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的清江畫廊，是水墨未干的長卷——山如黛、水如練、舟如芥，人行其間，恍若游于北宋山水冊頁之中。與朋友同游，不疾不徐，從蜿蜒公路駛入青山腹地，再登船漫溯清江，山勢隨舟轉(zhuǎn)，畫卷逐波開。清江古稱“鹽水”，《水經(jīng)注》載其“清麗如畫，故名畫廊”，今觀之，名不虛傳。</p> <p class="ql-block">車行山間，白車穿林，黑車銜尾，像兩枚墨點游走于青綠長卷的折皺里。路旁林木蔥蘢，山勢漸次拔起，遠峰如屏，浮在澄澈的天光里。風從窗縫溜進來，帶著草木初醒的微澀清香，我們誰也不說話，只任這山色一疊疊推近，又緩緩退成淡青的剪影。</p> <p class="ql-block">山路盤旋而上，忽見一壩橫臥谷中，靜默如鐵，卻把千峰萬壑的奔涌收束成一泓碧玉。水色沉靜，倒懸山影，仿佛天工與人力在峽谷深處悄悄簽下一紙契約——從此，湍流馴為平湖，險峰化作畫框。</p> <p class="ql-block">公路盤山而上，白車穿林，黑車銜尾，護欄外低屋隱現(xiàn)，遠山疊翠如屏；行至高峽平湖處，水壩橫臥山谷，閘門靜默，碧水蓄勢，山影倒懸，儼然人工與天工共構的壯闊詩行。</p> <p class="ql-block">碼頭靜立水邊，幾艘船泊著，船身微漾，像被風輕輕推著呼吸。山影垂落湖面，青黛揉進碧綠，水邊幾株野桃正開，粉白的花瓣浮在漣漪上，隨船影輕輕晃。我們提著包走下臺階，腳步一輕，仿佛真踏進了畫里。</p> <p class="ql-block">登船即入畫心。黃色飛檐游船泊于碼頭，紅燈垂檐，紅旗獵獵；甲板之上，我們憑欄而立，看深綠湖面托起青峰，小島浮于波心，岸邊黃瓦亭臺、木構觀景臺探入水中，倒影隨漣漪輕顫。偶有白鷺掠過水面，船尾劃開兩道銀痕，遠處小舟如豆，愈顯天地澄明。</p> <p class="ql-block">船行水上，我們倚著紅欄遠望——湖是活的，山是靜的，而水把山揉碎又捧起，浮浮沉沉，明明滅滅。山崖陡峭，石隙里鉆出幾株老松，枝干虬曲，像在風里寫了幾百年的草書。陽光斜斜切過水面，把船影拉得又細又長，仿佛一痕未干的墨線，牽著整幅長卷緩緩展開。</p> <p class="ql-block">從觀景臺望去，一艘白船正駛向山坳深處，船身小得像一枚銀釘，釘在碧綠綢緞上。山巒連綿，青翠得發(fā)亮，云朵懶懶浮著，不趕路，也不散開。欄桿是木的，漆色微舊，手扶上去，溫潤踏實——原來最動人的風景，從來不是孤絕的遠山，而是人站定的地方，與山水之間那一寸恰好的距離。</p> <p class="ql-block">舟行水上，兩岸峭壁時見石洞幽然，巖隙生松，水映蒼崖；山腳偶露茶梯如帶、村舍數(shù)楹，紅幡飄于檐角，路標刻著“愛在守護，只為來生守護你”——自然之恒久，人間之溫存，在此悄然相融。</p> <p class="ql-block">湖畔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中、英、德、韓四國文字寫著“我愛你”，字跡干凈，像剛洗過的葉子。風一吹，旗子輕響，山影在湖面晃動，仿佛整條清江，都在替人把這句話，一遍遍說給春天聽。</p> <p class="ql-block">登岸緩步，石階通向飛檐亭閣，青瓦白墻掩映于濃蔭之下；碑亭靜立，林間光影斑駁，友人笑談間，忽見一只青魚干招牌懸于巷口——煙火氣與山水氣，原不必分彼此。</p> <p class="ql-block">石階青滑，兩旁樹影婆娑，我們拾級而上，笑聲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混著鳥鳴，輕輕落進耳里。盡頭是座飛檐小亭，檐角翹向天空，像要托住一縷云。有人倚欄拍照，有人蹲下摸石階的涼意，有人忽然指著檐下風鈴說：“聽，它也在數(shù)山。”</p> <p class="ql-block">石階兩旁，老店招牌挨挨擠擠：“汪上老鍋魚”“李府魚莊請上二樓”，紅漆字被日頭曬得發(fā)暖。蒸魚的鮮香混著山風飄來，不濃不烈，卻讓人舌尖一跳——原來畫廊的題款，不止在山石水色間，也藏在巷口一縷熱氣里。</p> <p class="ql-block">山巔之上，一座黃瓦小亭靜立，飛檐如翼，仿佛隨時要乘風而起。它不爭高，只把山色框成一幅小景；也不喧嘩，只等游人歇腳時，把整條清江的碧色，悄悄斟進一杯新焙的春茶里。</p>
<p class="ql-block">半日舟中，一江浮翠，山是未干的墨，水是洇開的宣，而我們，不過是畫中偶然停駐的一痕人影——不題名，不落款，只把呼吸調(diào)成水波的節(jié)奏，把腳步放成山勢的起伏。三月的清江，不邀人入畫，它只是靜靜鋪開，等你忘了自己是觀者，也忘了自己是過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