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i>?正陽 亦青子</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今年父親節(jié)以來，心里不時想寫點關(guān)于父親的文字，雖然父親已經(jīng)逝去十幾年了，但我仍然經(jīng)常想起他和有關(guān)他的一些事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的童年是艱難困苦的，小時候聽母親說過，他兩歲喪父，三歲隨我奶奶的再嫁來到正陽樓內(nèi)，由于他從小懂事，很得繼父的疼愛。聽奶奶說過，父親那時只上了三個晚上的夜校，可由于他思想的進步及自學(xué)成才能力，至18歲時，他就參加土改工作，后來還當上了大隊長，讓土生土長的正陽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在他30多年的工作生涯中，隨著整個國家命運的跌宕浮沉，父親也曾幾次被打倒，經(jīng)受人生的幾起幾落。也許正是這些起起落落的人生歷練，才使得他在我們兄弟們的記憶里，活現(xiàn)成一條富有遠見、遇事不驚的錚錚硬漢。</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21歲那年，經(jīng)人介紹與母親結(jié)了婚，婚后十幾年間，正值國家困難時期，父母親在無意間相繼生下9個兒女。記得那時，老老少少十幾個人口住在四間低矮的舊瓦房里，三代人合睡在兩張半的舊式大床上。那時的我、還有幾個弟妹跟奶奶睡在一起，經(jīng)常睡夢中翻身，總感覺滿床都是大大小小的腳丫?，F(xiàn)在回想起那時的炎熱夏天，在如此的窗小屋低，蚊多帳破，沒電沒風(fēng)扇的生活環(huán)境中，人是怎么睡得著的呀？</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從那時起，父親就責(zé)無旁貸地成了這個簇擁著三代人、十多個人口的家庭的無可替代的頂梁柱了。眼看著孩子一個個出生和長大，父親在措手不及之時，總是變著法子渴望養(yǎng)活一家人。種植業(yè)、養(yǎng)殖業(yè)里的辛苦活，他幾乎都嘗試過。種過辣椒、煙草、蘑菇……也養(yǎng)過蜜蜂、豬、鴨等等。在那僅靠兩肩挑水、雙手耕犁的年代，一年四季酷暑寒冬，除非村里有事，父親總是在田地里忙活，餐風(fēng)露宿早出晚歸。母親心疼，每當父親下地干活去的時候，總記得給他另倒一壺稠點的粥，蓋好壺蓋放到灶臺一邊，生怕父親很晚回來，孩子們胡攪后的飯缸里的地瓜粥更稀更冷，又會惹起父親的老胃病。記得那時父</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親經(jīng)常犯胃疼，幾次看到他從田地里回家后，手捂著肚子曲著身子坐在木凳上悶不做聲的模樣，母親喊他吃飯，他也只是頭也不回地搖搖頭的樣子。父親如此這般年復(fù)一年地晝夜勞作、忍餓挨疼，也就是希冀能通過他的苦心經(jīng)營，盼能對家庭的生活有一丁點</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的改善，然而，在我的印象中，他那些年的手胼足胝，嘔心瀝血，似乎也沒給家里帶來太大的收成，不僅生產(chǎn)隊里的超支大戶帽子一直難于摘除，家里的生活也仍然困苦不堪，唯一多了的是他那雙鬢的一茬茬白發(fā)，雖然那時我們兄弟都還小，但已經(jīng)非常懂得心疼父親，總希望自己能快快長大，能早日幫父母分擔生活擔子，讓父母不再那樣的辛苦勞累。</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即使是這樣，父親也一直咬緊牙關(guān)背負著極大的經(jīng)濟壓力讓子女們讀書，這是他在鄉(xiāng)里最與眾不同的地方！曾經(jīng)有多少人多少次對他說，生活這么苦，孩子讀書有啥用，還不如早日讓他們出來幫忙掙工分？