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末的上午，細雨如絲，清寒沁骨，漫步公園，冷意悄然爬上衣襟。抬頭望去，枝條低垂，霜氣凝重，仿佛天地屏息，正醞釀一場久違的雪。風過處，寒意刺骨，心緒卻不由飄向2008年那個刻骨銘心的寒冬——那場震驚中國、撼動南國的郴州特大冰雪災害，十年過去，依然清晰如昨。</p> <p class="ql-block">我親歷了那場壯美得令人心顫的冰雪——銀裝素裹，玉樹瓊枝，山河披素，天地澄明。它以最凜冽的筆觸，繪就一幅罕見的北國南疆奇景。</p> <p class="ql-block">我亦親歷了那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冰雪——它裹挾著凍雨、冰凌與寒風，悄然封凍道路、壓垮電網(wǎng)、阻斷生機，將一座溫暖小城，一夜之間推入生存的嚴冬。</p> <p class="ql-block">2008年元月23日，我與招就處主任李建華、電子專業(yè)負責人何萬佑，驅(qū)車赴廣州洽談校企合作。王仙嶺用一頓熱飯送我們啟程，司機陳劍波駕著那輛熟悉的桑塔納，載著希望駛向郴州高速入口。</p> <p class="ql-block">車至高速入口，一塊醒目的告示牌赫然矗立：“因路結(jié)冰，請車輛繞行?！焙獬跻u，我們轉(zhuǎn)身駛?cè)?07國道，從良田收費站匯入京珠高速，卻不知，一場與冰雪的漫長對峙，正悄然拉開序幕。</p> <p class="ql-block">天色漸沉，云層低垂。車窗外，枝頭悄然凝起晶瑩水珠，李建華輕聲道：“看樣子，要變天了?！蔽尹c頭應道：“今晚宿廣州，明日簽約，后日下午校務會議，務必趕回?！彼纯虛芡娫?，與廣州方面確認行程——這看似尋常的安排，竟成了后來護佑數(shù)百學子平安歸家的關(guān)鍵一著。</p> <p class="ql-block">寒風在車窗外呼嘯，車輪碾過漸冷的大地。進入廣東高速，暮云段一路爬坡，霧氣漸濃，車速漸緩。田野已覆薄霜，路旁樹木披上素白冰衣；推窗一瞬，寒風如刀，撲面刺骨。</p> <p class="ql-block">終于攀上坡頂，車行下坡，奇跡忽至：一縷桔黃陽光刺破云層，灑落山野，萬物鍍上暖金。我笑著對同車人說：“我們今日，竟從凜冬一步跨入了早春。”</p> <p class="ql-block">行至韶關(guān)，劉冰副校長來電：“天氣將劇變，恐有冰凍，學生今日已考完，是否明日一早離校？”我心頭一緊，當即應允。正是這審慎一決，讓全校學子在冰封大幕落下前，盡數(shù)安然返家——那日未歸的，是責任；那日早歸的，是幸運。</p> <p class="ql-block">24日的廣州，陽光溫煦，風軟如綢。我們爭分奪秒考察三家企業(yè)，簽約合作，下午四點半，合同落筆，使命初成。熱情的朱總執(zhí)意挽留，我們卻心懸冰情、會期在即，婉謝登程——那刻的堅持，是職業(yè)的擔當，亦是命運悄然埋下的伏筆。</p> <p class="ql-block">五點半，我們駛?cè)刖┲楦咚?。陽光依舊明媚，音樂輕柔流淌，車窗外春意融融，仿佛歸途正是一場奔赴暖陽的歡歌。</p> <p class="ql-block">七時許，暮云山下，車行半坡，天色驟變：陽光倏然隱沒，濃霧如墨漫卷而來。方才的春意頃刻消盡，寒氣刺骨而至——我們，又從春天，跌回了冬天。</p> <p class="ql-block">劍波師傅打開大燈，光束刺破霧靄：路面已覆薄雪，瑩白如霜。路旁警燈頻閃，廣東交警徹夜堅守；所有車輛亮起雙閃，在蜿蜒下坡路上緩緩而行，車燈連綴如龍，盤山而下——美得驚心，卻讓人心懸一線：我們，真能平安歸郴嗎？</p> <p class="ql-block">下坡終了，暮云服務區(qū)短暫停駐。