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font color="#ed2308">讀《空空蕩蕩》的空空蕩蕩<br>——有感毛旦和毛旦性<br>作者:劉武華</font></h1> <h3> 戴小雨寫小說在動筆之前會花很多時間去擺弄故事，并把故事激動地大聲說出來，然后又去冷冷地思考，直到每一個情節(jié)都能開出花來。一旦他把自己的生命認知滲透在故事中后，在一根一根的煙霧繚繞里開始一點一點付諸文字了。他的《空空蕩蕩》就是這樣寫成的，故事背后有一種隱隱皺眉的思考。戴小雨語言帶詩意，追求細微的美，像在真情實景中一樣，隨著他胸膛的起伏我們的心臟也隨之撲騰著。“芭茅草與絲竹上都有絨絨的芒，細細的溝。這絨絨的芒對雨點有磁力，老遠就將雨點吸過去，然后循著細細的溝流走”。他就是用這種微觀察和想象，通過對小人物毛旦的描寫，反映了一個社會或多或少或本就不該有的問題，又在這樣一個問題背后淡淡交織出一群瞬間生命消失的英雄，我們眼睛濕潤地接受了一個發(fā)生在靈魂里的真實故事。</h3><div><br></div> <h3>一、毛旦的世界構(gòu)架</h3><div>為什么人需要一個物質(zhì)世界還要有一個精神世界？因為精神世界是我們行為的導師，是人格的支撐。小說一開始就把我們干凈利落地導入毛旦的世界。你看他把頭仰得老高，專注地看著一只鷹從頭頂飛過，直到仰翻在地后腦勺磕出血。為什么毛旦不轉(zhuǎn)著身子欣賞從頭頂飛過的老鷹呢？傻？毛旦數(shù)字概念與年齡共增，他十二歲只能數(shù)到十二（當然是作者的意思），作者讓他放的牛也只有十二頭。十二其實是自然法則，一年十二個月，生肖十二個，一天的時間是十二的倍數(shù)、二十四節(jié)氣等。毛旦是順其自然的。他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與聰明人的區(qū)別就在于腦袋里有多少東西。毛旦因為沒讀過書，所看到的和想到的都是極其有限的。</div> <h3>作者只給毛旦腦袋里裝三樣東西：一是在聽覺里牛吃草的聲音。這種聲音如同天籟之聲，比自己吹的嗩吶聲還好聽，一直回蕩在毛旦的生命里；二是在視覺里的裂縫、河、蓑衣坡以及草地上的十二頭牛，是與毛旦休戚相關的生命世界；三是在情感中的仇恨，他認為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一直扭曲著毛旦的人格。毛旦小小腦袋里天天就只重復著這一種聲音、一種視覺、一種情感，所以形成了他有問題的思維并導致最后問題的行為。</h3> <h3>毛旦看鷹飛過的行為實屬正常，只不過是思維專注的結(jié)果，不能作傻。毛旦的思維沒有邏輯，沒有形象，也不是直覺，更不是頓悟，都是由于腦袋里空空蕩蕩造成的。</h3> <h3>這種空蕩使毛旦看到裂縫卻想不到隱患，看到河面變寬想不到意味什么，下游修水電站他不感到好奇也不感到會帶來什么好處，他將望遠鏡倒過來看，這樣河就變得遙遠，草地也變得遼闊，這樣獲得的現(xiàn)實世界讓毛旦心曠神怡！他根本不糾結(jié)人情事故，也不想自己要過什么好日子，他的世界很簡單，十二頭牛十二擔谷，足夠母子倆一年吃飽飯，要那么多錢干嘛呢？</h3> <h3>到后來他天天看到眼前的河水在漲，他才開始思考會不會一直漲下去的問題。