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陽春茶館里的那場騷動，在茶客們眼里不過是尋常的搶錢鬧劇。這類事時有發(fā)生，眾人早已見怪不怪——該喝茶的依舊捧著茶盞，戲臺前看戲的仍在為角兒叫好，滿座賓客很快便將這事拋在了腦后。唯有二樓那間僻靜的包間里，氣氛凝重如鐵，唐三爺正聽著歐四姐的回話。</p><p class="ql-block">“搶錢的人已經查清了，”歐四姐聲音壓得極低，“是日本人雇的荊河口本地地痞，叫張寶垓。那個翻譯官給了他吩咐，讓他盯著前排桌上的幾個人，見有財物交換就立刻搶了往外跑，翻譯官在外面接應，酬勞是三塊現大洋?！?lt;/p><p class="ql-block">“張寶垓人呢？”唐三爺指尖在桌面輕輕叩著，目光銳利如鷹。</p><p class="ql-block">“被樓上跳下來的那人一腳踹在脊梁上，傷得不輕，現在躺在醫(yī)院里，脊梁骨用石膏固定著，根本站不起來?！?lt;/p><p class="ql-block">“那跳樓的人有線索嗎？”唐三爺追問，語氣里添了幾分凝重。</p><p class="ql-block">“只查到是一二八師的軍人，名叫栗金飛。但不清楚他是受王敬哉的指派，還是軍統(tǒng)站的人。這兩路人馬都不好惹，暫時還沒敢往深了查?！?lt;/p><p class="ql-block">唐三爺眉頭微蹙，沉吟片刻道：“我回城廂鎮(zhèn)后，會動用關系接著查。關鍵是要弄清楚被搶走的到底是什么——絕不可能只是一張紙鈔那么簡單?！?lt;/p><p class="ql-block">“那我們下一步該怎么做？”歐四姐垂手請示。</p><p class="ql-block">“有三件事要辦，”唐三爺伸出三根手指，逐條吩咐，“其一，查清那個小商販女孩的底細。她肯定還會和上線聯系，你們盯緊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其二，順藤摸瓜，找出她的上線是誰，以及這人在荊河口還有哪些同黨；其三，據我所知，荊河口除了國軍一二八師的情報站，還有軍統(tǒng)的諜報人員，更有新四軍的地下黨。白極會已成末路，不足為懼，最要提防的是新四軍的地下黨——他們藏得深，勢力也不小，必須列為重點排查?！?lt;/p><p class="ql-block">交代完這些，他又叮囑道：“你要善用女人的優(yōu)勢，多交際，盡量做到左右逢源。真要遇上棘手的事，萬不可自己動手，可找胡屠夫出面。他哥是商會會長，有錢有勢，尋常人不敢輕易動他。但切記，底細不能讓他知曉，那家伙是個莽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lt;/p><p class="ql-block">“我明白該怎么做了?！睔W四姐頷首應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說石眾城那邊，他借著那場混亂施了個調虎離山計，趁亂金蟬脫殼。當晚便渡過荊襄河，卻沒走尋常路——反其道繞到魚子街，又從黑熊口再次渡河，順著西荊河一路經江陵過長江，最終安然返回石首。</p><p class="ql-block">他將帶回的情報交給李司令員時，那份情報上赫然列著唐三爺要歐四姐追查的幾個情報站點和聯系人名單——這正是荊河口地下黨們冒著風險搜集到的成果。</p><p class="ql-block">石眾城繞了這么遠的路回石首，原是深思熟慮之舉：若直接從玉沙縣往南渡江回石首，雖有小河口的人接應，卻難保那些搶錢人發(fā)現上當后，不會在路上設卡攔截。他這一繞，恰好避開了可能的埋伏。</p><p class="ql-block">而樓上跳下來的栗金飛，回到住處后便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查看那張搶來的鈔票。可看來看去，不過是張市面上流通的尋常錢幣。他不死心，又用顯影液反復浸泡，鈔票上依舊沒顯出半個字來。</p><p class="ql-block">“中計了！”栗金飛猛地將鈔票拍在桌上，額頭青筋暴起——這分明是調虎離山計！真正的情報定是藏在那火柴盒里，早被新四軍的人帶走了。</p><p class="ql-block">軍統(tǒng)站當即下令，讓荊河口民團團長賴習文帶著保安團沿途追趕，又急電荊沙保安司令賴習武，讓他派兵在各渡口設卡攔截?？墒姵窃缫褯]了蹤影，折騰了一夜，竟是一無所獲。</p><p class="ql-block">栗金飛又氣又恨，轉頭便抓了那個小商販女孩黃小花，在審訊室里威逼利誘。</p><p class="ql-block">黃小花卻只是哭哭啼啼，說自己年紀小，是父親讓她來茶館賣瓜子花生的，先前在黃家茶館也天天這么賣，從沒出過這種事，壓根不知道什么“情報”。小姑娘又是哭又是鬧，甚至揚言要上吊，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p><p class="ql-block">軍統(tǒng)的人審不出半點有用的東西，只好把她父親黃大發(fā)也抓了來。黃大發(fā)是個瞎子，早年妻子被國民黨一個團長強納為姨太，父女倆相依為命，靠著他走村串戶賣些洋線、網子針之類的小商品過活。瞧他那副木訥老實的樣子，實在不像跟地下黨有牽連的人。</p><p class="ql-block">栗金飛心里清楚，這父女倆多半是被人利用了，從他們身上挖不出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倒不如放了人，暗中盯著他們，說不定能順藤摸出他們的上線來。</p><p class="ql-block">這心思，竟與唐三爺不謀而合。</p><p class="ql-block">栗金飛還想到一個人——第一個搶錢的地痞張寶垓，或許能從他嘴里套出點什么。</p><p class="ql-block">可當他趕到醫(yī)院時，只見病房外一片混亂：幾個家屬正哭天搶地，用白布裹著一具尸體，正往門外抬。</p><p class="ql-block">“這是……”栗金飛心頭一沉，抓住一個哭紅了眼的家屬追問。</p><p class="ql-block"> “是張寶垓??！俺們家寶垓死了！”家屬哭著喊道。</p><p class="ql-block">栗金飛如遭雷擊——一個不過傷了脊椎的人，怎么會突然死掉？這里頭倒底藏著什么貓膩，且聽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