父親總是態(tài)度堅定地說不，“孩子會讀書，再困難也要讓孩子一直讀上去”。這是他每次遇到不同的人講同樣問題時他回答的同樣的一句話！為了這句話，多少年啊，父親從來都是一邊忙著村里社外的活，一邊要算計著家里日常的柴米油鹽，還有過年過節(jié)、人情世事、孩子學(xué)費等。等到家里有了半點收成，他就得掐著指頭計算好，再過多少天孩子上學(xué)了，農(nóng)歷那天又做節(jié)來了……別人可以啥都不想地過日子，他可不行。而讓父親最頭疼的是，口袋子里半個月摸不著一毛錢，而必須開銷的事兒卻都如約而至，一件也不會少。遇到這時，父親總是思忖著該向那一家去開口最能借到錢，一經(jīng)有了目標，他便晚飯后早早出門，總是先到大隊部旁邊阿九伯煙雜店又賒了一包煙，只吩咐一聲“記下吧”便轉(zhuǎn)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去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年的春節(jié)過后，父親的眉</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頭又緊皺起來，母親悄悄對我說，你爸又在為你們的學(xué)費發(fā)愁了。那是開學(xué)的前一天夜里，外面風(fēng)很大，還下著蒙蒙雨，因為天冷，大家都早早躲進被窩里。不知道是啥時辰，睡夢中我被 “吱呀”一聲推門聲吵醒，隨著，父親走了進來，輕輕叫了一聲：“媽，睡了么？借到了”，父親的聲音雖小，但那極大的喜悅瞬間彌漫整個小屋。接著是“嘶嘶”兩下劃火柴的聲音，“借了兩主，才湊齊了”。父親說著，已點著了掛在墻壁上的小油燈。奶奶翻了個身，隨聲應(yīng)道：“借到了？那就好，那就好”，隨之左手撩開蚊帳，看著油燈下正在低頭數(shù)錢的父親，又心疼地說了一句“天很晚了，去睡吧”。我知道，父親說的是天亮后孩子們的學(xué)費的事，他回家后的第一時間來到奶奶的房間，是想把這份喜悅連夜傳遞給奶奶，也讓她老人家這一夜安心地睡足眠。那天晚上，我的心五味雜陳，一時間無法入睡，想了很多，很遠。</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的操勞和堅持，我們兒女輩都看在眼里，在當時，兄弟們共同的心愿就是一定要用功學(xué)習(xí)，把書讀好。值得父親欣慰的是，兄弟五人都很會讀書，上廳的兩面斑斑駁駁的墻壁上糊滿不同年級的大大小小的獎狀，但至今我們感觸最深的是，</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盡管學(xué)校里的書讀得再好，也無法從書本里獲得那時從父親的言傳身教中所得到的太多的知識和見識。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有無數(shù)個這樣的場景，晚飯后，油燈前，庭院里，我們兄弟們圍著父親，聽他講人生的道理，生活的故事；講人要打拼，要勤勞勤儉；講對人要好，憨人有憨福；講生活體統(tǒng)，待人禮貌。大至人生道理，小至餐桌上規(guī)矩，他都老生常談，諄諄以教，以至于我們兄弟姐妹們在后來的生活中無以忘懷而獲益終生。在當時，大哥應(yīng)該也才十幾歲，小妹也只是六七歲，而我們似乎都很懂事，一點都不覺得父親牢騷煩人，反而是巴望父親晚上少出門，能夠在家多和我們聊聊天，不厭其煩地聽他講那些人生和生活的道理。</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也有很嚴厲的時候，還是在我十歲出頭的時候，有一次村里一個玩伴偷偷主動借我5分錢，然后拉我去賭博，被父親知道了，等我輸光錢回家后，他竟然抓住我連罵帶綁地把我雙手捆綁起來，吊在院里的橫梁上，以此懲戒我。幸虧三弟人小膽大，趁父親吃飯去，給我偷偷松綁，我才得以逃脫。那天晚上，我都不敢回家睡覺，被隔壁堂哥知道了，拽我到他家睡去。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去賭場了。