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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

一根木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城市的喧囂已被暮色包裹。</p><p class="ql-block">街燈依次亮起來，提醒人們該回家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辦公室的一角，透過窗，看著不遠處馬路上匆匆趕路的人流，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我也是那人流中的一員。</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天天有不回家的理由。在趕往各種飯局的路途中，心里總在尋找什么借口，去搪塞那個一直在家等我的人。</p><p class="ql-block">想起來，荒唐極了。</p><p class="ql-block">工作上的應(yīng)酬，哥們兒間的聚會，推杯換盞之間，時間就像指縫里的沙，不知不覺漏光了。</p><p class="ql-block">朋友微信你，你不去，好像不夠意思。</p><p class="ql-block">領(lǐng)導電話你，你不去，好像不識抬舉。</p><p class="ql-block">一頓飯接著一頓飯，一場酒接著一場酒，回家的路越走越晚，家門前的燈也越等越暗。</p><p class="ql-block">老婆在電話里，從催促變成詢問，從詢問變成沉默，最后干脆不打了——她知道，打了也白打。</p><p class="ql-block">因為我口口聲聲，都是為了朋友，為了事業(yè)，為了掙錢，為了攢下資源，更是為了這個家！</p><p class="ql-block">時間一長，家里人好像也習慣了。</p><p class="ql-block">應(yīng)酬這東西，就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你越想掙脫，它越纏得緊。</p><p class="ql-block">朋友一電話，三言兩語就能把你拽走。領(lǐng)導一吩咐，一鼓勵，更是二話不說跟著出發(fā)。不問青紅皂白，只講情意和義氣。</p><p class="ql-block">我也曾與老婆約法三章。不過一紙空文。</p><p class="ql-block">每次深夜推開家門，心里就像揣了兔子。掏鑰匙的手格外小心，生怕那“咔嚓”一聲太響，驚醒夢中人。令我驚訝的是，每次客廳里燈都大亮著，而越亮越讓人不安。輕手輕腳洗澡，躡手躡腳走進臥室。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一推門，發(fā)現(xiàn)老婆正躺著刷手機。原來，她是在等我！</p><p class="ql-block">老婆見我回來，便安心睡下，不多言語。</p><p class="ql-block">那平靜，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受。</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女兒半夜流鼻血，老婆一個人在家不知道怎么辦，連打我數(shù)個電話，我卻始終未接。我呢？正在酒桌上跟人稱兄道弟，暢想何時升官發(fā)財。</p><p class="ql-block">半夜回到家，老婆早已安頓好女兒，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等我。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解釋都蒼白無力。</p><p class="ql-block">這樣過了好些年。</p><p class="ql-block">愧疚像一顆種子，在心底生根，終于長成了一棵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樹。</p><p class="ql-block">我常常在深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看著身邊熟睡的妻子，想起戀愛時的承諾，想起女兒出生時我說過的話——這輩子要好好守護這個家！</p><p class="ql-block">實際上，連下班后按時回家都做不到，還奢談什么對家負責，對家好？</p><p class="ql-block">終于下定決心改邪歸正。</p><p class="ql-block">那個周末，我拒絕所有的誘惑，安安心心守在家里?？粗齻兡樕系男θ荩蝗挥X得，這才是生活本該有的樣子。那些為了虛榮，為了面子，為了一些虛頭八腦的東西從而迎合別人吃吃喝喝、拉拉扯扯的日子，想來確實好笑且無意義。我鄭重其事地承諾，從今天起，一定按時回家！</p><p class="ql-block">老婆正在備課，聞言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似乎表達了認可。她是小學老師，每天早出晚歸累得不行，得有人幫她一起照顧這個家。</p><p class="ql-block">我拍著胸脯說，這次說話肯定算數(shù)，不然回家跪搓板！</p><p class="ql-block">老婆笑了。那笑容里，含有幾分期待。</p><p class="ql-block">我宣布“新政”：拒絕所有不必要的應(yīng)酬，下班后準時回家。</p><p class="ql-block">那個周五，我特意給老婆發(fā)了微信，今天不加班，不喝酒，不打牌，按時回家。</p><p class="ql-block">老婆秒回，好，點贊！后面跟了一長串笑臉。</p><p class="ql-block">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了。原來她的要求這么簡單！</p><p class="ql-block">而過去，我錯過多少這樣的時刻？</p><p class="ql-block">下班后，我迅速沖出辦公室。</p><p class="ql-block">推開家門，飄出滿滿飯香。</p><p class="ql-block">女兒聽見我的聲音，飛了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腿。她仰著臉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我蹲下來抱起她，感覺一生有個女兒真好！</p><p class="ql-block">那頓飯，吃得格外香。</p><p class="ql-block">看著她們吃得開心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世上所謂權(quán)力、財富、名譽、地位，還有那些無窮無盡的欲望，無休無止的爭斗，都比不上眼前這頓家常便飯啊！</p><p class="ql-block">還是家里好！我由衷感嘆。正想再說點什么討好的話時，手機忽然響了。</p><p class="ql-block">那鈴聲在空氣里格外刺耳。</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p><p class="ql-block">老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p><p class="ql-block">鈴聲停了，我心里松了口氣?？上乱幻?，又響了。它頑固地，執(zhí)拗地，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符似的。</p><p class="ql-block">老婆放下筷子，起身從沙發(fā)上拿起手機遞給我。</p><p class="ql-block">我低頭一看來電顯示——領(lǐng)導的號碼。心頓時涼了半截。</p><p class="ql-block">按下接聽鍵，領(lǐng)導的聲音一如既往干脆有力：“有臨時任務(wù)，北京那邊有個緊急會議，需要你陪我去一趟。車票已經(jīng)訂好了，今晚出發(fā)?！?lt;/p><p class="ql-block">我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好，沒問題！”</p><p class="ql-block">掛掉電話，我癱倒沙發(fā)上，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p><p class="ql-block">女兒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還在那兒喊：“爸爸，快過來呀！”</p><p class="ql-block">老婆明白了什么，默默起身。</p><p class="ql-block">我攥起她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對不起?！蔽艺f。</p><p class="ql-block">老婆抽出手，說：“沒什么，只要你忙完工作回家就好。”</p><p class="ql-block">說得云淡風輕，聽著卻有千斤重。</p><p class="ql-block">火車準時啟動。</p><p class="ql-block">車輪碾過鐵軌，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咣當咣當”聲。車廂里的旅客漸漸安靜下來，有人閉目養(yǎng)神，有人高談闊論，有人電話處理著生意。領(lǐng)導正閉目養(yǎng)神，臉色忽明忽暗。我靠著車窗，看外面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向后退去，一路的繁華漸漸被田野的黑暗取代。</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特別想家。</p><p class="ql-block">火車越開越快，離家越來越遠，心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那頭就系在家的門框上。</p><p class="ql-block">想起老婆說的那句話——只要你忙完工作，回家就好。</p><p class="ql-block">原來她要的從來就不多。</p><p class="ql-block">不是大富大貴，不是錦衣玉食，只是忙完了工作，能平平安安回到她的身邊。就這么簡單的一件事，可讓她等了這么多年。</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正在等待的人。而我，也正被一盞燈等著。</p><p class="ql-block">火車轟隆隆地向前，載著滿車廂的旅人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有人為了生計，有人為了愛情，有人為了夢想，有人為了責任。我知道，無論走多遠，終歸是要回去的。</p><p class="ql-block">別忘了回去的路。</p><p class="ql-block">忙完了早點回去。</p><p class="ql-block">回到那個叫家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