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外的光移過墻上的刻痕,一格,又一格。這是我丈量時光的尺。二十二年,八千多個日夜,身體被固定在方寸之間,心卻走過了比常人更遠的旅途。</p><p class="ql-block">起初,是滔天的巨浪。從奔跑到靜止,從掌控到依附,世界陡然縮小成一片蒼白的天花板。憤怒、不甘、恐懼……那些激烈的情緒像困獸,在寂靜的房間里左沖右突。但再猛烈的浪,也有力竭的時候。當疲憊席卷一切,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反而慢慢浮現(xiàn),我失去了一片海,但手里,還握著幾粒沙。</p><p class="ql-block">我認識了早晨五點半的鳥叫聲清亮、試探,像小心翼翼的叩門,六點的則歡快、連貫,似老友推門而入的談笑。我認識了陽光爬行的軌跡,冬天它貪婪地霸占大半個床鋪,暖洋洋的;夏天卻只肯吝嗇地投進一綹,明亮得晃眼??恐幻娲埃易x懂了四季的性情。</p><p class="ql-block">父親端來的湯,溫度總是不冷不燙,剛好入口。他從不言語,但二十二年如一日的“剛好”,本身就是一篇沉默的史詩。</p><p class="ql-block">快樂從未消失,它只是換了身衣裳。它不再是征服高山的吶喊,而是吞咽下一口水后的順暢呼吸;不再是奔跑時的風馳電掣,而是意念操控著輪椅車頭,精準移動到想去的角落時,那一聲微不可聞的電機鳴響。它變得具體而微,需要更深的專注與更靜的傾聽才能捕獲。</p><p class="ql-block">二十二年,我失去了“站立”的快樂,卻收獲了“存在”的喜悅。我無法改變命運發(fā)給我的這副牌,卻學會了如何與它安然對坐,并在看似最壞的牌面里,品咂出屬于自己的、扎實的甜。</p><p class="ql-block">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張床的幅員。但當我將全部的靈魂鋪陳其上,用心去感受每一寸空氣的流動,每一聲靠近的腳步,每一次心跳的堅實搏動,我發(fā)現(xiàn),這片有限的疆土,已然遼闊無垠,足以讓生命,春暖花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