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征文 ） </p><p class="ql-block"> 我職業(yè)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半生職業(yè)路的回望與感悟</p><p class="ql-block"> 圖文/原上草</p> <p class="ql-block"> 冬日的風，裹著歲月霜寒，最懂蟄伏的深意。它將人生坎坷揉進漫漫深冬，卻也在苦寒之中，埋下春日的伏筆。我半生尋尋覓覓、歷經(jīng)溝溝坎坎，終在職業(yè)的風霜里，讀懂了屬于自己的那一抹遲來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少年時，我總以為，職業(yè)的春天是破土而出的新綠，是掙脫困厄的坦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初中畢業(yè)那年，縣平劇團來校招生，教音樂的杜老師引我拜見主考。京胡驟起，調(diào)門穿云，少年嗓音清亮如泉?！洞蚧⑸仙健返暮肋~、《邁步出監(jiān)》的沉郁，一氣呵成?？脊兕h首道：“個頭稍矮，無妨?！?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飛奔歸家，以為這便是躍出農(nóng)門的階梯。父親卻斷然搖頭：“學戲不可取。一朝落幕，身無長技，何以立身？你安心讀書，畢了業(yè)，爹想盡辦法送你出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信了父親，收心苦讀。待到高中畢業(yè)，時代堅冰未消，父親頭上“黑五類”的帽子如重鎖一般，將他的期許與我的前程，一并鎖入陰霾。我無奈回鄉(xiāng)務農(nóng)，終日面朝黃土，卻仍時時抬首眺望，只盼一陣春風，吹散這無盡寒冬。</p> （建設大寨田） <p class="ql-block"> 縣二輕局招工的消息，如冬夜里一點星火。我僥幸入選，成了一名鑄造學徒工。原以為這是脫離農(nóng)田的渡口，踏入車間才恍然，這并非彼岸，而是一場更灼人、更沉郁的磨礪，將我困在爐火與塵煙之間。</p> （澆注砧子） <p class="ql-block"> 鑄造車間，終日與烈火、煙塵為伍，勞作艱辛。我先學打箱，后學刻芯，最終接手最臟最累的焦炭粉加工。粉碎機轟鳴不止，黑塵如墨雨傾瀉，片刻之間，人已通體炭黑，連呼吸都帶著砂礫般的粗糲?？谡中瓮撛O，一張終日洗不凈的黑臉，成了那段晦暗歲月最醒目的印記，藏著無人知曉的酸澀與隱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比臟更甚的，是險。抬鐵水澆筑，近三百斤重擔，壓在我不足百斤的肩頭。一日夜雨濕滑，步履踉蹌，滾燙鐵水驟濺足跟，劇痛之下失手，兩百余斤鐵水轟然傾地，火柱騰起，險及爐臺。我與春明師弟雙雙被燙傷，足跟那道疤痕，便成了烈火歲月留給我的永久印記。</p> <p class="ql-block"> 最磨人的，莫過于十幾小時的大夜班。夜靜更深，電鈴催行，強撐困意，空腹趕往車間煉鐵澆鑄，一忙便是通宵。廠里并無澡堂，只借著鑄件余熱，用臉盆燒水擦身，油污炭灰凝在肌膚之上，狼狽更甚于窯工。到那時我才真正明白，縛住我的重重枷鎖，終究要靠自己親手打破。</p> （鑄造車間） <p class="ql-block"> 就在我以為此生將困于塵火之間時，那年十二月，一支英雄部隊前來征兵。我視之為絕境中的微光，數(shù)次找接兵干部懇切爭取，申請書、決心書字字由衷，終獲體檢資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命運偏又設下一重考驗。聽力測試不足三米，被判不合格。絕望之際，我申請復檢，醫(yī)生從我雙耳深處取出兩塊圓柱形硬塊——那是常年在車間積下的沉垢。一瞬之間，耳聰目明，聽力順利達標。原來這是命運最后的砥礪，要我抖落數(shù)載塵霜，奔赴下一程光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十一日，天朗氣清。我正滿身炭灰在粉碎機旁勞作，廠長含笑走來，將《入伍通知書》遞到我手中：“恭喜你，這是你的光榮，也是廠里的光榮。”</p> （四個學徒工與部分師傅） <p class="ql-block"> 一紙通知，重若千鈞。次日新兵集結(jié)換裝，當我脫下浸透炭塵的藍工裝，換上一身鮮艷的草綠色軍裝時，只覺天更藍、風更清。我以為，自己終于熬過寒冬，迎來了職業(yè)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軍營的春天，卻非和風細雨，而是一場更為嚴苛的淬煉。新兵連在“萬歲軍”麾下，訓練場標語鮮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緊急集合的哨音常在深夜撕裂寂靜，摸黑穿衣、打背包、奔襲五公里，歸來時棉襖能擰出水，腳底血泡疊著血泡。</p> <p class="ql-block"> 白日操練軍姿正步，腳掌與碎石相磨，漸至血肉模糊。兩年一發(fā)的棉鞋，僅三月便被我磨穿。體能器械、射擊投彈、擒拿格斗，訓練皆嚴苛至極。