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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

竇俊明

<h1>　　這個冬季，注定要遇上些煩心碎事。當然，人活著就無法置身事外，就應該和各種“事”成天攪和在一起，有些事如同一塊巨石堵在你的前頭，需要你費心思去辦妥，而有些事純屬是自找的，甚至沒有解決的頭緒，白給自己多添一份煩惱。譬如這次我所要描述的這個小小的燕子窩，本來就和自己無一絲瓜葛，但它如同一只風箏被掛在了樹梢，纏繞在我的腦海里，弄的我心里亂亂的，成天為它的命運犯著愁。 話說回來，這全歸自己太閑，胡思亂想，沒事給自己找了樁心事。</h1> <h1>　　初見這個燕子窩是去幫這位老鄉(xiāng)搬家，在他家的陽臺下。從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被揪住了。其實早前就聽老鄉(xiāng)提起過他家那窩燕子的“事事非非”，讓我記得比較清楚的是他說：因為院子頂部后來被全封住了，燕子出進不方便，他每天得早早起來推開大門把那些“先人”放出去，否則就大清早地故意七嘴八舌破嗓吵鬧，不讓他多睡會兒懶覺，只要他遛著個褲衩從門縫里出來，這些搗蛋鬼就會嘎然閉嘴，得意俏皮地飛出院門。老鄉(xiāng)故意縱容嬌慣地侍奉這些家伙，并不是想多沾點“窮雀富燕”的迷信，而是他很喜歡這一個個黑黝黝的小精靈。用他的話說：“啊呀，這些家伙不得了，通人性，會看人臉色，鬼滴要死?！? <br></h1><h1>　　燕子的世界里有沒有煩惱，我無從知曉，但歡俏喜鬧是這些精靈與生俱來的天性，不然，它們就不叫燕子了。 <br>　　小時候，老屋的檐下有好幾個燕窩，個個都都玲瓏有致，仿佛出自編織匠手下一件精美的手工品，很受看，讓我產生過試圖拿在手里侍弄一番的欲望。每到夏天，忽然會有那么一個上午，毫無征兆地在窩邊倔出幾張黃丫丫的嘴巴唧唧喳喳，這太讓我欣喜若狂，從頭頂一直樂到腳跟。平日里，就常會有毛茸茸的小雛燕從巢里跌落到院子里，我都會腳下踩個高點兒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窩里，瞅著它們一天天長大出窩。 夏復一夏，燕去燕歸，瞅著瞅著，自己也長大了。 </h1><h3></h3><h1> 燕子愛鬧騰，可真是有一番場面的。記的每天快中午時，它們就懶得出門，聚在屋檐下?lián)鋼潋v騰追逐打鬧，或交頭接耳呢喃蜜語。有時會招呼來上溝下岔所有的好鬧之徒，把整個院子當成一個“閑話中心”，倒倒順順你推我搡地擠在院子里一根晾曬衣服的細鐵絲上，沒占好位置的往往會被擠下舞臺，然后又扇動羽翅上下?lián)淅?，直到找個空隙把自己硬夾進去，墜的鐵絲沉沉甸甸，搖搖欲斷，這時它們一個個不再是嬌嬌滴滴，乖乖巧巧，而是露盡丑態(tài)，扯開嗓門大話揚天：吹牛的……頂嘴的……抬杠的……說相聲的……背誦古文的……外語演講的……無數種腔調攪和一起，怎一個“鬧”字了得。</h1> <h1>　　生活流逝了，燕子的身影以及與燕子有關的記憶早已漸行漸遠。在這個生硬地聞不到一絲泥土與田禾氣息的城市里，能聽到幾聲燕語都是一種奢望。而出現在眼前的這個燕子窩就足能把我的心勾住并一點一點地往上提，安寧不得。 <br>　　回頭還得從搬家說起，不管出于何種緣由，搬家難免會有傷感的氣氛，主人及幫忙的人都煩煩亂亂，惆惆悵悵。凡是可用的家物都被一一裝上車，沒有價值或是價值不很明顯的物件一次一次被主人不舍地拿起，又依依地擱下，經過反反復復的思量甄別之后，被遺棄地滿屋滿院都是。光亮的瓷磚墻上那個可愛的燕子窩無人去問津，也無人去思量?；钌?，受了驚嚇般地注視這亂亂轟轟，空空蕩蕩的院子，不知曉發(fā)生了什和接下來會更糟糕地發(fā)生什么。