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天去浴池洗澡,看見倆姐妹帶母親進來,我很羨慕地看著,因為我母親六年前就去世了。馬上就來到清明節(jié)了,那種思念之情一觸即發(f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去世前,我和姐姐也是這樣經常陪母親去洗澡,陪她慢慢走,慢慢坐,再給她慢慢搓澡,那一刻,一切都慢了下來,仿佛時光是靜止的。</p><p class="ql-block">如今再也沒有機會陪母親洗澡了,真是那種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感覺。</p><p class="ql-block">我正沉浸在思緒里,忽然,老人帶紋身的女兒大吼一聲把我從回憶中驚醒:“你能不能快點下水?怎么磨磨蹭蹭的?”</p><p class="ql-block">老人囁嚅著說:“水太熱了,我下不去?!?lt;/p><p class="ql-block">“熱什么熱?才40度!你摸摸?!迸畠捍笾らT呵斥著。</p><p class="ql-block">老人小心翼翼的又伸手摸了摸,隨聲附和:“哦,不太熱?!?lt;/p><p class="ql-block">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讓人覺得心里酸溜溜的,眼淚仿佛呼之欲出。</p><p class="ql-block">“那你快點呀!!”</p><p class="ql-block">老太太哆哆嗦嗦地爬進水池。</p><p class="ql-block">“你倒是坐下呀!站那合計啥呢?”</p><p class="ql-block">老人又小心翼翼坐在池子邊上,兩個女兒沒有一個人去扶那個80來歲的老太太一把,任憑老太太心驚膽戰(zhàn)地往里爬。</p><p class="ql-block">人老了,行動慢是必然的,如果都能健步如飛,還需要兒女陪伴嗎?我在心里埋怨著。</p><p class="ql-block">只聽女兒又吼道:“你能不能行動快點?”</p><p class="ql-block">聲音之大,把我都嚇得一哆嗦一哆嗦的。</p><p class="ql-block">從這一刻,我才體會到什么樣是色難!慶幸我沒有這樣的女兒。</p><p class="ql-block">這個小女兒年齡也不小了,45歲左右,長的還不算丑,可是說起話來卻粗俗。大女兒也不過50歲,雖然她不說話,但是,像老年癡呆似的自顧自洗澡,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p><p class="ql-block">看見老太太討好的表情,我有一種想替老太太哭一場的感覺。</p><p class="ql-block">我沒有女兒,也沒有被女兒陪伴洗澡的機會。但我曾經是女兒,有過陪伴的經歷。</p><p class="ql-block">看見那個癡呆似的姐姐,就想起我媽媽在世時,也患了小腦萎縮老年癡呆癥,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糊涂時就要離家出走,總說“這不是我家,這是哪兒呀?”我們就耐心地告訴她:“怎么不是你家,這是你家?!?lt;/p><p class="ql-block">“不對呀,我家在山上。”</p><p class="ql-block">我們真是哭不得笑不得呀。</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和姐姐都沒在家,母親又犯病了,非要走。我弟弟攔著不讓走。</p><p class="ql-block">母親問:“你是誰,憑啥不讓我回家?”</p><p class="ql-block">見我弟弟還攔著,就一連串賞給我弟弟20多個大嘴巴子,臉都給打腫了。</p><p class="ql-block">我弟弟也老實,你打左臉我給你右臉。母親沒客氣,左右開弓。氣得弟弟直流淚。</p><p class="ql-block">他管不住失控的母親了,只好給我們姐倆打電話求救。看著弟弟紅腫的臉,我們真是很心疼。</p><p class="ql-block">我們到家,母親就緩醒過來,還問我弟:“你臉誰給打的呀?”</p><p class="ql-block">“你給打的唄!”</p><p class="ql-block">“哎呀我的天,我哪有那兩下子。你也不打架呀,看看這都是手印。他打你你咋不還手呢?就豎著嘴巴讓人打呀?你咋那么老實?……”</p><p class="ql-block">得,沒地方說理去,挨了老媽打,還得豎著耳朵聽老媽數叨。</p><p class="ql-block">母親得了小腦萎縮之后,我姐姐也挨過母親的打,他們倆都是母親年輕時最疼愛的人。</p><p class="ql-block">說來也怪,母親每次看見我回家來都不犯病,對我都總是和顏悅色的,我根本體會不到姐弟說的媽媽發(fā)病時的樣子。</p><p class="ql-block">媽媽不打我,可能是我小時候挨打的次數太多了吧。我一進家門她就高興地喊“老閨女回來了,快來和媽媽說說話,那些粗活讓你姐姐干就行了,快來坐下休息一會兒?!?lt;/p><p class="ql-block">姐姐就嫉妒,說:“哎呀,你快進屋陪老媽說話去吧。這點活不用你干,總聽她喊你我鬧心,老媽現在可偏心了,一看你回來,眉開眼笑的?!?lt;/p><p class="ql-block">老媽確實偏心。我小時候,上面有乖巧的姐姐,我是二胎,爺爺奶奶就想要抱孫子,結果又來個丫頭片子,所以,奶奶爺爺就再也沒登過我家的門。</p><p class="ql-block">所以,我就是“二多余”,是那個挨打沒夠的孩子,幾乎天天挨打,家里的笤梳旮瘩就是給我準備的,學習不好挨打;犟嘴挨打;搶姐弟的東西挨打;吃飯時,筷子在菜盤里越位了挨打;在外邊被人欺負,臉被撓花了還得挨打。