直到那年大年三十母親給了我2角的壓歲錢時，我才去還了人家的那5分錢。</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就這樣的日子，父親以他那堅挺的腰桿硬背著這十幾個人口的生活重荷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直到1976年，這一年是我們的國家大事頻發(fā)的一年，也是我們家大事連連的一年。這一年父親又一次被宣布當了大隊副書記，接著是76歲的奶奶病逝，隨后是大哥被保送上了大學(xué)。也是在這一年我高中畢業(yè)，時年17歲，便被父親叫去離家15公里的祖馬林水庫工地當記工員。每天12分的工分、每月有45斤的糧票和15元的收入，如此的待遇在當時不亞于一個公社干部。但時間不長，記得77年入秋的一天下午，父親從老家踩著自行車到水庫工地來，見了我便說：“昨晚四中的朱教導(dǎo)到俺家來，說是明年全國恢復(fù)高考，學(xué)校篩選了近幾屆高中畢業(yè)生中書讀得比較好的60名學(xué)生，要舉辦高考補習(xí)班，有你的名，你回去不？”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要回去！”我知道，朱教導(dǎo)親自到家告知此事，主要還是念及父親老交情，其次才是我中學(xué)那幾年書念得還好的因由。</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四十幾天的補習(xí)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記得非常清楚的是77年的12月16日，那是恢復(fù)高考的第一年的第一天，那天父親起得特別早，特地交代母親說，得撈幾碗干飯給我吃。我曉得父親的用意是讓我高考這兩天臨時享受下不吃大鍋稀飯的特供，再者也是考慮到考場少走廁所的因素。母親意會，并多做了一道蘿卜炒蛋菜，還在旁叮囑我慢慢吃多吃點。待我吃飽飯剛放下碗，就聽見父親從上廳大聲叫我：“吃好了么，過來喝幾杯茶再去?！蔽覒?yīng)聲轉(zhuǎn)身，未進廳門，便看到上廳屋里彌漫著絲絲煙霧，還透著一股炭香味，蒙霧中父親正蹲著身子，對著火碳爐用力煽著火，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對著我說“時間還有著，水快開了，我泡茶，你喝幾杯后再去，吃干飯，你考試就不會口干”。我站在廳前，目注著父親那左右擺扇使勁煽火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濕潤了。那時的我，強烈地感覺到此時此刻父親給予我的期待，全身頓時有一股力量在涌動，我攥緊拳頭，對自己說，一定要考好，要考上！</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時至今日，每當我想起當年父親為我燒碳泡茶的那背影的時候，我就不由地會想起兒時那許多關(guān)于小火炭爐的故事來。記得那時，每當客人來時，父親總是喊著：“孩子們，有人在嗎？生火?！比缓笤诩业奈覀兌紩?yīng)聲而至，很樂意地開始熟練地清理碳屎，找來刨木花并用手揉成圓球狀，用火柴點燃并迅速放進碳爐里，待刨木花完全燃開后，再挑幾個松脆點的木炭輕輕放進去，緊接著便要迅速但須輕輕地煽動竹扇，待到先放下的木炭已完全著火燃燒起來時，才能再往碳爐里添進足夠的木炭，然后便可放上裝好水的燒壺，再用力煽起扇子來，也只有到這時，你才能夠一邊輕松地擺著風(fēng)，一邊翹起耳朵時不時抬起頭來聽大人們說話了……所有這些</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記憶，全因父親的角色，而成為我們成長中難以忘懷的脈動。</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改革開放以后，我們家的生活隨著大哥、我參加工作和三弟退伍回家創(chuàng)業(yè)后而慢慢好起來。