窩的主人早已趕在天冷前就離開這里，這個時令應該在某個溫暖恬靜，秀美如畫的江南水鄉(xiāng)翻飛著，低掠著，更或許早就做著北遷的準備并掐算起身的日子了。可它們誰都不會料到天涯北方的那個家正面臨一場變故乃至危險。 <br>　　這里必須多繞幾句不至于能看到這篇“文章”的人感覺一頭霧水：這一“變故”就是這個區(qū)域持續(xù)已久大刀闊斧的老城區(qū)改造，一個城市刮骨療傷般的革新。幾個月以來，成片成片的平房被消失，慵散閑俗的普通人一個個被拘束在高層樓宇里，憋悶的神神叨叨，長噓短嘆；在直上直下的電梯間尷尬而直挺地板著面孔，皮笑肉不笑地模仿著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生疏，……生活就這樣很清晰、很直截了當地發(fā)生著變化。未能幸免這場“改造”的人，猶如經歷一場浩劫，所有房屋在多種重型機械勢不可擋的圍攻下，在萬般不舍的愁腸下，一天天被拆門破窗，垮塌，拉運，碾壓，平整，直至空曠……人們只能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念想著一家人曾經的“窩”。有的珍藏些照片，有的留下一把不舍丟棄的家門鑰匙……。 <br>　　這種惜別和永久性的失去，其實是一種難以抗拒和極度無奈的妥協(xié)，妥協(xié)的前題，或著說是起著補償與安撫作用的是一張紙條――一張從銀行的打印機里吱吱喳喳、嗞嗞吟吟吝嗇而費力地吐出來的拖有一長串數字散發(fā)著“￥”味道的紙條――如同一個個標簽貼在人的臉上，誕生了無數的超級百萬富翁――盡管家已不存，但洋溢在臉上的欣喜是很難被掩飾掉的，走路的姿態(tài)也微妙地發(fā)生了變化。車市熱地燙心，馬路似乎在一夜之間變的更加擁堵起來。</h1> <h1>　　“改造”未能因冬季而停歇。眼下，老鄉(xiāng)那個院落在經過一番簽字畫押摁手印之后變的麻木絕望，墻上用紅油漆涂上的“拆”字，向過往的行人訴說著即將的不幸和遭遇?；蛟S某天忽然一覺醒來，那個別墅般的院落將捎帶著那個讓我揪心的燕子窩一同消失。我已無數次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燕窩在挖掘機的戳搗下從墻上跌落，在灰塵和瓦礫間東躲西藏，最后還是被鏟上渣土車，不知被拉運至何處…… <br>　　嚴寒并沒把時間凍住停滯，反倒越冷往前竄的越快，過不多久就是“立春”節(jié)氣，冬天只剩一小截截了，“春燕歸巢”已變的越來具體、越來清晰。我的心也一天天的越發(fā)焦慮不安起來。我多么希望那些胸掛工作牌、手握房屋生殺大權、擁有高科技測評工具、胳膊下成天掖著高檔飲料的拆遷人員能把工作進展的坎坷磨唧一些，甚至盼望中途戲劇性地生出些什么枝節(jié)能拖延事情的進度，或著突然接到一份重量級的紅頭文件，奇跡般地決定將這個院落視同文物保護起來……這樣才有可能保住一個“家”，讓反春歸來的燕子一家老小能有個去處，那怕只是短暫的一宿，歇腳解乏已足矣。 <br>　　除了胡思亂想一番，我什么都阻止不了，只是希望在信息如此迅捷的當下，燕子也能知曉發(fā)生的一切，能提早有個心理準備，不至于春后長途飛回來而過于傷感和失落。當然這仍是一番胡思亂想。無奈，照貓畫虎一首詞來作為結尾，并安撫我煩亂的心思―――― 如夢令，燕子 <br> 燕子已隨春來。可憐身無歸處。<br>　　 窗外呢喃語，莫是要和依住？ <br>　　 莫愁。莫愁。含笑回他“不怕！”―――――――――――――――――――</h1><h3></h3> <h3>附：原詞 </h3><h3> 如夢令·燕子，吳藻</h3><h3> 燕子未隨春去。飛入繡簾深處。</h3><h3> 軟語多時，莫是要和儂住？</h3><h3> 延佇。延佇。含笑回他，“不去！"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