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響宗法禮教的挽歌

石頭吉祥

唱響宗法禮教的挽歌? 　　3月15日，我去了潮州龍湖古寨，北門進入沒走多遠就在右手邊看到一座阿婆祠，正好有一個導游帶著一個團隊在那里講解，我趕緊湊過去，聽導游說：阿婆祠，原名叫安福祠堂，被大家親切地稱作阿婆祠，又稱黃氏婆祠、闊嘴祠，是中國現(xiàn)存最早的女性祠堂之一，始建于清康熙年間，由潮州富商黃作雨為其生母周氏獨資營建。這是龍湖古寨最特別、最有故事的一座祠堂。 　　按照當時的宗法禮教“男人貧賤能發(fā)達可建祠立廟，女人不可?！?黃作雨發(fā)跡后建了黃氏宗祠，可是按照當時嚴苛的封建禮法，他的生身母親婢女出身，牌位不能入黃氏宗祠接受供奉，黃作雨為了讓母親能名正言順地享祭，不惜違背世俗、力排眾議，用重金在宗祠旁又建了一座更氣派、更奢華的祠堂，只供生母周氏，打破“女不入祠、婢不享祭”的千年鐵規(guī)。所以阿婆祠一梁一柱、一雕一琢，都藏著母恩浩蕩和一段孝心故事，是潮汕建筑文化與孝德文化完美融合的珍貴遺存。 　　祠堂的形制是潮汕“四點金”格局，坐西向東，占地約500平方米，大門極闊，俗稱闊嘴祠，是對“母恩浩蕩”的建筑宣言。門匾書“椒實蕃枝”，康熙時進士翁廷資題，出自《詩經(jīng)·椒聊》，喻子孫昌盛；門側石雕通花麒麟、“加冠進爵”人物，松鹿、松鶴浮雕；廊柱與梁架連接處，是“倒吊蓮花”“雙金錢”木雕，贊周氏之德；主廳神龕，供奉周氏牌位；屋架為全樟木打造，雙面精雕，“鳳在上、龍在下”，體現(xiàn)女性主題的特殊設計；木雕故事：羊羔跪乳、烏鴉反哺，強化孝道主題。每一處工藝都極盡考究，既體現(xiàn)了黃作雨的經(jīng)濟實力，更把對母親的孝敬融入每一個雕刻細節(jié)之中。阿婆祠建成以后轟動潮汕，接著又有四十九個家庭效仿黃作雨，也為家庭地位卑微的生母建了專祠供奉，在潮汕地區(qū)實現(xiàn)了禮制約束與孝心表達的完美平衡，用建筑講道德，讓“孝文化”看得見、摸得著。 　　我站在這座阿婆祠大門前，心里充滿感慨：這座孤零零的祠堂，是黃作雨給母親的庇護，是他對不公宿命的回應，更是一個兒子為母親正名。它不只是一座漂亮的古建筑，而是封建社會里，一位母親的尊嚴，一位兒子的孝心，一段女性命運的真實寫照。 　　我望著黃作雨為母親建的祠堂，忽然想起曾經(jīng)在一些名人傳記中看到過的類似故事，雖然與潮州相隔千里、卻同樣震徹人心。 　　民國時期，國民黨元老譚延闿，已是湖南省主席、權傾一方的高官，卻在母親出殯之日，遭遇了同樣的禮教枷鎖。譚延闿的生母親李氏，從小父母雙亡，幼年為婢，后入晚清重臣譚鐘麟府中做丫鬟，被譚鐘麟納為側室，譚鐘麟歷任浙江巡撫、閩浙總督、兩廣總督，家族等級森嚴、宗法極嚴。李氏在譚家受盡屈辱，24年中吃飯時，永遠站著為老爺、正室、嫡子布菜，等眾人吃完，才去廚房角落吃殘羹冷炙。住西跨院柴房旁小屋，無主母名分，被視為“下人”。生下譚延闿，嫡出兄弟常罵他“丫鬟養(yǎng)的”。李氏一生逆來順受，常對兒子說：“好好讀書，為娘才能坐下來吃一口熱飯”。1904年，24歲譚延闿考中清末最后一科會元（湖南200多年首位會元），殿試進士、入翰林。譚鐘麟在飯桌上當眾宣布：李氏從此可上桌吃飯。她哭了——這一天，她等了24年。譚延闿官至湖南都督、國民政府主席，李氏苦盡甘來，跟隨兒子安享晚年10余年。1916年秋，李氏在上海病逝，享年62歲。 　　譚延闿扶棺回家葬母，按譚家族規(guī)：妾室靈柩只能走側門/后門，絕不能走正門、過宗祠大門，否則“亂宗法、辱祖宗”。譚延闿堅持：母親一生受辱，死后必須走正門，以正室之禮安葬。族人強硬，放出狠話：敢走正門，開除譚延闿族籍，永不許入祠，以此相逼。譚延闿身穿孝服，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無果，猛然站起來翻身躺上母親棺蓋，雙手緊摳棺沿，大喊：“我譚延闿今日已死！抬我出殯！誰敢攔？”意思是：我以兒子之身替母受禮，我“死”了，總可以走正門了吧?？墒羌彝プ彘L依然不同意，大雪天譚延闿死死抓住母親的棺材蓋沿，僵持三天三夜，以死相抗，哭聲震徹譚府。最后，族人妥協(xié)，認為譚延闿已是國民黨高官、手握軍政實權，宗族不敢真逼死他，怕遭民國政府問罪，給家族帶來災禍，誰都擔當不起，便同意李氏靈柩從譚府正門進入，從宗祠大門出殯，按正室規(guī)格安然葬入祖墳。 　　而一代宗師李叔同，在母親離世時，同樣以一身孤勇，對抗世俗偏見。