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b>我 的 初 中 班 主 任</b></h3><div> （外一篇）</div><div> 我的初中是在江蘇省泰州中學(xué)度過的，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div><div> 初中三年的校園生活是我記憶寶庫中永遠珍藏的一塊瑰寶。</div><div> 初中三年的班主任顧馥珍老師是我終生難以忘懷的一位恩師。她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和語重心長的教誨一直伴我前行。</div><div> 記得有兩次考試，第一次出奇的好，第二次卻出乎意料的差。我很沮喪，也很納悶。正當(dāng)我不知所措時顧老師親切地問我：“怎么回事？該不會是驕傲了吧！”那句式，那語氣，像是要觸到痛點，又像是不愿傷害學(xué)生的心靈。我心中一震，立即以少有的勇氣迫不急待地辯解道：“老師，真不是驕傲，我就是很看重上次的第一名，生怕掉下來，答卷時手都抖。誰知怕什么來什么，還真的掉下來了，而且掉得這么慘……也不知怎么回事……”說到這里我已委屈得快落淚了?！拔艺f嘛，我們邱錦根怎么會為這一點兒成績就自滿了呢？老師相信你！但你要記住――一個人‘進取心不可少，得失心不能重’！”――這句話便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銘，我也從此琢磨出哲理高于直白的思維方式和語言風(fēng)格。</div><div> 我生性好奇，興趣廣泛，喜歡探究，又愛動動手。顧老師了解我，她因勢利導(dǎo)，尊重我的個性發(fā)展。我看書較雜，尤愛青年修養(yǎng)、詩歌散文、科普知識，而學(xué)生一次只能從圖書館借一本書，很難滿足我的渴求。顧老師就常用她的教師借書證幫我借書，而且每次都不止一本。每當(dāng)從她手中接過書刊時，心中的那份感覺仿佛剛剛懂事的孩子從母親手中接過她自己省下來的一只大餅。</div><div> 有一陣子，我迷上了無線電，她就讓她男朋友（現(xiàn)在的老伴兒）從南京給我寄來好幾份電子管收音機的線路圖。雖然限于知識、能力和經(jīng)濟條件，那時的我還只能停留在礦石機的層次上，但心中的感激之情至今仍記憶猶新。</div><div> 一個夏天的夜晚，我憑記憶在天幕上尋找星星，著迷似的研究北斗星座與仙后星座圍繞北極星旋轉(zhuǎn)的規(guī)律。不知咋的，一下子突發(fā)奇想，想到了《于振善尺算法》一書中的“圓算盤”……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返回家中，翻箱倒柜，忙活了大半夜，制成了一只能“按時間找星座和看星座定鐘點”的“活動星盤”。后來顧老師知道了這件事，她就請我們物理老師林莉幫我們成立了一個天文小組。林老師看了我的“活動星盤”后夸贊了一番，并給我們印發(fā)了一張更詳細(xì)的天象圖。我如獲至寶，干脆合二為一，重新制作了新版本“活動星盤”。（這小寶貝至今還躺在我的收藏柜中呢。）之后不久，顧老師像聊天似的問起我的理想，我告訴她，我要研究無線電天文學(xué)。其實我心中挺矛盾，我還有一個理想，想當(dāng)一名老師，當(dāng)一名像顧老師這樣的老師。</div><div> 初三畢業(yè)前體檢，說我是紅綠色盲。這一結(jié)論如五雷擊頂，一下子把我打懵了。早讀時，讀著讀著就停下來發(fā)呆了。“邱錦根，怎么啦？”原來顧老師一直在關(guān)注著我。此時她就站我的身后，“人生是多方面的，在人生的任何場合都可以站在第一線戰(zhàn)士的隊伍里。”她這樣啟發(fā)我，“再說，你喜歡理科，你文科并不差啊，將來理科限考，為什么不可以搞文科呢？……你不是還想做教師嗎……重新振作起來！”可是在痛苦中掙扎的我怎么才能重新振作起來呢。后來另一位老師悄悄告訴我：“你們顧老師一直為你惋惜，她說如果能換眼球，她都愿意換一只眼球給你?！甭犃诉@震撼心靈的一句話，我突然明白了許多。老師比我還痛苦，只是她不愿把這情緒流露出來。</div><div> 幾天后的一個星期六下午，顧老師一臉輕松地跟我說：“今天晚上我請了幾位同學(xué)去看電影，你也去吧！”我很詫異，也很樂意?？戳穗娪安乓庾R到老師用心良苦，她是專為我而請其他幾位同學(xué)作陪的。影片叫《生命的火花》，寫的是女青年劉海英如何跟病魔作斗爭，扎根邊疆，奉獻青春，“讓生命的火花放射出光芒”的感人故事。我思緒萬千，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當(dāng)晚便給老師寫了一封信。周一早讀時給了老師，次日晨就收到了老師情真意切、語重心長的回信。</div><div>錦根：</div><div> 讀著你的信，我十分喜悅。一個教師看到學(xué)生真情的流露，那是無限欣慰的。</div><div> 看電影時，我也默默地希望邱錦根能向劉海英學(xué)習(xí)，能從劉海英身上汲取克服困難的力量。希望邱錦根能向劉海英那樣地樂觀、堅強，聽黨的話。