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明,窗外雨一直沒有停歇的意思。斜斜地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wǎng),把天地都罩在里面</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妻昨天在深圳發(fā)來信息說:昨晚父母雙雙一起入了她的夢里,父親對她說想吃魚,母親告訴她說腰痛,還沒有衣服穿……</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妻起床就買了回老家的車票,說父母親肯定想她了,她必須趕回去到山上看看二老才放心!</span></p><p class="ql-block"><br></p> 我聽了久久坐在書桌前發(fā)呆,真羨慕妻啊,父母親居然雙雙入了她的夢境,而我這當兒子的卻沒有夢見他們一次。望著西南的方向,點上一支香煙,輕煙裊裊,山重水復,一千多公里外的湘西鳳凰,就在那看不見的遠方。?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年前的深秋,父親走了;去年的中秋,母親也去了。從此,故鄉(xiāng)的半山腰上,兩座新墳并排挨著,像他們生前那樣,又在一起了。我記得母親說過,父親一個人在山上的那幾年,她總是不放心。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熱,逢年過節(jié)怕他寂寞。如今好了,她終于去陪他了。兩座墳冢挨得那樣近,風吹過的時候,墳頭的草會碰在一起,沙沙地響,像是他們在說著悄悄話。我想象著那個畫面,心里竟有一絲安慰——父親終于不再孤單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我還是覺得他們沒有走。</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有時候在杭州的街上,看到和父母親年紀相仿的老人,我會愣住,直直地看著人家的背影,直到走遠了才回過神來。有時候深夜醒來,屋里漆黑一片,我會恍惚聽見父親咳嗽的聲音,那聲音太真切了,仿佛他就坐在隔壁的房間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們生前的穿戴,大多已經(jīng)燒給他們了,但父親的拐杖、母親的鐲子,我還一直珍藏著。那拐杖的把手磨得發(fā)亮,是父親的手握出來的;那鐲子靜靜地放在盒子里,是她兒媳給她買的,母親戴了好些年。我有時候拿出來,握在手里,鐲子涼涼的,拐杖沉沉的,像是又握住了他們的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年中秋時節(jié),母親病重,我趕回鳳凰,守了她最后的日子。她走的那天早晨,陽光暖暖的,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我握著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頭了,青筋一根根凸起來。我握著,不敢松開,想把我身上的溫度渡給她??墒悄菧囟冗€是一點一點地涼下去,涼下去,從指尖到手背,從手心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涼下去。直到最后,她的手從我掌心滑落,輕得像一片葉子,沒有聲音。我跪在床前,張著嘴,卻哭不出聲,只是流淚。淚流到嘴里,咸咸的,澀澀的,像這人生的滋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娘走后的第一個清明,我卻不能回去。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茫茫云霧,我不能去他們的墳前添一抔土,不能燒一炷香,不能磕一個頭。我只能在這遙遠的杭州,點一支煙,沏一杯茶,對著西南的方向,靜靜地坐一個下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風從窗縫里擠進來,涼颼颼的,像是從故鄉(xiāng)的山上吹來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帶著一點紙灰的味道。我知道那是錯覺,可我愿意信。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莫名的,淚又滑了下來。這淚,不只是悲傷,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思念。我常常想,如果去年中秋她離去的時候,我能多和她說幾句話,我能多握一會兒她的手,是不是就能留住她?如果我能早回去幾天,是不是就能多陪陪她?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只有悔不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母在時,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后,人生只剩歸途。我現(xiàn)在才真正懂了這句話。那個叫阿拉的地方,從此不叫故鄉(xiāng),叫念想。我知道,終有一天,我也會走上那條歸途,穿過這一千多公里的山水,回到鳳凰,回到阿拉,回到他們身邊。到那時,我們一家人,就再也不分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快傍晚了,雨還在下。我拉開窗,隔著紗窗,讓風進來,讓雨的氣息進來,讓思念飄出去,飄過千山萬水,飄到故鄉(xiāng)的半山腰上,飄到那兩座墳前。父親,母親,你們在那邊,要好好的。你們的兒女在這邊,也會好好活著,帶著你們的愛,帶著你們的期望,帶著你們給的一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明雨上,淚灑千行。愿天堂的父母安息,愿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里,再無病痛,再無離別。也愿他們保佑我們這些留在塵世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停了,雨住了,天邊露出一點淡淡的霞光。我遙望故鄉(xiāng)的路,那里還是灰蒙蒙的。但我知道,霞光是從那里來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