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p> 都說上了歲數(shù)愛懷舊，回家這么多年了，還是常常在夢里回到北大荒，這種扯之不斷，揮之不去的惦記，大概就是所謂的思念吧。</p><p> 那里，有我親手栽的樹，親手蓋的房，那里，有我再熟悉不過的山山水水，有我仍在掛念的師傅和哥兒們。不過最最使我難以忘懷的卻是那條曲曲彎彎的，清澈見底的，永遠流淌不息的小河，它叫古蘭河。</p><p> 順著公路從場部出發(fā)，一過北山腳下法比拉河上的那座大木橋就算是開始進山了。</p><p> 站在橋上憑欄西望，三條河流在此交匯，就好像一把巨大的“三股叉”，渾濁的河水們翻騰著從三個叉尖往頸處聚攏，擰成一個叉柄后奔涌向東而來。而腳下這座騎在叉頸上的大木橋又像一把大鎖，一把將三條小龍銬在一起的大鎖，任憑它們怎樣咆哮不屈，大鎖卻總歸是大鎖。</p><p> 三條小龍中最小，最溫和秀麗的那條，便是古蘭河，它與進山的公路同行，一起順著山谷逶迤蛇行般一頭扎進了深山老林。</p><p> 古蘭河，全長不過百里，沒有氣勢磅礴的飛瀑，沒有驚心動魄的漩渦，它只是輕輕地，卻又是匆匆地，如同履行諾言般認真地趕著路，最終無可選擇地順從天命：注入渾濁的法比拉河與其“同流合污”。</p><p> 不知是因為心境清高，還是因為源于森林又有卵石鋪底，古蘭河水極為清澈。</p><p> 沿流而下，它時而劃過平原，猶如一把頑皮的剪刀在隨意地裁開一條大綠毯，此時，它顯得特別寬闊，河底高出河面——圓圓的石塊紛紛劃破湍急的水面發(fā)出嘩嘩的喧鬧，激起一朵朵歡快的白色浪花，打遠望去似千百小魚在嬉水騰躍；時而它又擠身隘谷，曲徑通幽，這里，河水驟深，平平緩緩，黑咕隆咚的寒氣逼人，水面則靜如玻璃，偶爾還會鼓出一串氣泡來。夾在密不透風的柳樹林和刀切斧削般巨巖之間，總讓人覺得水底會住著些神秘兮兮的東西，比如精啊怪啊什么的。</p><p> 雖然，古蘭河清純秀美，但與山里其他河流相比，卻并無什么非常特別之處。自己也奇怪是什么原因竟會令我對它如此癡念，回眸頻頻。</p><p> 是因為那年開春？我們拄著鍬鎬，蹚著沒膝的河水去對岸植樹，河水冰冷冰冷的就像無數(shù)把尖刀利刃在剜肉剔骨。我直到堅持到河中央才意識到自己的忍受極限竟然如此低得可憐，想要退縮卻為時以晚，沒轍只得拼命地掙扎向前。幸好我不是女生，否則上岸后一定會同她們一樣抱頭大哭起來。</p><p> 是因為那年入秋？一夜暴雨令古蘭河的脾氣一改往日之潺潺斯文而變得狂躁不羈，我為了搶救前一天下在河里的“掛子”，竟然大清早獨自潛入急流，硬是撈出了那張早已被爛樹枝纏成一團的破魚網(wǎng)，卻不知險些搭上小命一條。</p><p> 是因為那個隆冬？封凍的河面早已成了冬運的汽車道，我們幾個傻小子在吃飽空閑時到冰上做騎車轉(zhuǎn)彎比賽，結果個個都摔得鼻青臉腫，從此再不敢吹牛皮說大話。</p><p> 是因為那個盛夏？對！就是那一天，古蘭河在我的心中刻下了一縷永遠抹不掉的流淌的重彩。</p><p> 天實在太熱了，被炎炎烈日惡毒毒地炙烤了一天，渾身黏黏糊糊的盡是汗油混合物。剛一收工，我們幾個室友便一窩蜂地直奔這天然澡池，顧不及岸邊吹著小喇叭的黃花菜正發(fā)出誘人的清香，顧不及柳林里那些無名野果已經(jīng)透紅欲滴，一陣“撲通撲通”水花四濺后，河水開始變得有點咸了。</p><p> 河水真的很清，河水真的好爽。站在齊腰深的河水中，看看人家的和自己的雙腿，都是那樣彎彎短短的滑稽可笑。河底的石縫里有一些小水草柔柔地順流扭著身子，像是要去追波逐浪卻無奈被牢牢扎在水底的草根扯住不放。偶爾，也會看見幾條小魚一閃即逝。啊，這才是一天中最放松最愜意的時刻。</p><p> “喂，都來看呀”，外號姑娘的小崔突然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大呼小叫起來，“看呀，這么多原本方方的石塊在河水的長年沖刷下都已經(jīng)變成圓圓的了?！?lt;/p><p> 廢話！這“丫頭”今兒咋的啦？</p><p> “有啥稀奇啦？”培華在一旁發(fā)聲音了，“當初我們剛來時，哪個不是生機勃勃，有棱有角的？幾年下來，我們的傲氣呢？我們的使命感呢？還不是都被磨練得又光又圓又滑溜了？” </p><p> 精辟！我轉(zhuǎn)過臉去，本想為他的妙喻喝彩，卻啥都沒說出來。只見培華怔怔地站在河中央，若有所思般地目送著那一團團白花花的肥皂沫邊擴散邊破滅，晃晃悠悠地、有起有伏地向下游漂去，向拐角處的柳樹林子漂去，向看不見的遙遠的天邊漂去……</p><p> 剎時，仿佛一切都凝固了，思緒，生命凝固了，空氣凝固了，只有泡沫依然在流淌著，破滅著。</p><p> 就這幾句話，就這幾分鐘，卻讓我足足回味到今天。</p><p> 假如我是畫家，一定將它沁透到畫布上，留予后人品味；假如我是導演，一定讓它在屏幕上反復地定格、再現(xiàn)；假如我是歌手，一定要請眾多的心靈來與之共鳴共振?？上疑抖疾皇?，我只能講給身邊的人聽，可如今又有幾個人愿意聽？又有幾個人聽得懂呢？</p><p>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地方，流逝的古蘭河水，流逝的光陰歲月，流逝的青春年華。</p><p> 古蘭河與它的故事，已經(jīng)離我們很遠了，我也早已做了父親，有了白發(fā)，但卻有個心愿一直未了——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看望它，道一聲：“Hi，你好嗎？”</p><p> 古蘭河，總是那樣讓人夢魂縈繞，無盡思念。</p><p> 古蘭河，總是那樣青，那樣清，那樣親。 </p><p> 0202</p><p><br></p><p> PS： 09年8月，回去探望了古蘭河。因為過度開采沙金，它已經(jīng)被翻了3遍，折騰得皮開肉綻面目全非了。那曾經(jīng)的美麗的古蘭河僅存在于記憶里了。</p></h1> <h3>今天的古蘭河</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