李叔同的生母王鳳玲，17歲嫁給68歲的天津鹽商李筱樓為妾，無名分、無地位，在李家被視為“下人”，受嫡母與嫡兄冷眼。生下李叔同，也從小被罵“小妾養(yǎng)的”。晚年隨李叔同遷居上海，1905年2月因肺癆病逝，臨終遺言：“兒啊，帶娘回天津老家”。 　　李叔同攜妻兒，扶靈柩從上海乘船回天津，千里送母歸葬，被堵在李家大門外，他二哥李文熙、叔父、嫡母阻攔說： 1. 外喪不進門：在外地去世者，靈柩不許進宅； 2. 妾室不走正門：小妾靈柩只能走后門/角門，絕不能走正門、入正廳； 3. 放狠話：直接拉去墳地埋了，不許進家門。 　　李叔同崩潰，拍案而起：“我娘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必須進正門、入正廳！”李叔同與二哥、叔父激烈爭吵，他們以斷絕關系逼李叔同服從家規(guī)。李叔同請親友出面調(diào)和，沒有結果，又找到天津《大公報》（當時北方最有影響力的報紙），公開家族沖突、披露母親一生委屈。在報上刊登哀啟、新式喪禮預告，把“妾室不能走正門”“外喪不進門”的舊規(guī)，置于輿論審判臺上。記者連續(xù)報道，天津全城嘩然：民眾同情這位苦命母親，譴責李家宗法無情。在文化界很多名人的支持和強大的輿論壓力下，族人不敢再硬攔。李叔同親自伏棺，指揮抬棺人從李家正門強硬執(zhí)行正門入宅，停放在正廳中央，按正室規(guī)格設靈。族人敢怒不敢言：李叔同已是上海文化名人、新派代表，輿論站在他那邊。 　　1905年7月29日，李叔同為母親舉辦中國第一場新式追悼會：去繁文縟節(jié)：不披麻戴孝、不跪哭、不燒紙扎、不收禮金綢緞；來賓戴白花、行鞠躬禮；李叔同彈鋼琴、唱自己寫的悼歌《憶母》，一首宗法夾縫里的孝道悲歌。他還公開致悼詞：痛陳母親一生卑微，控訴封建宗法對女性的壓迫，《大公報》連日報道，轟動京津，成為移風易俗的標志性事件。 　　還有陳三立與王國維，也遭遇過同樣的事情，他們以文名與學識為母親抗爭。陳三立作為晚清文壇領袖，母親逝后，族人以妾室身份阻攔合葬。他聯(lián)合地方士紳，以輿論為刃，以名望為盾，據(jù)理力爭，最終讓母親得以入祖墳正穴，與父親合葬。那是文人風骨與宗法規(guī)矩的對抗，以筆墨為兵，為母親爭得最后的體面。王國維的抗爭則更為隱忍，母親在上海病逝，海寧族人不許靈柩進正門、入正廳。這位日后的國學大師，以書信陳情，借親友調(diào)停，用學者的堅守與執(zhí)著，讓母親得以正門入宅、正廳設靈。 　　上面這些都是兒子為生身母親爭得尊嚴的事例，歷史上也有為地位卑微的母親抗爭失敗的事例，比如袁世凱的抗爭終究沒能讓母親進入正門歸葬祖墳。 　　袁世凱葬母的故事，是權勢與宗法碰撞中最慘烈的一次潰敗。1902年，已是直隸總督、手握北洋重兵的袁世凱，帶著獲封一品誥命夫人的母親劉氏歸鄉(xiāng)安葬。這位出身丫鬟的母親，一生在袁家受盡嫡妻與族人的白眼，生前卑微如塵，死后卻因“妾室”身份，連入祖墳正穴、與夫合葬的資格都被剝奪。當袁世凱帶著三千精兵扶著生母的棺材回到家中時，被嫡兄袁世敦身著大紅袍擋在大門前，一句“妾室不入祖墳，你官再大，袁家我做主?！睆氐讚羲榱嗽绖P所有的權勢鎧甲。他長跪雪地哀求，搬出朝廷誥命的榮光，終究拗不過宗族規(guī)矩的鐵律。最終，只能另擇新地厚葬母親，從此終生不回老家，與嫡兄斷絕往來。權傾朝野又如何？在根深蒂固的宗法面前，所有的功名利祿都成了徒勞。那片新選的墳塋，埋葬的不僅是劉氏的尸骨，更是兒子對母親卑微一生的愧疚與不甘，是權勢也無法撼動的封建禮教的殘酷。 　　他們在送別生母時的抗爭，在宗法禮教的銅墻鐵壁上撞開了一道縫隙，透入一絲光明。不僅讓人們看到了人性中最溫暖的光芒——為人子者，不忍母親一生卑微，以己之力，為母爭尊嚴，為孝赴艱難，為自己卑微母親的一生，唱響最深情的挽歌。如今，家族的祠堂文化漸漸遠去，封建宗法制度在時代的發(fā)展中早已落幕，那些依附于宗法禮教的悲歡與榮辱也已化作歷史的塵埃，而那些在宗族制度下為生母爭取尊嚴的一曲曲悲痛的挽歌，唱響了送別宗法禮教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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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響宗法禮教的挽歌

石頭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