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文字原創(chuàng):張靜江</h3><h3> 圖片來源:張靜江</h3><h3> 光陰荏苒，歲月匆匆。父親離開我們已經二十七年，母親離開我們也三年多了。每每在夜深人靜時想起他們，生前的點點滴滴，一件件，一幕幕，一樁樁歷歷在目，清晰地展現在眼前，猶如昨天。<br></h3> <h3> 小時候，聽祖父說過，我家祖籍安徽桐城，祖輩出過名人，清朝雍正年間宰相張英是我十七世祖先，張英、張廷玉為父子宰相，赫赫有名。他們?yōu)楣偾辶?，樂善好施?！傲呦铩钡墓适铝鱾靼倌辏矣鲬魰?，厚德勤學的家風一代代流傳下來。上世紀二十年代，祖父從河海大學畢業(yè)，一直在江蘇從事水利工作。解放后曾任揚州市第一屆政協(xié)常委，揚州工學院水利系主任。祖父母生有六個子女，成活三人，父親老大，有兩個妹妹。父親子承父業(yè)，畢業(yè)于中正大學土木建筑專業(yè)(現在的南昌大學)。父親思維敏捷，聰明好學，精明能干，樂觀豁達，讀大學時就是學校學生會主席。畢業(yè)時正值全國解放，分配到水電部工作，后調到淮河委員會工作。</h3><div> 據母親說，外公解放前是上海縣的總會計師。解放前夕，回到揚州，在鎮(zhèn)揚汽車運輸公司當總會計師。外公外婆婚后多年不育，年屆四十，經人介紹，外婆到揚州城外觀音山燒香拜佛，據說觀音山的送子娘娘很靈驗，抱了一個女泥娃娃回家，不久生下了我母親。外公、外婆中年得女，寵愛萬分自然不必多說。外公一生信仰佛教，講究仁、德、禮、義，對我母親一生影響很大。外婆精明強干，勤勞持家，對母親要求嚴格。母親賢良淑德，性格溫婉，心地善良，人緣特好。</div> <h3> 二</h3><div> 父母的婚姻，和大多數人一樣，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走到一起，沒有太多的浪漫故事。母親的姑父與祖父同事，也是好友，在雙方家長的牽線下，兩個年輕人從相識、相交到相戀。全國即將解放，兩個家庭同樣面臨諸多問題，如果祖父不跟隨國民黨遷往臺灣，就要面臨失業(yè)。母親說，如果不是外公身體不好，家道逐漸敗落，他不會馬上結婚。那時她才從震旦中學高中畢業(yè)，她會到上海震旦大學(教會學校)完成大學學業(yè)。從她的語言里透出的是一絲酸楚和悔意。因此她希望子女都能讀大學，對她來說是一種補償。</div><div> 父母的結婚地點安排在鎮(zhèn)江同興樓，我保存了一張他們的結婚照片，那時的母親端莊文雅，美麗漂亮，身穿白色婚紗，臉上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甜蜜，骨子里透出那種小家碧玉，古典美女的韻味。父親身穿西裝，瘦削而精干，穩(wěn)健而瀟灑，那年父親二十二歲，母親十九歲，他們喜結連理，走進婚姻的殿堂。我家里還保留著那張國民政府頒發(fā)的結婚證書。</div> <h3> 三</h3><div> 父母從相識到相伴，在相親相愛中生育了我們姐弟四人，并攜手把我們拉扯長大。在他們一生中，有相敬如賓的舉止，也有舉案齊眉的敬重，更有相互依賴的信任，彼此之間脾氣性格的默契，相互禮讓。</div><div> 從我記事開始，從未看見父母吵過嘴打過架，更多的是相濡以沫，相伴終身。父親年輕時工作一帆風順，很早就入了黨，年輕時就成了骨干，他責任心強，工作勤奮，性子急，脾氣躁，遇事愛發(fā)火;與他性格恰恰相反的母親，在遇到矛盾時，母親總能以柔克剛，用它和風細雨般的語言勸慰著父親，家庭矛盾迎刃而解。</div><div> 父親每天工作很忙，經常到部里、省里出差，即使在家常常晚上還要開會，學習。每當汛期來臨，父親就會搬到大壩上住，一連十天、半月也不回家。當他回到家時已是滿臉疲憊，人瘦發(fā)長。兒時的我們和父親每天相處的時間并不多，父親的嚴肅也使我們比較懼怕他。每當父親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家，母親總是笑臉相迎，父親對母親講話也是慢條細語，輕聲低語，相互表達著濃濃的愛意，他們在一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逢周末晚上，母親就會端上一盤炒雞蛋，一盤花生米，給父親擺上酒杯，倒?jié)M酒，母親也會陪父親喝兩口。