到1984年后，四弟也大學(xué)畢業(yè)出來工作，五弟則又考上中山大學(xué)研究生繼續(xù)深造。他們倆是81年參加高考同年考上的大學(xué)，記得當時收到錄取通知書后，公社領(lǐng)導(dǎo)還專門到家送筆和筆記本、還有每人15元的錢，以資鼓勵。上學(xué)那天，村里還組織了鑼鼓隊一路“咚咚鏘、咚咚鏘”地送到車站。那時的我，才真的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光榮!</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晃幾年過去了，四弟五弟也都快大學(xué)畢業(yè)了，可以預(yù)見，一個人口眾多、底子薄的家庭已在悄然發(fā)生改變，很快如經(jīng)過漫漫黑夜的太陽一般快要噴薄欲出了！記得也是這一年，正月剛過，有一天父親把我們成家后的兄弟仨叫到一起，說：“古人言，樹大分叉，你們?nèi)硕汲杉伊?，我想近日找個好日子，把你們分了吧，各自去發(fā)展，會好很多。老四老五他們也都快出來了，往后生活也不用擔憂的?！甭牳赣H這話時，雖然一時覺得很突然，但心里還沒多大介意，直到農(nóng)歷二月初十那天，母親按照家鄉(xiāng)的風(fēng)俗，給我們兄弟仨新家庭都準備一鍋地瓜飯端過來的時候，我的心才慌了起來，心酸得不行，眼淚也簌簌地往下直滴，一下子接受不了兄弟們從“咱家”到“你家”的過程。后來我才慢慢體會到，這是父親在家庭生存發(fā)展史上又一個很偉大的決策，有如鄧小平當年改革開放對全國農(nóng)村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一般的英明決策，體現(xiàn)父親那時審時度勢后的智慧和遠識。84年的兄弟分家，是每個小家生活狀態(tài)開始好轉(zhuǎn)的標志，是家族經(jīng)濟事業(yè)發(fā)展的里程碑，更是兄弟們先后不失時機從農(nóng)村走向“城市”的體制保障。</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時的大妹子也已嫁人生子，家里還有七妹、九妹和父親母親一起生活，早年送給古雷西林的八妹也偶爾回來小住幾天，因此，父母親也不會因為孩子們的分家而感到清靜，相反倒是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覺得生活的擔子一下子輕松了很多。這時的父親，也已經(jīng)是年過半百，黑瘦的臉上不知不覺中已刻上許多忽深忽淺的皺紋，兩腮的顴骨及尖尖的下巴顯得更加的骨感，不要說頭上的白發(fā)，就是嘴巴上下的胡須也早已黑白參雜，而近年看報紙時越戴越深的老花鏡更讓父親常常發(fā)出“老了，沒辦法了”的感嘆，但即使是這樣，這</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時候的父親在別人的眼里，是更加的精氣神了，每天看到他都是有說有笑、眉頭舒展的樣子，從前經(jīng)常復(fù)制在臉上的憂愁樣和失眠狀已經(jīng)沒有了。記得有一年的夏天，我們兄弟仨為退伍在家待業(yè)的三弟想到一個創(chuàng)業(yè)項目急急跑去跟父親商量，想不到當時父親聽完后，對我們說：“你們兄弟想好、能辦得了的事，你們就去做，今后讓我動腦筋的事，再不要了?！笔前?，父親顯然是累怕了，他可能也想，你們也都成家了，該有決定事情、支撐家庭的能力了。是啊，他在我們這個年齡，已經(jīng)是當了多年的大隊長了，是大隊里幾百戶幾千個人口的“家長”了。而現(xiàn)在，他想退休了，</span></p><p><br></p><p><br></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不管事了。大概也是從這個時候起，父親在鄉(xiāng)里的那種備受尊重的優(yōu)越感和喜氣樣也更加被鄉(xiāng)親老友稱贊傳揚，每當村里村外熟人一見面，聽到“龍兄你好命啊，一門四進士，下半輩子吃不完了”，父親總是喜形于色地回答：“是啊，還不用考慮吃的啦?！