我身形瘦小，總在隊后奮力追趕，也曾暗自悵然自問：這，便是我苦苦追尋的春天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新兵訓練結(jié)束，我被分配至“紅九連”，執(zhí)行軍工造紙廠任務。這里的苦，是另一種蒸騰。軋草車間熱浪滾滾、粉塵嗆人，一個班要裝四個蒸球，一蒸球需裝填五噸麥草，連軸不得停歇。汗水浸透衣衫，摘下口罩，唯有一圈勒痕是白的，其余皆如墨染。燒鍋爐時，守著四噸鍋爐的十三個氣壓，盛夏如處蒸籠，衣衫濕了又干，結(jié)出層層鹽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班依舊頻繁，安眠竟成奢望。天未破曉，我便搶先清掃院落；開飯之時，主動打飯刷碗；休息日亦種菜幫廚，從不懈怠。學習理論、操炮訓練，我皆刻苦鉆研，那一年事事爭先，片刻不敢放松，心中那根弦始終緊繃。</p> （六五式軍裝） <p class="ql-block"> 功夫不負有心人。歲末，連隊開赴昌黎海濱實彈射擊，成功擊落中空靶標，連隊斬獲訓練與軍工雙捷。我入伍甫一載，便屢獲嘉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此后，從班長到排長，再考入軍校，我輾轉(zhuǎn)坦克部隊、機械化部隊，一路成長，最終走向了更遠的北疆。</p> <p class="ql-block"> 在部隊主官崗位歷練八年多之后，一個隆冬，我受命赴邊防任職。報到之日，車出八達嶺一路向北，盤旋攀上張北壩上。越野車顛簸在坑洼不平的207國道，迎著漫天白毛風，頂著零下三十多度的徹骨嚴寒，碾過沒輪深的大雪，向著漠北之地艱難前行。全車車窗早已凍滿厚冰花，如玉雕簾幕封死四野，唯有前擋風玻璃中央，被暖風烘開一處十幾公分的透亮。那點昏黃微光，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路引，映著前方翻涌不息的雪浪。</p> （途徑渾善達克） <p class="ql-block"> 車輪碾過凍硬的戈壁，每一次顛簸都直透骨髓。我望著那方狹小的天光，望著雪霧深處孤雁掠過的身影，隨口吟出四句小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漠孤飛雁，</p><p class="ql-block"> 寒云壁接天。</p><p class="ql-block"> 北上無故人，</p><p class="ql-block"> 風雪路更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此番辭卻京華，遠赴邊庭，只因使命在前，家國在心，我自義無反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邊境巡邏，常常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積雪深可沒膝，車不能行則乘馬，馬不能前則徒步。每一步都要試探雪下暗溝冰縫，稍有不慎便有陷落之險。寒風如刀，割面生疼，睫毛凝著冰碴，連呼吸都帶著冰雪的清冽。</p> （邊防巡邏線） <p class="ql-block"> 我們在深雪中潛伏，在狂風里瞭望，任憑雪花落滿軍帽、覆滿肩頭，直至身影與蒼茫雪原融為一體，只留一雙目光，警惕守護著千里邊防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雖已居領導之位，我仍常與戰(zhàn)友一同駐守半地下的地窨子體驗生活。地窨子陰暗潮濕，四壁結(jié)著厚霜，墻角懸著冰棱，連被褥都帶著浸骨的寒意。眾人圍坐，呼出的熱氣在頭頂凝成白霧，昏黃燈光映著一張張凍紅的臉，卻無一人叫苦。</p> （438潛伏點） <p class="ql-block"> 佇立哨所之上，瞭望戈壁千里、草原無垠，我無數(shù)次沉思半生來路：從田壟間的茫然期盼，到鑄造廠的掙扎苦熬，再到軍營的千錘百煉，我曾拼盡全力，只為逃離苦難，以為改換境遇、換一身衣裳，便是職業(yè)的春天?？纱丝蹋谶@極寒之地，守著家國安寧，看著戰(zhàn)友們以苦為樂的堅守，我忽然徹悟：所謂職業(yè)的春天，從來不是擺脫困境后的坦途，而是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都能心懷敬畏，在堅守中實現(xiàn)價值，在擔當里獲得心安。</p> （邊防連隊哨所） <p class="ql-block"> 回望前塵，我也曾一度將職業(yè)的春天，等同于身份的躍遷、境遇的改換。走過半生方知：真正的春天，從不在遠方的平坦大道，而在內(nèi)心的覺醒與篤定。是在寒與火、風與雪的磨礪中，修得一顆樂業(yè)、敬業(yè)、甘于奉獻的心。</p> <p class="ql-block"> 人生的寒冬，從未缺席。但職業(yè)的春天，永遠屬于那些在寒冬里挺立、在風雨中堅守、在磨難里不忘初心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我以半生歲月，在風霜雨雪中，溫養(yǎng)出的獨屬于自己的職業(yè)春天。</p> <p class="ql-block"> 春日作于幽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