每當此時我們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父親喝酒，父親也會夾上一塊雞蛋或拿上幾顆花生米給我們，情景其樂融融，無比溫馨。當父親微有醉意時就會和我們做大老虎抓小雞的游戲，那情那景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永遠難忘。后來，母親也說，在我們小的時候，雖然物資匱乏，生活艱辛，那些年，是他們一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div> <h3> 四</h3><div> 父親性格鋼強，工作認真，敢于講真話。母親常說，你們父親心腸好，就是性子急，容易得罪人，告訴我們長大不要學他。</div><div> 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那是一段荒唐而難忘的歲月，每個經歷過那個特殊時期人來說，都是不愿提及的傷痛。出生于非純正無產階級家庭的父親，注定了他不會被劃入工農階級陣營。父親被造反派打倒了，一夜之間，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臭老九，每天都要接受無產階級專政的批判。記得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一陣陣充滿激情的口號聲傳入耳中，透過東墻的玻璃窗，我看到批斗走資派的游街隊五正在緩緩通過我家門前，一群戴著高帽子掛著大牌子的走資派中，竟然有我的父親，懵懂的我們，一臉茫然。后來聽母親說，那天晚上，等我們睡覺后，父親回到家，他一邊安慰母親，還叫母親炒了兩個菜，喝了兩杯酒，足見父親樂觀豁達、遇事不慌。接下來，就是父親受到無休止的檢查、交代、批斗。不久，父親被下放到起重隊勞動改造，那里的工作環(huán)境十分艱苦，每天都要扛上幾十斤重的枕木，來回很多趟;幸好工人們對父親很好，盡量照顧他。有一次，他在扛枕木時不小心扭傷了腰，回到家，躺在床上痛的直咧嘴，母親每天細心地幫她按摩，給她上藥，動作是那么細致、溫柔。</div><div> 父親對母親的感情，深厚而綿長。艱難困苦中的幫扶，生死面前的不離不棄，在父母身上表現的淋漓盡致。父親被批斗后，母親的腦神經受到了很大刺激，她近乎絕望，患上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癥。發(fā)病時，癥狀十分痛苦，胡言亂語，擂胸頓足，雙手用力撕扯著胸前的衣襟，仿佛要拔出堵在心中的積怨和不解。多少次看到母親那種痛苦的表情，撕心裂肺，歷歷在目。父親耐心寬慰和勸解母親，送母親到醫(yī)院治療，自己到書店買了醫(yī)書，研究治療良方，父親認為，母親的病因是因為環(huán)境的影響，父親果斷的把母親送回老家，改變了她的生活環(huán)境，母親在老家休養(yǎng)了半年，病情有了明顯好轉。一年后，父親得以平反，重新走上工作崗位，母親的精神病竟然完全康復，此后的幾十年也沒有復發(fā)過，再一次體現了父親的聰明睿智。父親的善良深深的打動母親，從此母親把父親對她的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深處，因為那是他一生中最溫暖最值得珍藏的愛。那時大姐、大哥和我都在老家，而父親一個人帶著我小哥生活，又要勞動改造，又要接受批斗，其中的苦，其中的累，其中的委屈，男人，都把它埋到心底。父親對母親的愛，對母親的體貼如同涓涓細流，簡單而厚重，深深的影響到我們這一代。</div><div> 母親這一生，為了父親，為了家庭，也放棄了許多、許多。他們結婚后的頭十年，聚少離多，兩地生活。母親放棄了城市生活，離開了他喜歡的教師職業(yè)，丟下了獨自生活的外婆，把大姐、大哥交給祖父和外婆，帶著小哥和我跟隨父親走南闖北，居無定所，輾轉在各個大山深處。