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1978年我和李嬸相識在偏遠匱乏的鐵路沿線小站上，她年長我十歲，是車站伙食團的炊事員。一身老氣橫秋的穿戴掩蓋不住輕盈的腳步，毫無修飾的頭臉卻擋不住粉白俊美的容貌，不聲不響躲在人后，一副小心翼翼逆來順受的樣子?？粗页燥垥r的眼神卻是那般良善靜美。</h3><h3><br /></h3> <h3> 雖然我是女生，卻詫異她那溫良賢淑古典派的美，這在我周圍甚至我輩中可謂絕無僅有。稍作打聽才得知。這是個苦命的女人。生在數(shù)千里外的窮村，其母為了讓美麗的女兒擺脫貧困，擅自作主將她嫁給大她二十多歲的鐵路工人李師傅。滿以為這相貌丑陋的老男人會把貌美如花的女兒奉為珍寶，誰知這李師傅偏狹固執(zhí)不許媳婦出門，不許和人搭話，更不許她回老家探親。從那時起18歲的她每天被限制在院子以內(nèi)養(yǎng)豬喂雞生兒育女也就罷了，挨打成了家常便飯。</h3><h3><br /></h3> <h3> 那時，一雙兒女都十七八歲了，她還在挨打。更可悲的是那雙兒女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都把她當作保姆，衣來伸手 飯來張口，絲毫不知體恤她。后來站上成立伙食團，好心的老站長安排她做炊事員，有了工作有了工資，再加上長久的輿論作用總算挨打少了。聽到這我不禁義憤填膺，憤慨難當?？僧斈莻€老男人站在面前時，我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眼前這個橫寬低個滿臉麻子面相蠻橫年近六旬的老男人，和那個溫順善良的俊美佳婦之婚姻太無公道可言了，足能氣死活人！</h3> <h3> 開飯了，大家端上碗到門外扎堆邊吃邊聊。李嬸在火爐旁擺上一把椅子利索的擦幾下，小聲對我說：" 坐這兒吃吧，端外面吃嗆風會胃疼 ，會落下胃痛的病根" 。我答應著坐下來吃著，抬頭看到她清澈善良的眼神，心里覺得暖暖滴。</h3> <h3> 李嬸干完活收拾利索，便會默默的坐在墻角看著前方靜默幾分鐘再回家。這時她的臉上呈現(xiàn)出單純靜美的神態(tài)。是在思念故鄉(xiāng)？回味母親的慈愛？還是享受暫時的清凈？沒人知道。而我畫過幾年工筆仕女，雖然連業(yè)余都算不上，可是對有古典美的面孔不會錯過欣賞。每當這時我就凝視著她的臉，腦海中一支無形的筆臨摹般先描過她的雙眉，再畫過兩眼，勾勒出鼻子再繪出嘴的輪廓。可她本該獨有的讓人驚艷的神韻卻怎么都捕捉不到，也許是沒有畫到紙上？也許是她從不曾綻放？等到她的神態(tài)重新回到小心翼翼并站起身，我便陪她往回走，然后各進各家。一次單獨與她那糟男人走個對面，看四周無人我鄭重的說：" 李嬸多好的女人，別人打著燈籠都難找到，你好好的珍惜她才對。她那么小就背井離鄉(xiāng)跟著你，多給她點溫暖吧。" 那張糟糕的黑臉居然有些羞慚的樣子嘟囔了一聲算是答應了。</h3> <h3> 偏遠小站單身的伙食很差，我瘦弱的身體也越來越瘦，走路都拖泥帶水軟塌塌的。一天李嬸領來一個賣雞蛋的，讓我買了一筐雞蛋。每天荷包蛋、雞蛋羹、炒雞蛋換樣開一頓小灶。又私下里和每天到牛奶場打牛奶的老站長約定，每天捎一瓶牛奶由她熬煮等我去喝。那時牛奶只有病入膏肓的人和嬰兒才喝，老站長喝牛奶我曾撇著嘴稱之為燒包，現(xiàn)在我怎么肯喝？李嬸軟軟的告訴我牛奶錢已在我的獎金中扣除了，若不喝可就白花錢了。我只好就范，每天再喝一瓶牛奶。我這在娘胎里就沒營養(yǎng)過的歪瓜劣棗哪經(jīng)得起這般調(diào)養(yǎng)，沒過半年竟然面色紅潤人也精神了許多。</h3> <h3> 李嬸少言寡語卻和我事事默契，時時給我親切溫暖像一個大姐姐的感覺。一天她約我進家坐坐。從不串門的我欣然答應，一方面想給她撐腰長臉，另一方面想讓她男人看看李嬸有朋友、有客人，強過他沒人搭理。進家后李嬸端出油炸的小銀魚，我嘗了一下連說好吃。李嬸竟然孩子般的笑了，單純真摯的美瞬間燦爛在嘴角眼眸，雖然一閃即逝，我卻透過這道閃念看到她內(nèi)心深處單純善良的美艷。而她那糟男人一直躲在里屋沒敢出來，也的確沒再打過她。</h3> <h3> 兩年后，我離開了小站，唯一不舍和牽掛的只有李嬸。她的微笑和姐姐般的親密情感深深扎根在我心里。多少次想起她心里都是暖暖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舊日的經(jīng)歷不斷浮現(xiàn)，我開始打探她的消息。然而，得到的訊息卻讓我憤怒不已徹夜難眠。</h3><h3> 原來，改革開放后，李嬸和站上的家屬們都在馬路邊開了旅店招待過往客商和司機，李嬸干凈勤快生意最火，可是別人家大男小女齊上陣全家忙活。李嬸只有一人受累，男人孩子只管伸手要錢。過度勞累五十幾歲的她中風癱瘓不能自理。男人孩子都不能照料她，按照她的意愿最終被送回老家送回娘家去了。</h3><h3> </h3><h3><br /></h3> <h3> 無法想象，這個在含苞欲放的花季離鄉(xiāng)的女人，半生歸來面目全非。一顆破碎的心再難收拾，這該是怎樣的悲哀？倘若當初她母親沒有擅自作主所托非人，倘若她就在本地擇婿，倘若她晚出生十年，倘若她趕上農(nóng)民進城打工的大潮，等待她的都將是迥異人生，絕不是眼前這樣。</h3><h3> 為她落淚的同時，我慶幸社會在進步，時代在發(fā)展，中國婦女早已進入自己執(zhí)掌自己命運的時代。如今，五零后的我們追求著安度晚年和優(yōu)雅的老去。這是時代賦予我們的權利，也是時代給予我們的恩賜。愿天下女同胞珍惜這個時代，感恩這個權利，用自己的能力和智慧過好每一天。</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