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寨山這個名字，除了曉言塘人，外面人聽了大多會很茫然，因為這是村里一個小山頭的名字。它靜默地立在村子的最東邊，坐望水源水庫，前面就是蒼莽的通天山。其實它更像是通天山麓軀體里，探出來的一塊硬骨頭。</p><p class="ql-block"> 說它是骨頭，一點也不夸張。整座寨山，幾乎就是一堆石頭。山體陡峭，四面如斧劈過般聳立著，灰褐色的巖石千姿百態(tài)。山上并沒有成片的樹木，只在石頭之間，倔強地生長著各種灌木。最多是碧綠的小竹子，風吹過時颯颯地響，讓硬邦邦的石山添了幾分秀氣。還有很多野果，比如棗樹，棗果小指頭大卻很甜。又如火棘，秋冬時節(jié)，一簇簇紅彤彤的，其味酸澀。野花椒也多，八九十年代，有村人經(jīng)常來此摘了去賣。還有成片的野韭菜。野百合是我印象最深的，春末開著潔白的花，香氣幽幽，秋時挖出來，可以直接生吃。還有徐長青之類的中草藥，以及那些說不上名字的藤蔓，把石頭溫柔地包裹起來。如今沒人上去砍柴割草，灌木便茂盛起來。寨山的動物不多，野兔野雞鼠之類的，以鳥類居多。傍晚時分遠遠望去，經(jīng)常會有貓頭鷹站立于懸石之上。發(fā)出喔喔的長音。</p> <p class="ql-block"> 上山只有一條路。又小又陡，勉強能容一人挑擔行走。走在其上須得小心，怕一個不留神滑一跤。然而，頂上的風景，卻又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眼前會豁然開朗。山頂是平，一塊約有一兩千平方米的草坪，像是被什么神力削平了似的，平整地鋪展在眼前。草是那種堅韌，且有些扎手的山草。最奇的是草坪的四周，還圍著一道用石頭壘起來的墻。石塊大小不一，并不規(guī)整，卻壘得嚴嚴實實，高約一米五左右。歷經(jīng)了無數(shù)風雨，石墻上早已布滿了雜草。風從墻頭掠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古老的嘆息。</p><p class="ql-block"> 這墻是誰壘的？又是什么時候壘的？沒有人能說得清，一代一代看過來，我們只知道管它叫“寨山”。所謂“寨”，不就是古時候綠林好漢、落草為寇的巢穴么？看著這四圍陡峭如壁、只有一條小道可通的地勢，再看著這道環(huán)繞的屏障，我心里便漸漸勾勒出一幅圖畫來。這真是一個“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所在。小時候聽村里的老人講古，說那精忠報國的武穆岳飛曾經(jīng)過此處，剿滅過山匪。這世代的傳說已無從考證，但若依著這山勢、這危徑，這石墻來看，倒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p> <p class="ql-block"> 不過，寨山之于我們，倒不全然是這些遙遠而模糊的舊事。它更是活生生的、有滋有味的日子。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竹子，到了春天，便成了寨山最慷慨的饋贈。每年谷雨節(jié)時，村人便三三兩兩地往寨山上趕。那條平日里少人走的險峻小路，頓時熱鬧起來。各自拿著鐮刀，挑著竹簍，現(xiàn)在一般都是拿蛇皮袋。采筍還是有講究，要挑那剛冒出土不久、約五十公分長左右，最是鮮嫩。掰的時候，輕輕一撇，便能聽見一聲脆響，斷口處滲出清亮的水汁，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這寨山的小竹筍，和別處的不同。也許是這石灰石山地的緣故，我們都叫它紅殼筍或泥鰍筍。長出來的筍子格外脆甜，沒有一般竹筍的澀味。剝?nèi)スS衣，露出玉般的筍肉，或切碎與鴨蛋一起煎，其味勝過香椿煎蛋。或撕開拌上些蒜末、辣椒粉、醋，熱油爆炒，那味道，真是說不出的爽口。滿嘴都是春天的清香。吃不完的有人喜歡腌起來，有的曬成筍干。之前我父母每年都會上去扯兩擔回來，開水焯熟后榨成半干給我?guī)У介L沙，這時可以直接撕開涼拌，更是原汁原味。真空冷藏可保十個月不壞。如今父母年齡大了，怕摔倒不讓他們上山去扯，但每年家鄉(xiāng)的親朋，總會記著給我留一些。</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寨山，是寂寂的。山上那些甜蜜蜜的棗子，紅艷艷的火棘，年年開花結(jié)果，自生自滅，已無人問津了。那圈古老的石墻，也依舊沉默著，任由風雨侵蝕，任由青藤爬滿全身，岳飛的傳說究竟幾分真假，怕是永遠也說不清。它曾經(jīng)或許是一座壁壘森嚴的營寨，如今只剩下一個名字、和一片凄凄的荒草。但寨山又不全然是寂寥的。每年春天，那些采筍人的歡聲笑語，沉甸甸的收獲，都是寨山給這村人最鮮活、最溫暖的記憶。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平日里不言不語，卻總在最恰當?shù)臅r候，拿出自己珍藏的好東西，來犒勞惦記他的人。</p><p class="ql-block"> 2026/03/31 雷長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