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郭芹》—作者:羅昭華
在青年點的女生里,我和郭芹應(yīng)該算是發(fā)小了。都住在中關(guān)村,她家住13樓,我家住23樓,兩座樓中間隔一小塊空地。
郭芹出生在美國,1956年跟隨父母一同回到了祖國。我們小學(xué)和中學(xué)都在一所學(xué)校,但沒有同班過。
郭芹是獨生女,父母是留美的高級知識分子,生活水平在當時的中國,是很闊氣的。
大約是在“三年困難”時,看到郭芹帶的午飯是雞蛋炒飯,我羨慕得連著猛咽了幾口口水,一直忘不了郭芹那頓奢侈的午餐。
郭芹經(jīng)常邀請同學(xué)和像我這樣的鄰居到她家玩。
進了她家,先驚訝有那么多的房間,然后羨慕的那些闊綽的擺設(shè)。
郭芹從小就學(xué)鋼琴,就是在北大附小這樣大師學(xué)者子女聚集的地方也是不多見的。
文革初期,1966年8月18號凌晨,我和郭芹都被視為狗崽子,趕出了去天安門覲見領(lǐng)袖的隊伍,我倆相伴哭泣著一同穿過科學(xué)院漆黑的街道回到家里。
學(xué)校里成立了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時??吹焦劾诛L琴伴奏。在我們的中學(xué)里,她好像是唯一會拉手風琴的學(xué)生。 1968年9月20日,我們乘坐專列奔赴內(nèi)蒙古農(nóng)區(qū),沒有一點先兆,我們倆被分在一個青年點里,共同生活了三年。
郭芹帶來的生活用品顯然要比我們的“高級”,也充足。
搬進青年點的新房以后,她貢獻出一塊很漂亮的帶條紋的布做女生宿舍的窗簾,有了這塊窗簾布,女生宿舍頓時蓬蓽生輝,雅致,溫馨了許多。
她不計較我們用她的東西,我們都很愿意用她的木制天藍色的衣架晾衣服,這些衣架是舶來品,就是在北京家里也沒有用過這么漂亮的衣架。
郭芹回北京后,衣架留在了青年點,我把兩個衣架據(jù)為己有,還帶回北京了。
來到農(nóng)村以后,第一要過的是生活關(guān),第二要過的是勞動關(guān)。
青年點的每個同學(xué)都在艱難的脫胎換骨,郭芹尤為艱難。
郭芹的被褥是第二埋汰的,要洗的衣服和被單都要在臉盆里泡好一陣子,直到有人提醒她:都泡糟啦,還不洗呀?
第一年的冬天,我們都沒有回家,住在社員家里,房東是個復(fù)員兵,人很善良樸實,對我們很好。
我們稱呼他們夫婦劉大哥,劉大嫂,他們已經(jīng)有了四五個孩子。 到了場院的活兒也沒有了時,為了節(jié)省糧食,女生每天兩頓小米稀粥灌大肚,給摟柴火的男生帶干糧。
結(jié)果漫長的冬夜老起夜,最多的曾經(jīng)有過一晚上起夜五次的記錄。
那屋外是滴水成冰的世界,雖然穿著絨衣褲睡覺,每次起夜還都是凍透了,回到炕上半天還緩不過來。
老劉大嫂看我們的狼狽樣,指點去買個瓦盆做尿盆,全體女生一致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共同集資買了一個瓦盆,并制定了每人一天輪流倒尿盆的制度。
這天輪到郭芹值日,她出手就連瓦盆一起扔出去了,看著四分五裂的瓦盆,真的很郁悶。
這時有社員跑來說,前屯大隊部接到北京國防科委的電話,通知郭芹她父親乘坐的飛機失事,讓她馬上回北京。
郭芹有點懵,我們都懵了。
趕緊派兩個女生陪著她去公路截長途汽車到縣里,從縣里再乘車到洮南趕火車。
結(jié)果郭芹走了,女生們只好夜里還是到屋外去方便了。
因為郭芹父親的去世,對郭芹摔瓦盆的日子就記得很清楚了—1968年12月7日。
郭芹的父親犧牲以后,她又是獨生女,是可以留在她媽媽身邊的,沒想到第二年春天,郭芹依然回到村里了,而她媽媽也去了安徽干校,回北京探親時她住過錢學(xué)森家里。