旁邊坐著的是小蔡敏和小良琨。她們都長得胖胖的，她們體會不了這許多，甚至還有些不懂，我解釋著。也盼望著你能領(lǐng)會更多的潛臺詞。</div><div> 真高興，你懂了。</div><div> 我把你給我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小同志啊，你想得對！一個方面的缺陷不會妨礙你把青春獻給祖國，只要你對我們的黨、我們的祖國懷著一顆赤誠的心。</div><div> ……對于像弟妹般的你們，我熱切地希望你們能夠多學(xué)一些，為祖國多學(xué)習(xí)。要踏實，要牢固。</div><div> ……作業(yè)還急待處理，只得草草地談這幾句。希望你 樂觀，用功。 ?！?lt;/div><div>進步</div><div> 你的班主任 顧馥珍 17／6晚</div><div> 這信，一直珍藏在我的身邊，珍藏在我的心中，甚至直到五十多年后的今天還依然保持著當(dāng)初折疊的樣式，因為我不想讓那份純真受到一絲兒影響，我要把她珍藏到永遠----永----遠！</div><div><br></div><div><br></div> <h3> <b>心 靈 的 對 話</b></h3><div><br></div><div> 1966年的夏天來得早，熱得怕人。6月1日《人民日報》發(fā)表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論，文化大革命之火便迅猛異常地燃遍全國，平靜的校園不再平靜了。我們盡管還未完全搞清楚倒底怎么回事，但卻以“砸爛一個舊世界，建設(shè)一個新世界”的激情投入了那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div><div> 困惑與牽掛</div><div> 我們的激情一天天高漲，我們的不解也一天天加重。</div><div> 我們尊敬的精神導(dǎo)師于一平校長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dāng)權(quán)派，我們崇拜的滿腹經(jīng)綸的黃跂予主任成了資產(chǎn)階級反動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許許多多敬愛的老師都加上了形形色色的頭銜，我們的初中班主任顧馥珍老師也受到了批判。</div><div> 初中時，顧老師一直是我們的班主任、語文老師，與我們朝夕相處整整三年，我們了解她。</div><div> 作為語文老師，她以豐厚的文學(xué)素養(yǎng)、嚴(yán)謹(jǐn)?shù)闹螌W(xué)精神、清純細(xì)膩的教學(xué)風(fēng)格引領(lǐng)我們在知識的海洋中愉快地遨游、自由地尋覓、盡情地攝取營養(yǎng)。她那純正的普通話、聲情并茂的朗誦深深地感染著我們，春雨般地滋潤我們的心田。聽她誦讀真是一種美的享受。語文課上她朗讀《年輕人，讓你的青春更美麗》，班會課上她向我們介紹散文集《當(dāng)你還是一朵花》，畢業(yè)時她為我們朗誦詩歌《走向生活》，話劇《年青的一代》舞臺上她塑造了夏倩如的角色形象……一幕幕情景至今歷歷在目，回味無窮。</div><div> 作為班主任，她象大姐姐似的愛我們，手牽著手地帶領(lǐng)我們這群弟妹般的學(xué)生跋涉了三年。無論女孩男孩，都在心中把她當(dāng)作“姐姐老師”。 家住外地的客藉教師放假時早走遲來似乎無可厚非，更何況熱戀中的年青人呢。顧老師家在南京，她的男友也在南京，可一到放假，她最放不下的還是我們這群平時少不了惹她生氣的學(xué)生。我們對她也十分依戀，常常利用幫圖書館整理書刊的機會去學(xué)?？此⑴闼?，也常常去車站送她、接她。 比起學(xué)期來說，并不算太長的假期她甚至都要與我們通幾次信，了解并指點我們的假期生活。每每想起那份牽掛與關(guān)愛，心中總是甜美的。她與青梅竹馬的男友相戀多年，大學(xué)畢業(yè)后本當(dāng)走進婚姻的殿堂，可為了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將婚期一直推遲到“把我們這屆學(xué)生帶到畢業(yè)”之后。</div><div> 顧老師，多么可親可敬的老師啊，咋就成了批判對象了呢？我們困惑不解，更感到揪心地痛。老師胃不好，身體弱，面對這來勢洶涌的運動，她能理解、能夠承受嗎？上高中以來，她也沒少關(guān)注我們，我們是不是該去看看她，對，應(yīng)該去?？墒且娏嗣嬗种v些什么呢？……一直猶豫不決。不久，我作為學(xué)生干部也受到了沖擊，處境不免有點兒尷尬。 </div><div> 對話與解密 </div><div> 一天中午，驕陽似火，喧鬧了半天的校園暫時靜了下來。我吃完午飯匆匆走著，忽然發(fā)現(xiàn)顧老師正從辦公樓向宿舍方向緩緩走去，便三步并著兩步趕了上去，輕輕叫了一聲，那聲音低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顧老師一下子精神起來，“總算見到你啦！”