外婆中風癱瘓后，母親帶著我們回到老家，一年多的時間，邊工作，邊照顧外婆，直至把外婆送終。母親以她弱小的身軀扛起了這個家，吃過的苦和累，從來不和父親抱怨。和父親的書信交往中要父親不要牽掛家里，安心工作。她把她的青春年華奉獻給了父親，奉獻給了我們整個大家庭，給的那么徹底，毫無保留，無怨無悔。</div> <h3> 五</h3><div> 最親天下父母親，最美天下父母心。父親的愛是深沉的，用他結實的臂膀、寬闊的胸膛關心、保護著我們，為我們撐起一片藍天。母親的愛是綿長的，對我們的影響深遠而無聲。她的體貼、她的無微不至、她的細心，都完全嵌入我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沒有因時間的逝去而淡薄，越來越感到親切而深刻。</div><div> 歷史的前行，社會的變革，總要改變一部分人或一部分家庭的命運，這是古今中外不能改變的規(guī)則。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前后十年，徹底的改變了我們這個家庭的生活。自從我們姐弟下放開始，父母身上的擔子明顯加重，他們無法阻止我們一個接一個的插隊，但也不想讓我們離開他們太遠，甚至寧可拆散幾十年的老家，也要把大姐下放到他們身邊;又千方百計的找關系、托門路，把大哥從蘇北農村遷到父母身邊的農村;還把小哥和我也安排在附近的農村插隊，這就是父母傾注給我們姊妹滿滿的愛。我們也深感那些年父母的不容易，他們與農村干部交朋友，幫他們辦事，送禮請客，唯一目的是為了讓我們在農村能夠得到較好的照顧。現在想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心中充滿了酸楚。直到我們全部離開農村，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父母為我們的成長費盡心機，操碎了心血。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都以寬廣博大的胸懷，不求回報，把愛無私的奉獻給了自己孩子。</div><div> 1976年以后，中國終于迎來了一場新的變革，隨著中國發(fā)展軌跡的改變，我們家的面貌和前景也發(fā)生了巨大變化。大姐和大哥都已參加工作，父母以前所未有的熱情重新投入到如火如荼地社會主義革命建設中。父親離開安徽，調往江西基建工程兵部隊。父親在部隊被評為高級工程師，成為基建工程兵的主要骨干，在萬安水電站建設中施展才華。</div><div> 記得父母最高興的一件事，全國恢復高考后，那一年，我和小哥同時報名參加考試，全縣只有108人達到錄取分數線的情況下，我和小哥同時上榜，在父母單位引起了轟動。拿到考試成績單的那天晚上，母親燒了幾個菜，父親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的酒。平時話不多的父親對我說，“你們趕上了好時候，真的要感謝鄧小平啊!我真希望你們姐弟都能夠上大學”。這是他發(fā)自肺腑的聲音，也是一個男人感情的真實流露。從那一刻起，我讀懂了父親，他一直把愛藏在心底，掩飾在嚴厲的外表下。</div><div> 一個月后，我也應征入伍。才到江西，我就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由于錄取的學校不是我理想中的學校，當時心里非常予盾。那天晚上，父親和我談了很久，他從國家的發(fā)展，他的經歷，再談到我，告誡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學什么專業(yè)不重要，重要的是學習后提高實際工作能力。文革才結束。國家百廢待興，你們都會成為國家的人才”。父親一席話，時常會回響在耳邊。這才明白，在我的身后，有一雙期盼的眼神，幾十年來一直激勵著我前行。</div><div> 母親對自己的子女，更是處處關心，疼愛有加。在我的記憶里，年輕時的母親，幾乎沒有斥責過我們，即使我們犯了錯誤，也是循循教誨，絕不打罵。小時候，小哥比較調皮，常會和小朋友打架，時常有小朋友上門告狀，母親幫小朋友縫補書包和衣服，還送小朋友回家，向人家賠禮道歉，但從不告訴父親。