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紅窗半啟，春氣已滿。那扇老門上的幾何紋樣，像被時(shí)光摩挲過千遍，卻仍透出幾分端方氣韻；檐角一抹青綠、一點(diǎn)湛藍(lán)，撞著朱砂色的框，不喧不鬧，只靜靜托住垂下來的白花——枝頭梨雪未落盡，風(fēng)一吹，便簌簌地往肩上落，仿佛古寺在悄悄遞來一封三月的信。</p> <p class="ql-block">我駐足良久，只為一枝梨花。它就開在窗格旁，素白得近乎執(zhí)拗，蕊心微黃，像藏了一小粒未涼的春陽。窗格是舊紅的，線條利落，不浮不艷，倒襯得花更清、更靜。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清歡，未必是遠(yuǎn)山長水，有時(shí)不過是一窗一花，一靜一動之間，心就輕輕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又見一簇梨花，密密地綴在枝頭，綠葉如洗，花影如浮。身后是同一扇紅窗，只是角度略偏，光影不同，花便也有了新意。原來古寺的美，從不靠濃墨重彩，它只把最素的底色鋪開——紅墻、灰瓦、藍(lán)匾、白花，便已足夠清朗。</p> <p class="ql-block">“藏殿”二字懸在藍(lán)底金漆的匾上，端方沉靜。花枝卻不管這些規(guī)矩，大大方方垂下來，繞著匾額打了個(gè)溫柔的結(jié)?；ò暾戳碎芙俏⒐猓狗撼鲆稽c(diǎn)柔柔的青白，像未寫完的詩行，停在最宜回味處。</p> <p class="ql-block">“鼓樓”匾額下，粉櫻與梨花混開，風(fēng)過時(shí)，粉白相間地飄，落進(jìn)游人衣襟里，也落進(jìn)青磚縫中。有人踮腳拍照，有人仰頭數(shù)花，也有人只是站著，看光在匾額金紋上緩緩游移——古寺不言，卻把三月的閑適，一并釀進(jìn)了這方寸光影里。</p> <p class="ql-block">“智化殿”三字在藍(lán)匾上熠熠生輝，紅邊金紋莊重而不冷硬，倒像一位穿藏青長衫的老者，袖口繡著金線云紋?；ㄖ蛷乃珙^斜斜探出，一串串梨花垂落如鈴，風(fēng)來便輕輕晃，仿佛在替他應(yīng)答春日的叩問。</p> <p class="ql-block">屋檐的紅與藍(lán)，在花影里柔了棱角；瓦片的灰，在枝條的掩映下也添了暖意。我仰頭看，花枝如筆，檐角如硯，整座寺就是一張鋪開的素箋，而三月正以風(fēng)為腕，以光為墨，寫一行行清絕的字。</p> <p class="ql-block">一棵老梨樹，撐開整片天光。樹下人影攢動，有孩子踮腳去夠低垂的花枝，有老人慢慢舉起相機(jī)，還有情侶并肩仰頭，發(fā)梢沾著細(xì)雪似的花瓣。我站在樹影邊緣，忽然覺得，所謂人間清歡，未必是獨(dú)坐幽篁，而是你我同在一處春光里，各自歡喜，互不驚擾。</p> <p class="ql-block">“藏殿”二字在花影里若隱若現(xiàn)，游人三三兩兩，有人駐足讀匾，有人俯身拾落花，也有人只是倚著廊柱，看光斑在青磚上緩緩爬行。梨花不爭不搶，年年如約而至，把最輕的白，落滿最重的檐。</p> <p class="ql-block">藍(lán)匾靜懸，金漆未黯，“藏殿”二字如古寺的心跳，沉穩(wěn)而篤定。花枝繞匾而生，不攀不附，只以素白相襯——原來最深的藏，并非隱于幽暗，而是藏于這明明白白的春光里，藏于這坦蕩蕩的清歡之中。</p> <p class="ql-block">門前那扇紅框，被梨花溫柔圍住，像被春天親手框住的一幅畫。我伸手輕撫門邊粗糲的木紋，忽而想起一句舊話：“春在枝頭已十分。”不必尋，不必問，它就在這兒，在門里，在檐下，在你抬眼的一瞬，在你袖角沾上的那一小片微涼里。</p>
<p class="ql-block">三月的智化寺，不燒香，不叩首，只讓梨花落滿肩頭——原來清歡最深的模樣，是心無掛礙，是步履輕緩，是看一朵花，也能看見整個(gè)春天如何不聲不響，把人間，一寸寸，染得清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