劍波加滿油箱，我們再啟程。坪石段路凈冰消，粵北收費站順利通過；八點半，車輪駛?cè)胍苏赂咚俣?，一時松了口氣。</p> <p class="ql-block">然而好景倏忽。不足三公里，前車驟緩，超車無望。我輕聲叮囑：“莫急，隨行便是?！笨绍嚵魅缒痰暮樱ＭＷ咦?，一小時竟未逾五公里。剛過宜章服務區(qū)，前方巨障突現(xiàn)：大車如礁石密布路面，小車爭搶應急車道，終致全路癱瘓。</p> <p class="ql-block">晚九點，我們的車，被釘死在一座橋上。高速徹底失語。腹中空鳴，卻無干糧。正焦灼間，一位系著大紅圍巾的中年婦人提著竹籃走近，敲開車窗：“有吃的，買嗎？”“雞蛋三塊一個，紅薯兩塊一個?！薄疤F！”建華試探。她只淡然一句：“隨你要不要，等下沒了?！?lt;/p> <p class="ql-block">那聲音，瞬間撞開我記憶的閘門——九二年大雪，易俗河畔，茶恩寺彎道，同樣冰封、同樣饑寒、同樣高價搶購……我深知，今夜之寒，遠甚當年。于是果斷道：“有多少，我們?nèi)?！”她傾囊而出：雞蛋十枚，紅薯八個。建華遞上五十元：“不用找，有水嗎？”她解下熱水瓶，將半瓶溫水，鄭重遞來。</p> <p class="ql-block">溫飽暫解，前路依舊凝固。夜愈深，車愈靜。我推門下車，立于橋頭遠眺：四列長龍蜿蜒不見首尾，排氣管白煙裊裊升騰，在雪野映襯下，靜美得令人心碎。偶有村民提籃叫賣，食物轉(zhuǎn)瞬售罄。我默然估算：今夜，注定要在車中枕冰而眠。</p> <p class="ql-block">忽見前方微動，希望重燃，我們躍回車內(nèi)。車行未及兩公里，復又僵止。心緒如冰面裂紋，愈擴愈深。眾人低語：“廣東有警，湖南何在？”“媒體為何無聲？”我撥通郴州電視臺陳主任電話，懇請速報實情、敦促救援。他嘆道：“市領(lǐng)導正赴省人大，尚未啟動大規(guī)模響應……”話音未落，寒意已深透骨髓。</p> <p class="ql-block">凌晨一點，萬籟俱寂，車流徹底凝固。我們熄火歇息，暖氣斷續(xù)開啟——劍波反復叮囑：“省著點油?！彼遥涸萍訚M的那一箱油，成了暗夜中無聲的底氣。</p> <p class="ql-block">朦朧睡意里，我夢回北國風光：“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偉人詞句如鐘聲回蕩，雪野蒼茫，山舞銀蛇，原馳蠟象，天地間浩然正氣奔涌不息。那一刻，冰封的不僅是道路，更是人心深處不屈的火焰。</p> <p class="ql-block">夢中，我又回到少年雪晨：大年初一，屋后雪山，圍獵梅花鹿。它被圍困山坳，卻縱身一躍，墜崖而遁，竟奇跡般闖入叔父家門。叔父見其淚光盈盈，心生惻隱，啟門放生。鄉(xiāng)人言：叔父本壽止三十六，因這一念仁心，竟得享八十一載春秋。雪落無聲，善念有光——原來最凜冽的寒，亦能映照最溫熱的人性。</p> <p class="ql-block">“校長，您笑什么？”萬佑輕推我肩。睜眼，天光微明，時值25日清晨七點。“劍波，我們在哪兒？”“距良田出口十二公里，距郴州出口三十公里?！彼嘈?，“昨夜，車行不足十五公里。照此，還需兩日方能抵郴?！蔽覜Q然道：“我們步行探路，你緩行接應。”</p> <p class="ql-block">三人踏冰而行。冰面或硬如鐵，踩之咔咔作響；或滑如鏡，寸步驚心。未及十分鐘，萬佑已仰面滑倒，建華扶起，我們繼續(xù)前行。滿目是車，滿路是人，凍得發(fā)抖，呵氣成霜。村民提籃攜壺，踏雪而來——冰雪經(jīng)濟學，在絕望中悄然萌芽：雞蛋、紅薯、方便面、開水，成了寒夜中最奢侈的早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