――是埋怨還是期盼？我尚未會過神來，又聽她問了一句“你沒事兒吧？”我有點兒慌了，“沒……沒……沒事兒……”我吃吃地吱唔著?！皼]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彼呎f邊繼續(xù)向宿舍走去。我的腳卻沉重起來。一方面恨自己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另一方面想從剛才的問話中理出頭緒來：老師見我追上她以為找她有什么事，知道沒事就快點分開，免得連累我生出是非來。 哦，原來老師是讓我“劃清界線”離她遠一點。――在這人人自危的非常時期她還替學(xué)生作想。我認(rèn)為這就是答案，想到這里我格外難受。</div><div> 日前，為籌備畢業(yè)五十年聚會，顧老師發(fā)來一篇《班主任的話》，讀著讀著，感到鼻子酸酸的，眼前模糊起來。顧老師回憶她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當(dāng)作“貫徹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黑樣板”受批判的日子里，“每當(dāng)夜深人靜，想到你們這一屆學(xué)生，我不安，自疚，我覺得欠你們的太多太多了，我那么賣力的‘灌輸’，你們又那么認(rèn)真地接受。我的同學(xué)們，你們怎樣了？受批判了嗎？遭歧視了嗎？你們的每一天順當(dāng)嗎？常常是，一個個名字從腦中經(jīng)過，一份份擔(dān)憂在心中積淀。我想，即使你們‘反戈一擊’，我都不會有絲毫的埋怨……”我震撼了，我怎么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五十年前的對話終于解密了――豈止是怕連累學(xué)生，最為難的時候?qū)⒆陨碇弥韧庖廊坏胗浿膶W(xué)生，擔(dān)心他們出事兒、受傷害；（為了保護她的學(xué)生）甚至心甘情愿地要充當(dāng)“活靶子”好讓學(xué)生們做出“立功”的表現(xiàn)。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這些學(xué)生誰也沒有那樣做。這是何等珍貴的師生之情??！</div><div> 人生得一良師幸矣，斯世當(dāng)以同懷視之！</div><div> 顧老師，我們永遠的良師，愿您健康長壽，青春永駐！</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left;"><b>附錄：</b></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畢 業(yè) 五 十 年 聚 會</b></h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抒 懷 二 首 </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話別依稀五十載，笑談往昔心尚孩。</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蝴蝶廳前誦經(jīng)典，銀杏樹下展藝才。</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杏壇春暖師恩重，門墻花紅情滿懷。</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相約黃昏再聚首，強如兒時又重來。</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銀發(fā)皓首喜重逢，遙憶當(dāng)年小兒童。</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胡公祠內(nèi)聆教誨，西山寺中議恢弘。<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畢業(yè)之歌歌一曲，學(xué)苑鮮花花萬叢。</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老夫喜作黃昏頌，霞光萬道滿蒼穹。</div><div>注： <br></div><div> 蝴蝶廳即安定書院，位于校園中心，風(fēng)格獨特，中庭四廂，外環(huán)回廊，飛檐翹角，形似蝴蝶，因以名之。<br></div><div> 銀杏樹相傳為北宋大教育家胡瑗先生手植，枝繁葉茂，生機盎然，大有“大樹參天護英華”之勢，顯成學(xué)校標(biāo)志。<br></div><div> 胡公祠舊址為飯廳兼禮堂，常在此開校會聽報告。<br></div><div> 西山寺曾作圖書館閱覽室，常在此看書報議心得。<br></div><div><br></div><div> （初稿寫于2013年5月）</div><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