每次挨打還不許哭,不許辯解,否則就是不服,就是犟嘴。</p><p class="ql-block">但我不記仇,五分鐘后我仿佛都忘記了剛才為啥哭了,該干啥就干啥去了。</p><p class="ql-block">但我記事早,應該是早慧吧,小時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我都記得。</p><p class="ql-block">有一件最難忘的事讓我至今記憶猶新,那就是我打破了表二姨夫家的舊規(guī)矩:</p><p class="ql-block">70年代,我還是四五歲幼兒時,我經常跟媽媽去表二姨家,她家曾經是資本家,破規(guī)矩一大堆,不能這、不能那的,特別是男人吃飯時,所有在家的女人都要站在桌旁侍候。</p><p class="ql-block">二姨家除了姨夫沒有其他男丁,所以,只有二姨夫一個人吃飯,所有人都站在地上等他吃完飯后,二姨把碗筷撿到廚房的鍋臺上,我們再到鍋臺去吃。</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的頭發(fā)稀少,媽媽就給我剃禿頭,好讓我的頭發(fā)度粗一點。有一次,媽媽帶我去二姨家串門,到了飯點,二姨夫不讓我們走,讓我們留下吃飯。</p><p class="ql-block">二姨夫先吃,邊吃邊看著我,時不時還來摸摸我的光頭。然后就罵二姨:“你就是個鹽堿地,連一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我吃飯都沒人陪,這飯吃的,不香不臭的,啥滋味都沒有。哪怕有一個陪我吃飯的,是傻子孽子也成啊?!?lt;/p><p class="ql-block">我心想:陪吃飯這有啥難的,我陪你不就行了。</p><p class="ql-block">于是,我轉身去廚房盛了一小碗飯爬上了飯桌說道:“二姨夫,她們都不陪你,我陪你吃飯?!?lt;/p><p class="ql-block">我的媽呀,我可捅破天了,二姨夫眼珠子都要冒出來了,他咂咂嘴慢條斯理地說道:“艾瑪呀,我可開眼了,長這么大沒見過這么愣事虎眼的女孩兒,真是讓我開眼了?!?lt;/p><p class="ql-block">我媽媽臉掛不住了,一把將我從床上拽下來,大腿里子給我擰得青一塊紫一塊的。</p><p class="ql-block">我拼命地嚎。</p><p class="ql-block">二姨夫把我又抱上桌說道:“規(guī)矩都是人定的,破了就破了,大家都上桌吃飯吧。”那天,他家的三個姐姐都破天荒地上桌吃飯了,場面就像過年一樣熱鬧。</p><p class="ql-block">二姨夫還給我倒了半小盅白酒,非要跟我干杯,誰也攔不住。</p><p class="ql-block">我只看過爸爸喝酒,一口悶進去,然后一齜牙。我也學著爸爸的樣子一口悶進去,然后一齜牙??蛇@一口酒下去哪里還用特意齜牙,整個就像吞了一團火,燙得我從嗓子眼兒到肚子都火燒火燎的。</p><p class="ql-block">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喝白酒,我齜牙咧嘴的,卻讓二姨夫笑得眼淚橫流。</p><p class="ql-block">沒等吃完飯我就睡著了,可能是酒精作用。</p><p class="ql-block">我一睜眼都已經回到自己家里了,媽媽那笤梳旮瘩又狠狠招呼在我屁股上,一下接一下的,越哭越打,直到我一聲不哼,笤梳旮瘩才停下來。屁股腫得一個星期不敢平躺,也不敢坐正。</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媽媽再也沒帶我去過二姨家。</p><p class="ql-block">我結婚時,二姨夫來參加婚禮,雖然二十年沒見了,我依然一眼就能認出他。</p><p class="ql-block">他捧著兩杯酒走過來,眼眶泛紅,將其中一杯遞到我手里,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二外女,二姨夫敬你,這杯酒你必須得干了。你是我這輩子最該感謝的人,因為你破了我們家的舊規(guī)矩,讓我嘗到了這世上最踏實、最暖心的天倫之樂。”</p><p class="ql-block">話都說到這份上,這杯酒,我無論如何都得一飲而盡。</p><p class="ql-block">時隔二十年,這是我第二次和二姨夫喝酒,也是最后一次。再后來,二姨去世后不久,他也在人間蒸發(fā)了。人世浮沉,原來竟是這般無常。</p> <p class="ql-block">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有人是來報恩的,有人是來抱怨的。我們姊妹三人,大概就是來給父母報恩的那一類。對父母,我們向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對父母我們連一句重話都未曾說過。如今,安安靜靜都把二老送走了,可我的心也跟著空了。曾經的笤梳旮瘩也變成了我成長路上樹立正確人生觀、價值觀的念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到這里,我轉臉看向旁邊洗澡的姐妹,那個妹妹其實也挺好的,一邊不停地呵斥著自己的母親,一邊還在給母親按摩肩頸。</p><p class="ql-block">我真想對她們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給父母做得再多,也不如對父母和顏悅色,最不孝的就是對父母板著臉呼來喝去,這就叫色難。我認為,色難就是最大的不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