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九一韶光，筆墨深耕；一生逐藝，戈壁傳韻。</p>
<p class="ql-block">五月的北京，槐香初浮，榮寶齋水墨藝術館的廊檐下，風鈴輕響。我提著舊布包走進去時，正聽見幾位老先生在廳口低聲念這十六個字——不是念展簽，是像念一句家訓，念得慢，念得沉。我駐足聽了會兒，沒往前湊，只把包帶往上提了提，仿佛自己也剛從半生硯池里抬起頭來，額角還沾著未干的墨痕。</p> <p class="ql-block">展廳入口處立著那塊紅底展板，像一扇徐徐推開的門。上面印著戈老1935年生于嶺南的字樣，底下是他少年時在祠堂里臨《芥子園》的舊照，紙已泛黃，可那握筆的手勢，竟和我祖父教我寫“永”字八法時一模一樣。我站在那兒看了許久，不是看年份，是看那照片里少年低垂的眼睫——原來專注的神情，七十年也不改分毫。</p> <p class="ql-block">往里走，左側展墻靜靜鋪開他不同年代的速寫本頁影：敦煌洞窟的線稿、西雙版納雨林的枝干、戈壁灘上一匹低頭飲水的瘦馬……右側畫架上懸著新近完成的《云起昆侖圖》，絹本設色，山勢未全干，墨氣還浮在紙面，像剛從云里浮出來。我下意識屏了屏呼吸，怕驚散那一點將凝未凝的氣韻。</p> <p class="ql-block">開幕那天，我坐在第三排靠柱子的位置。臺上那位穿白襯衫的先生講到戈老九旬仍每日五點起身磨墨，話音未落，廳角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是窗外槐樹上的灰喜鵲。滿座莞爾，連戈老自己也微微頷首，眼角的皺紋里漾開一點笑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椿齡筆墨”不是說年歲長，是說筆下有春氣，養(yǎng)得活。</p> <p class="ql-block">他講話時胸前那朵紅花，是孫女早上別上的。我后來在休息室門口遇見那孩子，她正踮腳把一疊新印的展冊塞進布袋，袖口沾了點藍墨，像不小心蹭上的半片遠山。她抬頭沖我笑笑，沒說話，只把袋子遞過來時，指尖還帶著一點墨香的涼意。</p> <p class="ql-block">他有一幅小品，山石只勾三兩筆，苔點如星，題字是“坐久不知身是客”。我站在畫前看了很久，直到光影斜斜移過題跋，墨色在光里微微發(fā)亮——原來最老的筆，寫的是最輕的閑。</p> <p class="ql-block">另一幅《松亭待雪圖》，亭子畫得極小，幾乎被山勢吞沒，可那亭中空著的石凳，卻讓人忍不住想坐一坐。我悄悄數了數畫上松針，七十三根，不多不少。后來才知，那是他七十三歲那年雪夜所作。原來山不言老，松不言寒，人坐進去，就自然成了畫中一息氣。</p> <p class="ql-block">最動我的是那幅《飛瀑圖》。水不是潑的，是“引”的——墨色由濃至淡，自上而下，仿佛真有風在推著水走。我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溪邊，祖父也總說：“畫水要聽水聲，畫山要記得山影落肩上的分量?！痹瓉硭^嶺南風骨，不過是把山河走成血脈，再把血脈釀成墨。</p> <p class="ql-block">合影那刻，戈老坐在輪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未收鋒的舊筆。兩位女士一左一右扶著他肩，不是攙，是陪——陪他一起望向鏡頭，也望向身后那整面山河長卷。我站在人群后頭，沒往前擠，只默默把手機調成靜音。有些光，不必拍下來，它已照進眼睛里。</p> <p class="ql-block">那幅金底山水，瀑布懸于中央，如一道未落筆的留白。我仰頭看了許久，直到脖頸微酸。旁邊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輕聲問：“老師，這水……真能聽見聲兒嗎？”我點點頭，沒說話，只把耳朵朝向畫的方向——果然，風過展廳，竹簾輕響，恍惚真有水聲自遠山而來。</p> <p class="ql-block">至</p> <p class="ql-block">（略。扇面花鳥、書法題跋、云山疊嶂……皆美，然細察其氣，多為承前之韻、守成之筆。而“戈壁繪春秋，藝韻耀榮寶”之核，在“繪”之未倦、“耀”之不熄——故擇其筋骨最勁、呼吸最活者入文，余者藏于心，不贅于筆。）</p>
<p class="ql-block">離館時已近黃昏，我特意繞到后巷。榮寶齋老墻根下，有位老師傅正蹲著補一幅褪色的門神年畫。他手邊小鐵盒里，朱砂、石青、藤黃排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待命的兵。我駐足片刻，他抬頭一笑：“老戈的畫，我裱過三回?；鼗夭鹂?，墨色都比上回更亮一點?！?lt;/p>
<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沒接話，只把那句“墨色更亮”悄悄記進心里——原來所謂春秋，不是年輪一圈圈長，是光，一寸寸往墨里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