比缓蟊銖纳弦麓锾统鰺焷磉f過去，算是作為人家說好話的酬報。那個時候，隨著子女們生活條件的不斷改善，父親抽的煙也不斷從“牡丹”提升到“紅七匹”，又很快進入“阿詩瑪”階段，每個階段基本上都跟得上“干部煙”的檔次，這也是他最知足最享受最引以為傲的生活內(nèi)容之一。有一次我和大哥勸父親把煙戒了，沒想到他竟</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然說:“我養(yǎng)你們九個子女的時候，我抽得起煙，現(xiàn)在你們九個子女養(yǎng)我一個人，讓我把煙戒掉，沒那些事！”他這句話竟讓我們一時語塞無言以對，從此，再也沒有對他提過戒煙的事，相反卻是在常常回老家時，總記得帶幾包好煙回去。父親一見好煙總是眼睛一亮，急急收下，轉(zhuǎn)身走到廳角挪開那大谷缸蓋子把煙埋進缸里的谷子里去，然后再把蓋子移回去。他一個人總舍不得現(xiàn)抽，等到老友來時，他便會神氣兮兮地彎下身從大缸谷里摸出一包來，用手抹去煙殼谷塵，然后又用小指甲輕輕地挑開煙口金箔，有規(guī)則地慢慢撕開其中半邊煙紙，露出排列整齊的煙支，然后拿近鼻子，深深吸聞一下，再用中指從煙底拱出二三根煙支來，輕輕抽出一根，遞過去，說道：“這是老幾帶回來的，香！”看到老友眼珠老久不移地盯著香煙的摸樣，父親的臉上寫滿得意。而我們一時倒也覺得，這應(yīng)該成為我們?yōu)橹畡?chuàng)造的場景之一。</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至今我都還沒全想明白，在那年代，一個如此家境如此平凡的父親，怎么會有那么多的真情相見的朋友？讓如今何止衣食無憂，甚至坐擁香車豪宅的現(xiàn)代人常常感嘆知友難尋而冥思苦想答案渺茫。在那計劃經(jīng)濟時代，父親每次到鎮(zhèn)上去時，經(jīng)常會帶回一些由糧站和供銷社憑條供應(yīng)的面粉、米糠、糖油、布等特供品。記憶中鎮(zhèn)里供銷社的云龍伯、王伯、春熙叔、照哥，還有公社的洪社長、老蔡叔、合德叔等，</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不管是家里做節(jié)還是平常日子，時常能看到鎮(zhèn)上這些“當干部”的社會人物到家來找父親泡茶聊天、吃年節(jié)的身影。門口停著的自行車總是讓鄰居和路過的鄉(xiāng)下人探頭探腦，心中總犯嘀咕。經(jīng)常也看到父親傍晚時分從鎮(zhèn)里小醉回家，然后向母親炫耀說早上去趕街先去那里泡了好茶然后又到那里喝了幾杯啥啥酒等等，而母親從來不喜歡他喝太多的酒，口里總會嘮叨幾句，還干她的活去。記得父親和母親吵嘴最經(jīng)常的是做節(jié)的時日，一大早，父親總是起早出門，不一會兒，便一手提著整排豬排骨、肝、肚等，一手提著沉甸甸的豬肉回來。母親一見，就臉紅聲大地嚷了起</span></p><p><br></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來：“嘴里說沒錢，一出去就又賒了那么多，以為你好使有得賒，不用還錢是不？”母親還不是這樣說了算了，經(jīng)常一嘮叨就半個時辰，氣得父親直咬牙胡須都快豎了起來，考慮到年節(jié)日子，他也只得忍氣吞聲，頂多說一句“你說吧，繼續(xù)說”。我們小孩站在一邊不敢做聲，倒是希望這時有客人來，就會立即平息戰(zhàn)事，重拾節(jié)日歡喜氣氛回來。</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每次做節(jié)那天上午，父親的幾個老友都會不約而至，早早準時到家來幫忙打面，這似乎成為這群老友們各自做節(jié)時的一個必須的常規(guī)節(jié)目。早餐后，父親就會叫我們找來火碳爐準備燒水，他自己則會把一大袋的面粉先搬到下廳的餐桌旁，然后把專為節(jié)日準備的上好煙茶各拿出一包來，自己先撕開香煙抽出一根來點上，待到老友有人來了，父親就開始泡茶，也就是一支煙的功夫，三四個老友也就差不多都到齊了，然后便有說有笑，開始點燃節(jié)日氣氛。