這并不是他腦袋里突然有知識了，因為水往上漲一步，他呵護并依賴的蓑衣坡就要縮小一步。也就是他的領土，他在領土上搭建的瞭望臺感覺會受到威脅。這種威脅迫使他神經(jīng)質(zhì)的構(gòu)架著自己精神世界。一個大大的雨點，從瞭望臺的頂棚漏下來，落在毛旦的鼻尖上，他認定是血，在他的邏輯里只有血才能穿透芭毛草與絲竹的絨芒掉下來。毛旦的村莊即將大禍臨頭，“滂沱的大雨下了整整十二天，似乎絲毫不見有停下來的征兆。刀子割不斷的雨線像一根根粗粗的透亮的蠶絲，被松軟的大地抽到深處去了。被過剩雨水浸泡的平川與山巒像發(fā)了酵的饅頭，手指一戳就是個陷坑，等待著一種大自然的饑餓去吞噬”，作者描寫了災難臨頭時的前兆，發(fā)出了預警信號。</h3> <h3>毛旦沒有理性認識，因為在他空蕩的大腦里沒有儲存天文地理知識，只是潛意識讓他神經(jīng)質(zhì)的感受。終于毛旦被眼前出現(xiàn)讓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情景逐漸恐懼著，心想這不是漲水縮小領地的事，比它要嚴重得多！他咆哮地跑進屋，看見面目猙獰的巫婆，自己又很快被兩名高大后生制住。他拼命掙扎，朝二伯襠前踹去，伴著巫婆翻高八度的咒語聲毛旦沖進了茫茫雨幕。他仰躺在印子巖上，被來自地核的轟鳴與顛簸弄病倒了。</h3> <h3>在地質(zhì)災難里，作者像在現(xiàn)場攝影，記錄了生活在偏遠村莊那空空蕩蕩環(huán)境里人們的恐懼神情和無賴的場面。同時在這個嚴峻的環(huán)境里，作者又記錄了表現(xiàn)得無所畏懼的人，他們冷靜地對待眼前的現(xiàn)實，他們在想怎樣去解除別人的災難，村長和鄉(xiāng)長就是這樣的人。他們在平常生活中雖有不足，但在災難面前毫不萎縮，體現(xiàn)出一方父母官的偉大。他們在關鍵時刻清楚怎樣去表現(xiàn)自己，明白誰的利益更重要，愿意用自己性命來振救普通老百姓。</h3><div><br></div> <h3> 英雄們死了，毛旦不知在家里睡了多久，等他重新趕著牛上山時，發(fā)現(xiàn)他靜心呵護和賴以生存的世界全消失了。毛旦腦袋里的三樣東西殘缺了，他沒有問為什么，也根本不會去思考什么。他開始本能地重新構(gòu)架自己的世界，讓這個重組世界里新添了幾許仇恨。</h3><div><br></div> <h3>二、仆人眼里無偉人</h3><div> 拿破侖可稱得上是一代梟雄，他橫掃歐洲，使整個西方進入了一個新時代，黑格爾稱他為“騎在馬背上的世界精神”。這么一個偉人，可他的仆人認為他與普通人沒什么兩樣，一樣的吃飯，一樣的言笑，一樣的蹲廁所，有些地方甚至還不如普通人。其實人和人之間真正的差別是認知的差別。</div><div> </div> <h3> 《空空蕩蕩》小說里，出了村長和鄉(xiāng)長等一群英雄，他們都是在災難中瞬間成為一群高大的石頭雕像。毛旦眼里當官的只認識村長和鄉(xiāng)長，他最看不慣鄉(xiāng)長那母豬一樣凸起晃動的肚子。他最恨村長，為父報仇的念頭一直在他潛意識里作祟。毛旦也清楚村長和鄉(xiāng)長關系不好，為修學校爭那一萬元的土地補償費而大打出手，后來因為村長哥哥在縣里當官，補償費村長就掙得了。在毛旦眼里村長和鄉(xiāng)長都不是好人，更不可能是英雄。