有一次。小哥犯了錯誤，挨了父親責罵，他就離家出走了;這可急壞了全家，父母發(fā)動單位同事四處尋找，最終找到了小哥。母親耐心的教育小哥，從那以后，小哥再也沒有離家出走過。母親的眼里，小哥的生命來自于不易，更要重視他。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幼小的小哥得了腦膜炎，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一個人沒日沒夜的照顧在醫(yī)院。那時的醫(yī)療條件有限，小哥已經生命垂危，好心的醫(yī)生對母親說，如果你能給孩子喂下這顆藥丸，孩子或許還有希望。一連幾天，母親耐心細致的給小哥喂下了藥丸，小哥奇跡般地恢復了健康。</div><div> 母親長期以往鼓勵支持子女學習，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女身上，在母親眼中，兒女就是她一生的榮耀。</div> <h3> 六</h3><div> 參天的大樹得益于土地的營養(yǎng)，兒女的成長歸功于父母的辛勞。我們都已長大，可在內心深處，始終認為，只有父母在那才是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div><div> 父母從部隊退休后，回到老家定居生活。真希望他們在操勞了幾十年后能夠輕松生活，安度晚年。</div><div> 常年的勞累，身體的過度透支，父親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多種疾病圍繞著父親，糖尿病并發(fā)癥使父親喪失一只眼睛，影響了一條腿。盡管父親以極其樂觀的態(tài)度面對疾病，性格還是發(fā)生了一些改變，脾氣更加急躁，母親耐心的照顧他，母親總是說，他是病人，心里著急，我們讓著她。1991年8月父親突發(fā)心肌梗塞，在睡夢中離開我們，那年他才66歲。父親的突然離去，成了我們心中巨大的痛。正當我們條件逐步好轉時，而未能陪伴左右，精心侍奉，終生無法彌補。每當想起，心間泣血。</div><div> </div> <h3> 六</h3><div> 父親的突然離開，對母親的打擊最大，很長一段時間母親都沒有能走出來，總是沉浸在懷念父親的日子里。多年后，當我們談及父親，母親的眼中就會閃爍出一種特別的光，我知道那是母親對父親的思念。每當我們回憶起過去的艱辛歲月，母親都會神色黯淡。我知道這是母親對父親執(zhí)著不渝的愛，也是母親永遠不能釋懷的愛。她把這份愛和痛深深的埋在他的日記中。</div><div> 隨著歲月流逝，母親在慢慢的變老，歲月滄桑增添了滿頭白發(fā)。平時除了看書讀報，每周都會在固定時間等待著兩個哥哥打來的電話。他接到電話就異常興奮，講個不停，談得都是陳年往事，一個電話要打一個多小時。兩個哥哥都理解，人老了，需要有一個傾訴的對象。聽她絮叨，耐心地聽她講。如果哪天電話不來，她就會擔心，在房里來回走動。偶爾她也會耍點小脾氣，我知道，那是他需要引起我們對她重視的一種方法，就像年輕時和父親耍個小性子一樣。這么多年當中，曾多次聽母親對我說，她又在夢里見到父親，并聲情并茂的描述著夢中出現的情景。直到她去世的前一天，她還告訴我們夢見了父親，父親接她來了。2014年11月母親和父親一樣在沉睡中安詳去世，享年86歲。</div><div> </div> <h3> 臨近春節(jié)，本是期盼團圓的美好。隨著對父母思念的增加，我的心情平添了一份惆悵。我佇立在飄零的雪花下，望著若隱若現的城市高樓，思念情愫如同飛舞的雪花，在廣袤的大地上落下。如今父母已長眠于地下，我想尋遍世界，再也找不到它們的蹤影，再想聽聽父母的嘮叨，和他們說上幾句話。寫下這篇文章，以紀念遠在天堂的父母。<br></h3><div>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奉勸天下所有的兒女，父母在，好好孝順他們吧!倘若時光能倒流，我真想再好好地孝敬我的父親母親。</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