勞動關(guān),郭芹根本就過不去。
因為動作慢,力氣小,只能和半大的孩子們一起干活,掙半拉子的工分,還很吃力。
后來隊里照顧她干一些不用下大地的活兒,比如看菜園子。
再后來同學(xué)們決定讓她做飯,但這也不是她的長項。
郭芹不會挑水,只好一桶桶的拎水做飯。
下工回到青年點,常常飯還沒有做好,豬餓得直哼哼。
貼出的大餅子,一半都是黑黑的糊嘎巴兒,另一半沒糊的還是酸的,她總是放不好堿。
郭芹在鍋臺前手忙腳亂的,滿臉通紅,看得出來她實在是盡了全力。
1969年的夏天雨水多,蚊子大興。
那草原上的蚊子可比北京的蚊子強悍多了,而且被叮起的包也很具規(guī)模,有鴿子蛋大小,紅腫之處艷若桃花,經(jīng)久不褪。
我們掛起了蚊帳,先猛煽呼一陣,迅速鉆入,四下張望傾聽,怕有搭車一塊兒進來的。
農(nóng)村的夜靜得滲人,只聽見蚊帳外一片嗡嗡聲,真嚇人! 郁悶的是干活時,每每被蚊子叮入,渾然不覺,等覺出刺癢已經(jīng)晚了。
最害怕的是臉上的蚊子包,很令我們這些花季少女煩惱,最后想出的狠招就是把帽檐上撒上敵敵畏。
一天,時任大廚的郭芹去自留地摘豆角了。
當挎著一土籃豆角的郭芹走進院子時,隔著窗戶就看到她的臉有點不對勁。
等進了屋,看到她的臉上起起伏伏的都是蚊子叮起的大包,連成了片,模樣都走形了。
等臉上的包小了些,分得出個數(shù)時,數(shù)了數(shù)有七十多個。
看她的慘樣,一邊罵她笨,一邊心疼她怎么會被蚊子咬成這副熊樣。
郭芹從來沒有以她父親顯赫的名氣招搖過。她與社員的關(guān)系都很好,尤其是和我們的房東劉大哥一家。
有一次她從北京回來時,帶來了幾件家里的衣服,是地道的美國貨,質(zhì)地上乘而且款式時尚。她把衣服送給了劉大嫂和她的孩子們,看到劉大嫂貼身穿著開司米薄毛衣,老劉大丫穿著翻著荷葉邊領(lǐng)子的喬其紗襯衫在村子了翩翩而過,這些美式裝備與中國鄉(xiāng)村風光結(jié)合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郭芹的經(jīng)濟條件在青年點的同學(xué)里排第一,出手也很大方。有時我們會想點花樣讓郭芹出點血,來安撫肚里的饞蟲。 郭芹去沈陽報考部隊文工團回來,我馬上忽悠她請客,被我說得心花怒放的她買了很多瓜票請大家吃瓜,唯有OK提醒郭芹報考結(jié)果還不知道呢,我狠狠的蹬了他一眼。
一年的中秋節(jié),郭芹買了很多月餅請我們吃。
到縣城里逛商店,看到有味精賣,聽到旁邊的同學(xué)說青年點的味精沒有了,熬的菜沒滋沒味。郭芹馬上掏出四塊錢,買回了一大袋。
郭芹是個不把錢看得很重的人,如果她能夠幫助別人做點什么,她會很痛快的出手。
沒想到郭芹的善良和花錢撒漫也給她帶來了傷害。
村西頭的老馬家,是搬來沒多久的外來戶。兄妹三口都是壯勞力,家里沒有吃閑飯的,手頭有點錢。
老馬家來青年點想請我們女生幫忙織件毛衣,那時候我們幾個還真沒正經(jīng)織過毛衣,唯有郭芹接下了這個活兒,她倒不是沒有金剛鉆,就敢攬瓷器活,她的確會織毛衣,而且也織過毛衣。
后來經(jīng)??吹焦郾е箩樏踔像R家沒有把毛線都拿來,所以郭芹隔陣子就去他家取些毛線。
等織到最后一只袖子時沒有毛線了,老馬家說按郭芹的要求買的兩斤毛線全都交給她了,足夠織完一件毛衣的。
可毛線已經(jīng)用完了,每次取來的毛線也沒有數(shù)。 郭芹是絕不會“貪污”的,可毛線怎么會少了?
老馬家不依不饒的到青年點來要個說法,大家都很生氣,老馬家太欺負人了,郭芹織了半天毛衣,還不落好,連女生都擇不清了。
老馬家提出稱稱毛衣的重量,不夠份量的話,就得說道說道。
我們給郭芹出主意,問老馬家要織毛衣的工錢,怎么也不能還要賠錢吧?
