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日午后小憩，恍然入夢：驅(qū)車赴公司，途經(jīng)河岸，但見紙灰紛飛、青煙裊裊，道旁焚紙祭掃者絡(luò)繹不絕，車流凝滯，寸步難行。我只得折返，卻忽而驚覺——原是清明，舉世皆休，唯我猶在夢中奔忙。一念驚醒，心口微滯，奶奶的笑顏悄然浮上眼底。</p><p class="ql-block"> 奶奶，是我生命里第一位悄然遠(yuǎn)行的親人，亦是我初識生死之重的啟蒙者。那年我正讀高二，同桌前夜送我兩盒八寶粥，我珍而藏之，舍不得飲——只因再過兩日便是周五，我執(zhí)意要親手捧回家，獻(xiàn)給奶奶，也想悄悄告訴自己：我長大了，終于能為她捧來一點甜、一點暖、一點體面的好東西了。（彼時八寶粥，確是尋常人家心尖上的珍饈。）</p><p class="ql-block"> 誰知翌日早自習(xí)，老師輕輕喚我出教室，聲音低緩卻如驚雷：“你奶奶走了，快回家?！蔽也恍?。前日歸家，她還為我手搟細(xì)面，筋道爽滑，力道沉穩(wěn)；平日里步履輕健，談笑朗朗，怎會驟然離去？可師命如令，我跨上舊自行車，一路猛蹬，風(fēng)在耳畔嘶鳴，路旁人聲、樹影、晨光，盡數(shù)虛化——世界只剩車輪碾過泥土的鈍響，和心底執(zhí)拗的念頭：快些，再快些，我要親眼看看，她還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后來聽姑說，送奶奶去火化的路上，迎面撞見我飛馳而過，連喚數(shù)聲，我竟渾然不覺。原來那時，我的魂魄早已先于身體奔至門前，只余一副軀殼，在風(fēng)里倔強(qiáng)地蹬著、蹬著……可當(dāng)我氣喘吁吁沖進(jìn)院門，唯余空堂寂寂，奶奶真得不在了。媽安慰我：“你奶走得很安詳，沒受一點苦。素來吃齋的她，頭天竟吃了不少肉；中秋那日，姐姐、小妹、姑姑都陪在身邊，人人見了她，人人記得她笑著的模樣。她是半夜無聲而去，與爺爺同眠，爺爺天明方知她已遠(yuǎn)行。”</p><p class="ql-block"> 他們都說，奶奶走得圓滿，無病無痛，無牽無掛。</p><p class="ql-block"> 唯獨我，未及執(zhí)手，未及凝望，未及把那兩盒八寶粥，輕輕放在她手心。</p><p class="ql-block"> 這未抵的奔赴，成了我心上一道細(xì)而深的痕——年年清明，總在夢里重演那條歸家的路，車輪滾滾，卻永遠(yuǎn)差一步，抵不到門扉。（也許是她愛護(hù)我，總讓我記住她活著時候最美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后來，爺爺、外婆、外公，乃至婆家小妹、家姐的姐夫……他們離去時，我或困于課業(yè)，或羈于遠(yuǎn)方。病中有征兆，我亦曾盤算：元旦回去，國慶回去，再陪陪他們……可時光從不等人，遺憾卻從不遲到。</p><p class="ql-block"> 原來最深的思念，未必是淚如雨下，而是每每想起，心口微沉，喉間微哽，仿佛他們從未走遠(yuǎn)，只是悄然退至記憶的光暈里，靜靜站著，笑著，等我回頭——</p><p class="ql-block"> 等我，在還能擁抱的每一天，多握一握手，多看一眼眼，多說一句“我在”。</p><p class="ql-block"> 清明不單是追思的節(jié)氣，更是時光遞來的溫柔提醒：</p><p class="ql-block"> 親人在時，愛要落地；</p><p class="ql-block"> 人在愛里，日日皆清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