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不忘初心， 牢記使命。銘記歷史，傳承精神。</b></h3><h3><b> </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難忘那雙手》 </b></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b>作者：穆青（1992）</b></h3> <h3><b>去年10月我到河南輝縣訪問時，正逢太行的秋天。溫煦的陽光撫慰著峻峭的崖壁，山谷間云蒸霧涌，翻滾著金色的光柱，一樹樹燦黃的柿子，深紅的山楂，襯著青藍(lán)色的群巒疊嶂，就像一幅精心寫就又漫不經(jīng)心地留在這兒的油畫。這是一塊讓我夢牽魂系的土地。早在十多年前，我曾幾度報道過這兒的人民治山治水的情景，許多激動人心的人和事至今還深刻在記憶里，有時清夜夢回、憑窗遠(yuǎn)眺，我都會猛然想起這些，雖歲月流逝亦難以忘懷。</b></h3> <h3><b>抵達(dá)輝縣的當(dāng)天下午，我們就奔向縣城東北方向的拍石頭鄉(xiāng)。這個鄉(xiāng)當(dāng)年是全縣最窮困的山區(qū)，大部分處在一條干旱的郊東溝里，1969年8月才單獨劃出來，成為拍石頭公社。</b></h3> <h3><b>一個在戰(zhàn)爭年代打過游擊的老共產(chǎn)黨員孫釗，帶領(lǐng)十七八個干部來到這里開展工作。當(dāng)時的拍石頭，全境沒有一塊平川，也沒有活水源，25道荒山野嶺全是光禿禿的，13條大河溝亂石滾滾，土地是"瓢一塊碗一塊"地"掛"在山腰上。解放后20年間，這里年年吃返銷糧，甚至連群眾的吃水和燒柴問題都沒有解決。</b></h3> <h3><b>汽車沿著柏油公路飛馳，窗外掠過的已不是當(dāng)年的荒涼景象，而是一片片綠林，一條條整齊的梯田。</b></h3> <h3><b>在連綿不斷的梯田中段，有一處斷裂帶，幾百米長的河灘原封未動地擺在那里。這是當(dāng)年在這兒為子孫造福的人們，特意給后人留下的一塊荒灘，它告訴人們什么叫當(dāng)年的亂石滾滾?；臑┥县Q了塊醒目的牌子，上寫"教育灘"三個大字。這鮮明的今昔對比不僅述說著郊東溝的變遷，更昭示人們不能忘記苦難的過去。</b></h3> <h3><b>看到這些，我不禁想起十多年前我兩次到此采訪的情景。那時千軍萬馬筑堰造田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我永遠(yuǎn)忘不了，就是在改造這條郊東溝的工地上，我第一次看到那個一身補(bǔ)丁、兩鬢斑白的公社書記孫釗同志。以后，他不幸去世，我也是在這條溝里，沿著梯田，踏著青石，到處追尋著他的足跡。如今十多年過去了，往事依稀，更覺得這梯田仿佛就是他理想和生命的再現(xiàn)，老孫釗也許又會從這梯田里匆匆向我走來。</b></h3> <h3><b>我記得，那是一座用石塊壘起圍墻的破舊的小院，只有十來間矮墻小窗的舊式民房，其中五間原是供銷社的舊倉庫。后來成了拍石頭公社干部們的宿舍兼招待所，地上用麥秸鋪成大通鋪，十幾個人就這么擠著一起睡。</b></h3> <h3><b>那小小的辦公室里，公社書記孫釗和黨委委員們合用一張辦公桌，每人一個抽屜放文件，屋里最齊整最顯眼的東西是每人一個盛衣物的舊炸藥箱。那些小屋冬天透風(fēng)、夏天漏雨，要不斷修補(bǔ)才能住人?？h里幾次撥款給他們蓋新房，可他們都把錢用在造田修路上了。記得我第一次采訪時，小院的大門上還貼著兩條毛主席語錄："既當(dāng)官又當(dāng)老百姓"，"中國人連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那是孫釗到任后不幾天讓人寫的。</b></h3> <h3><b>孫釗到任的第一個冬天，縣委書記鄭永和為支持這個新建公社的工作，曾帶領(lǐng)縣委的干部們拉著架子車把煤從縣城運到公社。然后再由公社的干部組成扁擔(dān)隊，挑進(jìn)深山。從公社所在地到張泗溝一帶，40里高山陡坡羊腸路，空身走都很艱難。5l歲的孫釗每次都擔(dān)上100多斤煤領(lǐng)頭爬這條險路。