待到大家?guī)赘鶡煶橥炅耍赣H便會喊大家開始干活，于是所有的大手都分工明確地活動了起來，身強力壯的九寥伯負責(zé)搓面團，推車出身的林火伯負責(zé)搟面，身材瘦小的維伯則專門負責(zé)切面，父親則是一邊把切好的面送到火房去給母親煮熟，一邊泡茶侍候大家。記得那時老家每年做節(jié)的次數(shù)約有三、四次，每次做節(jié)單是面粉就要準備四、五十斤，能夠讓客人吃到面子的人家在當時算是很有面子的家庭，“很有面子”一詞大概也是由此而出。等到半百斤的面粉都搟好切好了，也差不多是午飯時分</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了，母親則會用煮豬肉的湯給每個人現(xiàn)燙一大碗新鮮的面吃，父親則會不顧母親反復(fù)強調(diào)的那些肉都還沒拜拜的理由，硬叫母親弄幾樣現(xiàn)成的肉菜。待到面和菜上來時，幾個老友也就全忘了半天的辛苦，圍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吃上兩大碗肉面，然后才各自回家去了。臨走時父親總會再三吩咐“晚上要早點來啦”，因為家鄉(xiāng)做節(jié)，主餐都在晚上。不同村落的做節(jié)時日都是該社里所供奉的神明的生日或忌日，因此大多不在同一天，這樣每逢做節(jié)時日，親戚朋友都會相互走動，請來請去，借此飽餐一頓以解久饞，也是增進關(guān)系聯(lián)絡(luò)感情的時機。有些姑姨舅妗還專門帶著幾身衣服過來，大有長住幾天之意，讓女主人嘴上說好，心里氣得很，臉上一時堆滿比哭還難看的笑容。</span></p> <h3><br></h3>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如果認為父親這樣的朋友只是做節(jié)吃吃喝喝，那就大錯特錯了。在我的印象中，無論父親是風(fēng)光還是落寞，是春暖還是冬寒，父親的這些朋友都是那么的真摯而平淡，溫暖而知心。朋友間不管那家有了什么事情，該幫啥子忙，他們總會心知肚明，竭盡所能，帶來慰籍，給予接濟，這種醇厚的感情無時無刻不體現(xiàn)在微不足道的細節(jié)中，讓人溫暖幾輩子。記得一年冬天，也好像是三月初三年節(jié)快到的時候，一天晚上約9點多，父親晚飯后出去溜了一圈后回來，我和大哥還亮著油燈在上廳八仙桌旁看著書，見父親回來，我馬上讓座，父親坐下后直搓手，顯然是外面很冷凍僵了手，臉上一副不愛說話的樣子。我收起書本，問父親泡茶不？他嗯了一聲，說你們?nèi)粢蚕牒?，就泡吧。我急忙找來火炭爐，開始生火。父子仨也就邊等水開邊聊起天來。這時，借著油燈照出的光線，但見庭院門外十幾米處一個黑乎乎人影正</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往家門口走近來，父親睜大眼睛輕輕說：“好像有人來坐？”話音剛落，那人已踏進庭院門來，我和大哥異口同聲叫了出來:“維伯?！敝灰娋S伯右肩膀上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進屋后雙手從肩膀上把袋子摔了下來。父親一下子就知道，那是米，大米！只聽見父親明知故問：“你大冷天三更半夜拿啥來得？”維伯拍拍腰間的谷塵，一邊坐到大哥讓座的椅子上，一邊對父親說：“三月初三快到了，你有米吃么？”父親看著老友，苦笑了一下，便轉(zhuǎn)移話題，問我“水開了嗎？泡茶”。我和大哥都知道，維伯家人口也多，本不好過，家住青陽院，是在幾公里外的山下，這樣冷的黑夜，記住我家做節(jié)，徒步背米送來，這種老友知意之情，何止雪中送炭可表！</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好在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84年我們兄弟們分家后，都相繼離開鄉(xiāng)下，搬到鎮(zhèn)里去住。