<p class="ql-block"> 炕桌的委屈</p><p class="ql-block"> 奏一個炕桌，有啥可說的呢？欸，我家的這張炕桌，還真有點說頭。</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后，我父親在渭河北岸的興平縣做生意，開了一家京貨鋪子，主要經(jīng)營布匹、絲 綢、染料這些關(guān)乎鄉(xiāng)城里外穿衣度用的東西。誰家織布不用染料？誰人穿衣不用布匹？哪家紅事不用絲綢錦緞？用量之大，是今人難以想象的。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真是把錢掙了。</p><p class="ql-block"> 可奈時候我們家大業(yè)大，父輩弟兄八人，伯父是一家之主，也叫“當(dāng)家”。父親掙回來的錢，全都交給伯父，用來添置車馬牲口、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資料以及家庭日用，給眾弟兄蓋房、娶媳婦?？蛔?，便是家里最體面的物件。</p><p class="ql-block"> 聽父親說，我們這一大家子人，是1954年才分的小家。分家時，除了房廊屋伸就是鍋碗瓢盆、镢頭锨鋤、笸籃簸箕、篩子斗、鐮肘子、 刃片子、轆轆井繩、桶石、搭鉤、谷杈、四股杈、六股杈、攪麥耙耙子、磨刀石等等之外，最值錢、最洋氣、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這張精美的炕桌。</p><p class="ql-block"> 這炕桌是父親在興平縣家具店特意訂做的，方方正正，榫卯結(jié)構(gòu)，用黑生漆油刷。往地上一放，敲上去聲音渾厚，如同鼓聲，人見人愛。當(dāng)年是伯父套上牛車，去興平縣拉蓋房材料時，順便把它拉回來的。</p><p class="ql-block"> 分家時，幾位叔父都盯著這張炕桌該分給誰。雖說“掙家不停，分家要停”，可終究還要看對家里的貢獻(xiàn)。伯父作為一家之主，開口道：“這炕桌誰也嫑爭，你們爭也是白爭。咱家日子能過到今天有個氣色，老四（我父親）功不可沒。再說老四朋友多，在外頭拉扯大，家里常來客，把炕桌分給老四，這事我做主?！笔甯競冸m然拗不過伯父，心里卻多少還有點小九九。奏這樣，炕桌分到了我家。</p><p class="ql-block"> 這張炕桌，在我家確實發(fā)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盡管日子艱難，可父親極愛面子，隔三差五總要在家待客，炕桌必不可少，我站在邊上給客人遞煙倒茶。在我的記憶里，母親總在炕桌邊把菜炒好、擺好。在一個農(nóng)民家庭里，這張炕桌接待過西安石棉廠外協(xié)科長劉永海，也多次接待過長安縣鄭明芳副縣長，這些客人的到來，頓感蓬壁生輝，給人一種“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悅。這都是父親幾十年來經(jīng)營家庭為人處世的驕傲。</p><p class="ql-block"> 1964年社教運動，重新劃定階級成分。因諸多緣由，父親成了打擊對象，族里人人自危。七叔父竟以“分家時父親多占了一個炕桌”為由，向工作組告狀，無中生有，還說父親用這炕桌招待過多少“帶資本主義尾巴”的人。</p><p class="ql-block"> 七叔父本是雙目失明，恰逢運動，真是“瞎子坐席，不在嘴臉上瞅”。當(dāng)然背后的緣由，自然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 母親為了讓瞎子老七別再胡捏亂造，求他看在幾個侄娃子的份上，竟給瞎子老七跪了一夜，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母親那一頭烏黑的頭發(fā)，也像那魚肚白一般，一夜全白了。</p><p class="ql-block"> 這炕桌傳到我手里，又用了許多年。可在那些年月里，它仿佛總帶著一絲自卑，默默訴說著因它而帶給父親的災(zāi)難……</p><p class="ql-block"> 我對炕桌說：你沒有錯，不必委屈，不必自卑。要怪，只能怪世事無常，人心莫測啊。</p><p class="ql-block"> 撰文/衛(wèi)旭峰</p><p class="ql-block"> 校對/任伯繩</p><p class="ql-block"> 編輯/衛(wèi)旭峰</p><p class="ql-block"> 圖片由Al生</p><p class="ql-block"> 2026年03月27日于云海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