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永州的市花是杜鵑。</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什么高貴的選定,沒有爭奇斗艷的評比,沒有專家學者的論證。永州人把杜鵑定為市花,理由樸素得近乎固執(zhí)——因為隨處可見。陽明山上有,九嶷山上有,將軍棋上有,四明山上有,但凡有山的地方,就有杜鵑。它不擇土壤,不挑海拔,像永州人的性子,落地生根,野蠻生長。</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它開得轟轟烈烈,開得紅紅火火。一樹燃燒是風景,滿山燃燒是氣勢。這符合永州人的性格:不藏著掖著,不忸忸怩怩,要開就開到極致,要活就活到痛快。</p><p class="ql-block"> 去年湘超奪冠,永州隊踢的就是這股杜鵑勁兒。落后時不言棄,絕境處不言敗,終場哨響前每一秒都在燃燒。那是杜鵑花的熱愛本土——根扎在這片紅壤,便要為這片土地拼盡最后一瓣顏色。</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我客居上海十幾年。</p><p class="ql-block"> 外灘的郁金香開得精致,顧村公園的櫻花開得浪漫,世紀大道的月季開得端莊。都是好花,都是風景,可我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后來回到永州,開車轉(zhuǎn)過陽明山埡口,整面山坡的紅突然撞進眼簾——那種紅不講道理,不講章法,像誰把一桶顏料潑向了天空,像大地自己著了火。</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懷念的是骨子里的那種熱。</p><p class="ql-block"> 上海的花園是修剪過的,是規(guī)劃好的,是供人拍照的背景板。永州的杜鵑是野的,是瘋的,是不管不顧的。它不需要圍欄,不需要銘牌,它只需要一座山,一陣風,一個春天,就能把自己燃成灰燼也在所不惜。</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聽望帝的故事,說杜鵑是蜀王杜宇的魂魄所化,啼血染紅了山花。那時我分不清,這花究竟是快樂還是憂傷。它紅得那樣熱烈,卻又背負著那樣凄涼的傳說。</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懂了。</p><p class="ql-block"> 見到它時你就會快樂——那種紅是宣言,是吶喊,是活著的證據(jù)。不見它時你也會憂傷——不是因為望帝的悲情,而是因為你知道,在遠方有一座山正燃燒著,而你不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這憂傷里有牽掛,有歸屬,有根。</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我還在永州。</p><p class="ql-block"> 朋友說陽明山的杜鵑已經(jīng)開了,從山腳到山頂,一層一層地紅上去,像給山穿了件嫁衣。我說好,我要去看。不是看風景,是去看一種性格,一種活法,一種不管活到多少歲都不肯冷卻的血性。</p><p class="ql-block"> 上海很好,但我需要定期回去被杜鵑燒一燒。讓那些精致的花朵暫時退后,讓那種野蠻的紅灌進眼睛,提醒我——</p><p class="ql-block"> 我來自哪里,我為何燃燒,我為什么即使在千里之外,也依然為一片山坡的紅,熱淚盈眶。</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永州的杜鵑花語,說是鴻運,說是思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我覺得都不準確。</p><p class="ql-block"> 它的花語應該是:活著,就要無畏無懼地開;熱愛,就要開心快樂地去愛。開的時候不辜負春天,謝的時候化作春泥,來年再燒一次。</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永州人,這就是我這輩子學不會的、卻又永遠向往的——</p><p class="ql-block"> 那種骨子里的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