那幾年，是父親最愜意的生活時光，每天他都自由自在地過著，大概兩三天他就會騎著自行車到鎮(zhèn)里來，因為我們排前成家了的兄弟仨均住在鎮(zhèn)里的同一條街上，相距不上一公里。父親來了，總是老大家泡泡茶，再到老二家坐坐，又到老三家看看，兒媳們的孝順在鎮(zhèn)里村里也是有口皆碑的，見他來，真心高興，好煙好茶侍候。父親便一邊沏茶，一邊聊起家常來。待到晌午時分，不管在誰家，他都可以很隨意地吃上一頓兒媳們給他準備的可口飯，然后抽上一根飯后煙，便要回去準時午休了。如果發(fā)現(xiàn)有啥可以帶的好吃的東西，他會說，這個我?guī)c給你媽吃，然后就牽出他的自行車，“蹬蹬”兩下熟練地上了車，載著他那滿滿的幸福感，消失在街道的那一頭。父親那人車遠去的背影，至今我依舊歷歷在目，很暖心，很不舍。</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時候，我已經(jīng)在隔壁鄉(xiāng)的鎮(zhèn)政府工作了，幾天才回家一次，每當我回到家，便會合計和家人一起，傍晚時分，帶上幾樣菜回到老家，去和父母一起晚餐，享受母親做的飯菜，跟父親喝上幾杯小酒，然后父子們泡茶聊天，整個院落里充滿著歡快嘈雜的談笑聲，常常驚動五鄰四舍，翹起耳朵偷聽。父親見到我們回家，那個高興樣寫在臉上。有時遇到他不在家時，母親便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出去找人，她知道父親會去那里，果然不一會兒父親便會回來。我曉得，無論外面有多重要的人在，或是有多重要的事情在商量，只要一聽說子女們回來，父親定會放下他們立馬回家，然后便泡茶、抽煙、聊天、吃飯。這種無以類比的人生盛宴，是我記憶中最快活的事情，如今已成為奢望，萬求不復(fù)！ </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1995年的秋天，一天早上，我在家剛吃完早飯，忽然父親來了，他邊走進門來右手邊摸著肚子說這幾天這里有點不舒服，我即刻說今天剛好我在家，稍后帶你去衛(wèi)生院檢查，沒想到這次他一下子就答應(yīng)我說好。記得以前一說到醫(yī)院看醫(yī)生，父親都非常的排斥。鄉(xiāng)衛(wèi)生院就在鎮(zhèn)區(qū)，我們很快就來到衛(wèi)生院，上樓找了一個本地的姓黃的醫(yī)生，他簡單的問診后，建議做B超檢查，等我拿回片子給黃醫(yī)生看時，他只是眼睛掃了一下片子，就說“好好，你帶你父親下樓休息會，稍后來拿片子”。我當時哪想到問題有多嚴重，待我再次上樓，黃醫(yī)生就舉高片子對我說：“已經(jīng)是9*11了，肝CA晚期了，我開點藥回去吃，有好東西多買些給他吃，頂多四個月的”。我一下子腦子如五雷轟頂，鼻子好酸，眼睛一下子濕潤起來。太突然了，怎么可能</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呢？出來后，我走到二樓走廊的盡頭，面對窗外，眼淚還是不停留。過了一會，待我平復(fù)心情后，就下樓來，眼睛不敢正視坐在走廊邊長椅上的父親，只是對他說：“醫(yī)生說是肝有點問題，吃吃藥就好的?！备赣H應(yīng)了一聲：“有問題也沒辦法。”我隨后到藥房排隊抓了藥后，就帶父親回到家中。那天晚上，我急忙通知在家的老大、老三、老四回來商量，又給當時已在美國洛杉磯工作的五弟打了越洋電話，大家拿出一個治療方案，同時形成共識，除兄弟“五大常委”外，對任何人不得告知父親真實病情！接下來的那段日子，便是省內(nèi)外四處求醫(yī)，力求最佳辦法挽留住父親，能多活一天算一天。</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是老天爺?shù)耐炝粢只蚴亲优畟兊男⑿母袆由系?，本來說只能再活四個月的父親竟然就是一個健康人一樣再活了五年還八個月。在這期間，他由五弟陪著去游玩了北京的故宮長城，還去登了泰山，玩轉(zhuǎn)了孔廟孔林等省內(nèi)外多個地方。