他崇拜的英雄是傳說中的土司王，土司王是站在印子巖上為了救受苦的人們用劍將自己殺死的，在骨子里他要當這種虛無縹緲的英雄。</h3> <h3>毛旦沒讀過書，父親死得早，母親沒文化，施行的家庭教育都是些讓人滋生仇恨的東西，如西班牙著名哲學家費爾南多·啥瓦特爾所說缺少符號，這樣迫使毛旦的生存方式局限在空空蕩蕩的世界里，架構(gòu)的精神世界自然呈病態(tài)。毛旦的認知有限，他眼前的村長鄉(xiāng)長，還有那些胖渾渾和穿新衣服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土司王類的英雄。然而就是這些被毛旦小看的人，在災難面前毫不萎縮，凸顯出人的非凡品格。英雄與常人不同處就在面對關鍵時刻的一念之差。那一閃念是潛意識里的真實，是人的本性，也是一種優(yōu)秀長期的積累。英雄的完美性，其實是解釋不通的定義，是人們刻意為難自己修鑄的城墻。</h3><div><br></div> <h3> 毛旦沒有知識，最大的見識是在城里撿得一個望遠鏡，所以他對世界的認知很有限。拿破侖的仆人由于認知上的障礙，導致大山近處不顯高，仆人眼里無偉人。若我們也在空空蕩蕩里，同樣會怪異。</h3><div><br></div> <h3> 三、無言的結(jié)局</h3><div> 太監(jiān)由于被閹割，變態(tài)的身體慢慢會導致變態(tài)的心理，他們的性格也不能用正常的觀點來看待。他們已經(jīng)失去了男性的味道和能力，所以他們的靈魂是扭曲的，他們的心靈是沒有歸依的。</div> <h3>毛旦也是被“閹割”的，他沒得到教育，他聽到的看到的及其有限，特別是他的心靈被扭曲：不肯給村長家看牛；讓村長掉下懸崖，然后丟下一根意料中會斷的絞絲藤看著他再次摔下而不顧；總認為他爹是村長逼著跳下山崖的。特別是他的這種仇恨一直埋伏在潛意識里，使他堅持重復并滿足著那種生活樣式。</h3> <h3>毛旦的空空蕩蕩是一塊太陽下的放大鏡，隨著聚焦會點燃復仇的烈火。英雄倒下石雕豎起的那一刻，就是毛旦點燃熊熊烈火的時機，他不放過成為英雄的村長和鄉(xiāng)長，也不去重新認識和敬仰成為雕塑的他們。毛旦從細胞里向外噴發(fā)著文革時期打翻在地還要踏上一只腳的變態(tài)意識，他開始著手實施孤獨而愚蠢的陰謀計劃。</h3> <h3>他急不可待地沖向村長塑像，動作十分敏捷地爬上頂部，對著塑像的嘴里、眼里和耳朵里撒尿，那種酣暢勁兒，戴小雨描繪為“淋漓盡致，洋洋灑灑”和“愜意極了，痛快極了”。</h3> <h3>這還不夠，毛旦調(diào)轉(zhuǎn)屁股緊握小水槍又瞄準了鄉(xiāng)長！完事后，毛旦還覺得這個復仇計劃不夠狠，于是發(fā)生了被扭曲到極點的毛旦性的行為。他備了茶桐牛軛和粗粗的棕繩，這天吆喝著牛群，擺弄著鐵銃搶，邊上火藥邊猙獰而狡詐地瞟著塑像……</h3><div><br></div> <h3> 注意！即將發(fā)生本不應該發(fā)生的毛骨悚然的問題了。這問題是人格的撕裂，是空空蕩蕩孕育的悲劇。這問題是毛旦靈魂走向毀滅的最后沖刺，是形成毛旦性問題的社會警示！</h3><div><br></div> <h3>“毛旦將打了死結(jié)的十二根粗粗的棕繩，分別套在塑像每個人的脖子上。