沒想到老馬家振振有詞的說,郭芹在他家吃過幾次飯就抵了工錢。
事情鬧起來了,晚上青年點開了會,把蔡書記也請過來了,商量了半天,老馬家死活的就是要郭芹賠毛線錢。
郭芹委屈得嚎啕大哭,最后還是拿出10塊錢來。
大家都很氣憤,又很無奈。
在中學(xué)時,男女界限是分得很厲害的,沒有很“正當”、“嚴肅”的理由,男女生是不能多說話的。
郭芹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她很坦然的跟男孩子聊天。
郭芹與一些同她父母在美國就很熟悉,在1950年代中期前后腳回來報效祖國的科學(xué)家,學(xué)者的孩子們關(guān)系都很好。
青年點里的男生OK與郭芹同班,而且父輩在美國就是好朋友,回國后又成了同事。
在青年點里,郭芹喜歡與OK單獨聊天,并不避諱我們。 有社員聽到郭芹大聲喊:OK,大牛圈西北旮旯!傳為笑談。
夏日的晚上,青年點的院子中間放著一掛卸了套的大車,郭芹和OK站在大車邊上聊天,那年代,真的沒有個人隱私可言,除非一頭扎到莊稼地里。
在屋里的女生和男生都按捺不住好奇心,各自從各屋的窗戶往外窺視,他們倆大大方方的聊,不遮不擋。
夜色漸濃,我們也困了,見二位還沒有結(jié)束的意思,于是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就都有了點動靜,高一聲低一聲的,有人喊:9點半啦。聽到郭芹回應(yīng):人家OK有表!宿舍里騰起一片笑聲。
比較經(jīng)典的是一天晚上,一位男生在院里碾房東墻根下解手呢,只聽二位邊聊邊往這邊溜達過來,停在附近四五米遠的地方站下不走了,聊得挺熱鬧。
那位男生只好在墻根忍著不出聲,想等他們倆走了再出來,免得尷尬。
等啊,等啊,外面那二位一定是好不容易找到這么個背靜地界,踏踏實實的聊。
這位男生實在忍不了了,突然怪叫一聲,竄出來鼠竄而去,還是驚著這二位了。
很久以后我們才知道,郭芹喜歡的是另一位男生,這是后話了。
郭芹第二次回到村里時,帶回了一架手風琴和一個很高級的半導(dǎo)體收音機(忘了是什么牌子的,在當時是最好的),青年點的同學(xué)們大喜過望。
當郭芹拉起手風琴時,她像換了一個人,臉上露出了自信,煥發(fā)出光彩。靈巧的手指在鍵盤上熟練的滑動著,美妙的琴聲征服了所有的同學(xué)。
每當郭芹拉起手風琴時,就是我們的節(jié)日。
有一陣兒,北京的年輕人流行拉手風琴,我請郭芹教我妹妹,她都是很耐心的指點和糾正我妹妹的指法。
看著郭芹嫻熟的拉開琴箱,我想:她太不適合農(nóng)村了。
郭芹回到北京以后,我們之間很少聯(lián)系了,就知道她在北大上過學(xué),后來又去美國讀過書。
等我返城以后,看見過她在樓前的草坪上讀英文,后來我家搬到中關(guān)園,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郭芹。
前幾年聽到郭芹去世的消息時,十分震驚,去世時她才只有四十多歲呀。
前幾年青年點同學(xué)聚會,一個男生說他和郭芹談過戀愛。
我們很驚詫,因為這個男生只在村里待了一年就參軍了,青年點的同學(xué)們沒有看出一點點蛛絲馬跡。
他們交往了幾年,也許是因為門第懸殊,郭芹的媽媽堅決反對這段感情,只好分手了。 郭芹婚后的生活大約不是很幸福,她病重住院時,曾帶信給這個男生希望能見見面,但他沒去。
聽到這些,女生都責備他太不應(yīng)該了。
郭芹是感情豐富,善良,單純,隨和的人,她對同學(xué),老鄉(xiāng)都不設(shè)防。
在農(nóng)村的幾年,她活得很辛苦,但她盡了最大的努力去適應(yīng),當她受到傷害時,她不記恨,不報復(fù),以沉默無語回應(yīng)生活的種種不如意。
她真誠的去愛,但這個時代容不下她的純真。
也許郭芹的媽媽說的是對的:郭芹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遇到了錯誤的人。
也許情感上的受挫使她不再快樂,所以早早的離開了這個世界,回到她偉大父親的身旁。
記得在村里,老鄉(xiāng)以為她叫琴,她總是笑呵呵地說:“是芹菜的芹,吃芹菜就是吃我呢……”
“東北師范大學(xué)”“74屆數(shù)學(xué)系”群里發(fā)的照片,前排中間是郭芹,二排左一是作者:羅昭華。
看了這照片,我能回憶起郭芹的模樣。 郭永懷烈士
郭永懷(1909年4月4日—1968年12月5日),男,山東榮成人,中共黨員。
著名力學(xué)家、應(yīng)用數(shù)學(xué)家、空氣動力學(xué)家,中國科學(xué)院學(xué)部委員,近代力學(xué)事業(yè)的奠基人之一。
郭芹就是他惟一的獨生女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