也是在這期間，他親歷了老大、老二仕途升遷，老三、老四、老五事業(yè)發(fā)展的過程，親自操辦了七妹、八妹、九妹婚慶喜事，主持子女們奮發(fā)圖強快速發(fā)展所帶來的一次又一次的</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新居喬遷、事業(yè)慶典等重要儀式，飽享因此而帶來的一波波特大的喜悅。他還如往年一樣，每逢大年三十圍爐，他和母親總是服裝整齊地坐在酒桌的大位上，酒過三巡之后，總結(jié)著家族每一個小家庭一年來的諸多喜事，給孫輩們發(fā)紅包，也接受著兒孫輩們給他發(fā)的紅包。所有這些，歷歷在目，仿若昨日。即使是后期8個月他開始需要兒女晝夜陪護期間，他也基本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幾無疼痛，能吃能睡。</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但這一天終究來到了，2001年春節(jié)過后的一天，父親經(jīng)受了兩個晝夜的不停打嗝終于體力不支臥床不起了，直至這個時候，他看到兒女媳婦們每天陪護床邊的情景時，才頓然悟到，五年來家人瞞著他說是肝有點問題需要定期檢查、長期治療的說法，并非那么簡單！他知道大限將至，等到有一次我們在家兄弟都回老家去看望他的時候，那天晚上，他只喝了半碗湯，要大哥扶著他半坐著倚在床頭，他已經(jīng)沒</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有多少力氣了，翻身都要依靠別人攙扶了。他聲音細弱地問我：“外面還有誰在？”我回答他說都在這里了，他“嗯”了一聲，用呆滯的目光看著我們，說：“我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人走是正常的，后事要新式來辦，要給我穿西裝……不能停留太多天，飯菜要讓人家吃好……”然后又抬了抬頭望著站在房門口的母親說：“你跟著我吃的苦不少，現(xiàn)在命好了，不用消極……這些年借給別人的一些錢，有拿來還的來還，沒有來還的就不要去問了……”父親講這些時，神情淡定，絲毫沒有一丁點對生的依戀和對死的恐懼，倒宛如平日一般在談別人家的事情一樣。在場的大妹、二妹忍不住哭出聲來，父親還讓她們不哭?？吹礁赣H如此豁然，我心里倒也寬慰許多，默默記下了父親的話，這也許是父親在這個世上要表達的最后一個人生態(tài)度了。</span></p> <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終究還是走了，那是在他交代完后事的第四天晚上，我站在床前，久久端詳著他那沒有半點牽掛和遺憾的安詳?shù)哪?，用手輕輕地捋著他那花白的頭發(fā)，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滴，心底里涌動著無限的酸痛和不舍。父親，是您給予我生命，給予我們一口口飯吃，給予我們走好人生路上的一次次叮嚀！多少年來，我無數(shù)次地想，您如果能活到80歲該多好啊，您就可以在這些年中多抽很多很多好煙；就可以在幾年前的那次我們四兄弟陪母親出游，縱橫六省，歷程一萬里路，玩遍祖國名山大川時，能多上您老，一同感受母親激動不已的心情；就可以繼續(xù)大年三十家族圍爐大會，一次次聆聽您的年終總結(jié)，分享您收受紅包的跨年喜悅……</span></p> <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走了，永遠地走了，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我在夢里見到您，可您卻不等我醒來就走了。如今的我，只能在每次的思念中道一聲：父親，我永遠想你！</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二〇一八年一月六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