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上海的雪,雪下在上海,都很曖昧的。上海不是不下雪,說上海是一個一到冬天就會下雪的城市,也不對。它有時下,有時不下,沒個準。好像沒有白紙黑字寫進勞動合同的年終獎金,有時發(fā),有時不發(fā),發(fā)是人情,不發(fā)是道理,沒脾氣。</h3> <h3>倪匡說:南方人洗澡是習慣,北方人洗澡是需要。把洗澡換成下雪,事情就變成"北京下雪是習慣,上海下雪是需要"了。而下雪這事一旦成為像"北方人洗澡"那樣的需要,不管是天的還是人的,就不太好說了。把經濟學名詞"可預期的非理性行為"(predictable irrationality)反過來讀做"不可預期的理性行為"即可。此曖昧之一。</h3> <h3>曖昧之二,即便像今年冬天一樣地下了,也未必就是什么正兒八經的雪。歷史上,上海也不是沒下鵝毛大雪。昔有《三毛流浪記》,今有《人間四月天》。前者畫的是,乞兒三毛在漫天大雪中隔著玻璃窗看里面的富家小兒大啖雪糕;后者拍的是,徐志摩和陸小曼在鵝毛大雪里邊走邊吃糖炒栗子。不管是雪糕還是糖炒栗子,體積上好像都比雪花要大得多。</h3> <h3>上海不常見的雪,一旦下將起來,正如大家所見,最常見的乃是雨夾雪。</h3><h3> </h3> <h3>不僅性質曖昧,雨夾雪太碎太小,下起來也是祥林嫂式的。不過,這等細碎之物,卻也絕不可等閑視之,就像去年,雖然一直是雨夾雪,卻因下得密集,下得漫長,終于釀成雪災,高度符合王朔對"小資"的定義:"小還滋事。"</h3> <h3>雨夾雪不是雨加雪,猶如肉夾饃不是肉加饃。臨床表現(xiàn)上,并非下一陣雨再下一陣雪,而是雨和雪糾纏裹脅在一起,讓你分不清是雨還是雪。用小說家茅盾的話來說,上海的雪,就是一種"雪意的凍雨"或者"快要變成雪花的凍雨""外面是北風在虎虎地叫。彤云密布的長空此時灑下些輕輕飄飄的快要變成雪花的凍雨。</h3> <h3>雪夾雨是一種很"上海"的雪,它的曖昧,它的欲說還休,它的不三不四,讓人哭笑不得,雖不能將人凍死,但足以把人氣死。天上下著雨夾雪,地上的人,行為上也就難免怪異起來。比如,遇到這種天氣,出門就得打著一把雨傘防雪乎?擋雨乎?總之郁悶得很(當然,打傘在某種程度上有助行人在結冰的路面上保持身體平衡)。傘下的人,或能聽得出頭頂上窸窸索索的是雪,滴滴答答的是雨,心里面,卻實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冰雪聰明呢還是冰雪弱智。</h3><h3> </h3> <h3>曾經的美少年薛之謙唱過一支歌名叫《認真的雪》:"已經十幾年沒下雪的上海突然飄雪,就在你說了分手的瞬間。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認真,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傷痕。"很顯然,"認真"的不是雪,而是受傷的人。其實"認真"二字倒是很適合作為討論上海下雪的關鍵詞。上海的雪下得到底認不認真?認真嗎?不認真嗎?說認真,卻失之于純度不夠,體積不足,欠缺深度;說不認真,上一次卻又仔仔細細、兢兢業(yè)業(yè)且沒日沒夜地連下了十幾天。農歷年放了幾天假,節(jié)后又有卷土重來之勢,以為自己是白領,沒功勞也有苦勞,沒深度也有廣度……無論如何,似這般欠深度但有廣度的雪,除了在南方各地釀成了認真的雪災,也給上海的街道造成了一番異像。北京的雪景,是一堆過冬的大白菜;上海的雪景,充其量就是幾根雪里蕻,腌過的。跟北國風光撞"衫"的上海,感覺就是西施的眉眼和體態(tài)加了貂蟬的發(fā)型和外套,看看那屋頂,瞄瞄那樹梢,好男兒加了油在一夜間長出了胡子,還盡是白的。</h3> <h3>古人云:"藝花可以邀蝶,壘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筑臺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在上海這樣的城市里,能邀來雪的,除了屋頂和車頂之外,更多的還是馬路。積在上海馬路上的雨夾雪,在張愛玲腳下,就是"踩著滑塌塌灰黑的冰碴子"。上海的雪,也像張愛玲眼里的上海人,"有處世藝術,他們演得不過火"。北方的那種完美的鵝毛大雪,則是"美雖美,也許讀者們還是要向她叱道:回到童話里去!……在《白雪公主》與《玻璃鞋》里,她有她的地盤。</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