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海靜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春天一來,海就收起了所有的脾氣。沒有風(fēng)的日子,它只是躺著,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顏色是淡淡的青灰,像一塊用舊了的軟綢。太陽在云后面,光散散的,軟軟的,落在這綢緞上,就成了無數(shù)細(xì)碎的、抖動(dòng)的銀子。沒有聲響,只有一種很輕、很勻的呼吸——嘩,嘩,嘩……一下,又一下。這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進(jìn)去的,是從腳底里漫上來的,慢慢地,整個(gè)人都被這均勻的、潮潤的節(jié)奏浸透了。此刻,我放松著一切,什么愛情,什么事業(yè),都變成了虛空。</p><p class="ql-block"> 空氣是濕潤的,帶著一股干凈的腥氣。我深深吸一口,那涼意能一直鉆到胸口去,把積在里面的什么東西,一下子化開了。你便覺得人也輕了,空了,能跟著那些看不見的水汽,慢慢地飄起來。</p><p class="ql-block"> 煙臺(tái)的海太大了。大得讓人心里那些事,都忽然變得很小,很小。站在這里,你才覺得房子是窄的,街道是擁擠的,平日里那些翻來覆去的心思,也多是自尋的煩惱。海什么也不說,它就那樣敞開著,由著你看??淳昧耍劭艟褂行┌l(fā)酸——不是難過,是太廣闊了,太靜了,靜得讓你想起一些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想起了外婆。她坐在她老屋的門檻上揀豆子,陽光也是這樣,淡淡的,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她不說話,只是慢慢地揀,一粒,又一粒。那時(shí)覺得日子真長啊,長到可以一直那樣坐下去。外婆每次走到我的家里,總是觀堂那里叫著媽“三妹三妹”,那時(shí)我就知道外婆來了。此刻對著這片海,竟又有了那時(shí)的心情。一樣的無爭,一樣的安心。</p><p class="ql-block"> 遠(yuǎn)處有只小船,定在那里,像枚小小的黑紐扣。它幾乎是不動(dòng)的,只是隨著海的呼吸,微微地起伏。不知船里有沒有人?若有,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大約什么也沒想罷。在這樣的海上,在這樣春天將晚未晚的光里,最好的,就是讓腦子空著,讓眼睛飽飽地看。</p><p class="ql-block"> 天光在暗下去。那青灰的綢子,顏色漸漸地濃了,深了,成了青色,又透出些極淡的紫。海與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層毛茸茸的光暈,軟和和的,像要融了似的。這時(shí)的海,是最好看的時(shí)候。不耀眼,不逼人,只是溫存地、耐心地,由著天色在自己身上,染出一天里最后,也是最溫柔的顏色。</p><p class="ql-block"> 心里頭,便生出一種很平實(shí)的愿望來。</p><p class="ql-block"> 不想做什么驚天動(dòng)地的人了,也不盼著去什么遙遠(yuǎn)的地方。只想在海邊,有這樣一間小小的屋子。不必大,窗子要闊闊的,好讓這片海,無論晨昏,都滿滿地裝進(jìn)來。早晨,是潮水叫我;夜里,還是潮水送我睡著。日頭好的時(shí)候,就在屋前空地上,種幾畦菜,韭菜,小蔥,或者一架子豌豆。讀書也好,不讀也罷,寫寫詩歌,讀讀詩歌,讓心靈安靜下來。我只是守著這片無邊的、安靜的藍(lán),看日頭怎樣一寸一寸地走過海面,看月亮怎樣從水里慢慢地浮上來。</p><p class="ql-block"> 日子會(huì)很慢。像潮水退去后,沙上留下的水痕,慢慢地干。像礁石上附著的貝殼,一年,只長那么一圈細(xì)細(xì)的紋。慢到能聽見自己心里,草葉抽芽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一只白色的鳥,低低地掠過水面,翅膀幾乎要沾到那綢子似的海水了。它不叫,只是飛,在愈來愈暗的天光里,劃出一道靜默的弧線,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青灰里。</p><p class="ql-block"> 天,終于全暗了。海變成一片沉沉的墨藍(lán),只有近處,還映著最后一點(diǎn)天光,幽幽地亮著。那嘩,嘩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更沉,也更近了,仿佛就響在枕邊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該走了。</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過身,將那片無邊的、沉睡的海留在身后。風(fēng)起了,有些涼,我攏了攏衣襟。來時(shí)那些沉甸甸的什么,此刻都留在了那里,被那墨藍(lán)色的、無言的博大,輕輕地接了過去。心里頭,是滿的,卻也是空的——滿的是那片青灰的、漾著微光的安靜;空的,是那些糾纏不休的瑣碎。</p><p class="ql-block"> 路還長。但我知道,從今往后,無論走到哪里,只要想起這春日將暮的海,心,便總能靜一靜,總能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無聲的遼闊。我想起了海子的詩歌:</p><p class="ql-block">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