他還特意將套在村長脖子上的棕繩，勒了勒，進行了一次牢固驗證，然后從高高的塑像上跳下來，拖著十一個系著棕繩的茶桐牛軛分別套掛在十一頭水牛結(jié)實的軛頸，將那根沒有拴上茶桐牛軛的棕繩繞了個剪刀結(jié)套在斜角水牯的前胯上…… 毛旦平靜地將灌滿火藥的鐵銃槍，斜斜地伸向天空。隨著一聲巨大的震得群山搖晃的轟鳴聲響起，驚恐的牛群拼命地向前方河的方向奔去”。</h3><div><br></div> <h3> 戴小雨在最后結(jié)尾段落這樣認真嚴肅地描寫了毛旦瘋狂的舉止，并在收筆時意味深長地出現(xiàn)一個電影鏡頭似的畫面：</h3><div> 毛旦被鐵銃槍的后坐力掀翻在草地上，嗆人的硝煙，久久地徘徊在他頭上的天空……</div><div>悲哀發(fā)生了！人類進化到今天，居然還有靈魂落在原始森林里那層青苔上。</div><div><br></div> <h3>毛旦試圖弄倒英雄雕塑群，這是不可理喻的瘋狂，是無言的結(jié)局。戴小雨也試圖用毛旦來告知社會的毛旦性人們，毛旦問題畢竟是微不足道的，他構(gòu)不成社會的主流。但也不可忽視，千里之提潰于蟻穴唄！</h3><div><br></div> <h3> 毛旦不是智障者，只是缺乏社會給予的符號，由于他被社會“閹割”，頭腦和心靈空蕩虛無造成了似乎不太正常的表象。其實毛旦每一個舉止都很正常，他會吹嗩吶，吹得婉轉(zhuǎn)回腸、熱情奔放。特別是他爬上雕塑動作的敏捷性、情感的指向性更正常不過了。這是正常中的不正常，是心靈扭曲后的極不正常。</h3><div><br></div> <h3> 突然記起讀過的《邊城》，小說里的翠翠與毛旦似乎相近。她沒上過一天學，沒得到父母親言傳身教，頭腦里也缺乏社會給予的如費爾南多·啥瓦特爾所說的符號，空空蕩蕩的心靈致使翠翠性格急躁，罵人粗俗，又在愛情上妒忌和不明了，構(gòu)成天保大老失戀駕船出事而死，儺送二老心戀翠翠逃婚遠去，爺爺也因翠翠婚事郁悶而亡造成悲劇。所以作家謝紹友在他的《翠翠就是個普通女孩》一文中說翠翠在沈從文的筆下成不了傳統(tǒng)道德規(guī)范的楷模。毛旦與翠翠不是同時代的人物，但都給社會釀了一杯苦澀的酒。</h3><div><br></div> <h3> 文人都比較敏感，能最先感覺到時代脈搏的跳動。可以說，沈從文和戴小雨并不是為了純粹講翠翠和毛旦的故事，也不是為了讓我們記住這兩個活鮮的人物，更不是通過作者的名氣讓小說人物偉大化然而錯誤引導人們的心靈歸依（翠翠就被說成是優(yōu)美的人生形式的集中體現(xiàn)，是人性美的極致，體現(xiàn)了中國勞動人民的傳統(tǒng)美德云云）。作者在這里應該是想通過翠翠和毛旦的塑造，告誡人們不要成為翠翠性和毛旦性。我們作者能做到的是站在不同的時間向度里，盡力高舉著光亮給前行的人們驅(qū)逐黑暗。</h3><div><br></div> <h3> 毛旦不是一個笑話，他架構(gòu)的世界是建立在空空蕩蕩的虛無境界里，沒有支撐。他的支撐是土司王割頸自盡，以鮮血當印油振救百姓的神話。毛旦也想當英雄，那個神話一直在引領他，他用神話來思考，也想振救百姓替父報仇為民除害，結(jié)果結(jié)局是無法言表的沉思。</h3><div><br></div> <h3> 毛旦讓我們油然生出使命感，毛旦性若還在這個世界里存在，那么，我們還會有許多責任要去負的。</h3><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