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的風(fēng)一吹,千佛山的丁香就醒了。轉(zhuǎn)山進入景區(qū),那充滿甜蜜的氣息便柔柔地撲上來——不是襲,是撲,像舊相識的擁抱,清甜里帶著一絲羞怯的澀。枝頭團團簇簇,是紫的煙、白的云,浮在尚顯疏朗的春山之間。人在花間走,步子便不由得慢了,心也像被這蜜糖似的風(fēng)浸得軟了。</p> <p class="ql-block">于是便想起在八十年代的大學(xué)校園里,風(fēng)靡一時的那本小說,劉鵬越寫的《五瓣丁香》,被我們熱切地傳看。小說以文革時期為背景,講述了一所音樂學(xué)院中兩名大學(xué)生同時愛上了林教授的女兒冬冬。女孩曾說:“找到五瓣丁香的人可以獲得幸福。如果誰能找到五瓣丁香,就嫁給誰?!币粋€男孩首先找到了五瓣丁香,但由于種種原因沒有告訴女孩,而是把丁香夾在書本里。不久,另一個男孩也找到了五瓣丁香并告訴了女孩,女孩嫁給了他。然而他們的婚姻并不幸福,女孩的父親在文革期間受到批判,其中就有來自女孩丈夫的傷害。后來,女孩發(fā)現(xiàn)了第一個男孩書中的五瓣丁香,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最終與第一個男孩走到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在當(dāng)年的大學(xué)校園里,教學(xué)樓前的丁香樹下,那些年輕的身影在丁香花的甜蜜里仰著頭,目光如篦子,細細梳過每一穗花。那時,“五瓣丁香”是一個幸福的謎語,一句不敢宣之于口的誓言,一個需要運氣與虔誠才能覓得的奇跡。同學(xué)們找的或許不只是那多出的一瓣,更是在確定性與匱乏之外,一點溫柔的例外,一點命運給予勇敢者的獎賞。</p> <p class="ql-block">我便又學(xué)著當(dāng)年的樣子,瞇起眼、湊近一穗豐腴的花。四瓣的小花規(guī)規(guī)矩矩,像一句句寫好的、穩(wěn)妥的承諾。然后,我看見了——不止五瓣,竟還有六瓣的,悄悄地藏在深處,像個更慷慨、更超出預(yù)期的微笑。我愉悅的拍下了五瓣丁香花的樣子,拉過老伴一起看五瓣丁香,感覺得到自己的開心和滿足。</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忽然有些恍惚。從小說里那“可遇不可求”的幸福信物,到如今六瓣丁香也非罕事,這中間隔開的,或許不只是幾十年花開花落的時間。那代人的尋覓,帶著某種莊重的苦難底色;而我們今日的“看見”,則更像是生活自足的、漫溢出的甜。苦難未曾消失,但尋常日子里的浪漫與確幸,似乎也變得伸手可及,像這滿山開得不管不顧的丁香花和彌漫在春風(fēng)里的花香。</p> <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依舊年年吹到此地,帶著亙古的暖意與芬芳?;ㄏ碌娜?,心事已換了人間。我們不再那般艱難地“尋找”一個幸福的喻體,因為我們或許就活在喻體之中——在這尋常的春日,能為一縷花香駐足,能為一個多余的瓣心生喜悅,能健康地走在山道上,本身已是一個無需尋找的答案了。</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衣襟上已沾滿了那清甜的、執(zhí)拗的氣息。我什么也沒帶走,卻又仿佛帶走了整座春山的饋贈:那無須苦尋便可遇見的五瓣丁香,和那意外之喜的六瓣丁香,都靜靜地開在了往后,每一個有風(fēng)吹過的日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