</b></h3> <h3><b>那時候正逢下雪天，寒風(fēng)中，人們外衣結(jié)成冰甲，內(nèi)衣卻被汗水浸透。他們上午翻過海拔1000米的宿羊臺、閻王鼻等懸崖陡坡，下午又擔(dān)上公糧踏碎河灘上的冰凌趕回公社。每天往返80里，整整擔(dān)了一個星期。</b></h3> <h3><b>這是一次真正的雪中送炭，他們不僅為群眾送去了溫暖，更送去了共產(chǎn)黨員一顆顆赤熱的心。世界上還有什么能比這無聲的感情更能取得人們的信任呢?</b></h3> <h3><b>就這樣，在第二年的冬天，拍石頭的人民在孫釗的發(fā)動下開始了改造山河的戰(zhàn)斗。經(jīng)過兩個冬春的苦干，他們在高山頑石上硬"摳"出了通往后山的公路，在前山建起一條石砌的盤山水渠。從第五個冬天開始，孫釗帶領(lǐng)全公社15個大隊的干部、群眾大戰(zhàn)郊東溝，把亂石河灘改造成良田。整整兩年問，他們在郊東溝里打起了100多條水泥漿砌的石堰，把亂石壓平，然后從兩旁山上取下大量黃土，平鋪一米多厚，使40里長的千古亂石河灘變成了層層梯田。</b></h3> <h3><b>孫釗在拍石頭的6個冬天，一直住在工地上，其余時間就在各隊蹲點。后山有個黑溝水，前山有個張飛城，是他抓的兩個點。他就像老百姓的家里人，經(jīng)常給五保戶挑水，或拉車送病人去醫(yī)院。在張飛城他住的小屋，低矮昏暗，煙熏火燎，而他卻認(rèn)為，老百姓的麥秸草鋪睡著最安穩(wěn)，最解乏。他吃飯不讓專門派，收工后，看到誰家飯粗就到誰家去，揭開鍋自己舀。</b></h3> <h3><b>一年四季，他身穿補(bǔ)丁衣，腳穿打掌鞋，跟社員一樣曬太陽，一樣受風(fēng)霜。夏日的驕陽把他黑色的衣服曬褪了色，藍(lán)色的衣服曬得發(fā)白。他站在社員群眾中，外人根本分不清誰是書記，誰是社員。無論到哪里，他總是一個布背包，一輛自行車，一副勞動工具。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辦公室，哪里就是宿舍。</b></h3> <h3><b>公社院門旁有一間小房，地勢較低，屋頂平平的，比兩三張雙人床大不了多少。當(dāng)年，我和鄭永和、孫釗曾在上面鋪上草席，喝著大碗茶談了很久，從當(dāng)時的苦干，談到拍石頭的未來。記得那一夜，我們?nèi)司退谶@屋頂上。如今，房子猶在，小院如昔，唯獨再不見老書記孫釗的身影，聽不到他爽朗的笑聲。一種悲愴的失落感，使我默默地走出了這個小院……</b></h3> <h3><b>汽車沿著上山的公路，一直向深山中駛?cè)?。往日的荒山野嶺，都改變了顏色。茅屋草舍已變成嶄新的瓦房，層層整齊的梯田，一直向高山深處延伸過去。兩旁山坡上、村路邊；紅果樹、柿子樹、黃楝樹正掛滿果實，發(fā)出誘人的色彩</b></h3> <h3><b>也就是在這條山溝里，當(dāng)年老孫釗曾領(lǐng)我翻山越嶺到處查看，指點著將來哪是紅果嶺，哪是松樹林。現(xiàn)在，我雖然已認(rèn)不出這些地方，但遍山的青翠，滿目的紅果；不都是老孫釗他們心血的結(jié)晶嗎?</b></h3> <h3><b>我慢慢走上一座山頭，極目四望，太行山峰巒疊嶂綿延無盡。在藍(lán)天白云之下，遠(yuǎn)遠(yuǎn)近近一個個山頭默默地聳立在那兒，它們是那么雄偉；那么莊嚴(yán)，那么令人神往。我忽然覺得它們不就是我心目中那些默默奉獻(xiàn)自己、造福人民的共產(chǎn)黨員的群像嗎！其中就有老孫釗那高大的身影。他們一個個昂首挺胸，千秋萬代屏衛(wèi)著大地；哺育著人民，任朝霞夕暉在他們身上，永遠(yuǎn)留下絢麗的色彩……</b></h3> <h3><b>那是1975年冬天的一天。孫釗4點半起采出早工，天黑路滑；不小心從兩丈多高的崖頭失腳跌下，摔得渾身青紫，右手?jǐn)嗔艘粋€手指。57歲的人了，哪經(jīng)得起這一摔。他強(qiáng)忍著傷痛；用手絹扎了扎；又爬上山坡，堅持勞動。大家只見他干活出汗格外多，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摔斷了手指。晚上，傷手腫到胳膊了，才被人發(fā)現(xiàn)，連忙送他去找老中醫(yī)。醫(yī)生給他接上骨頭；要他用繃帶把手吊起來，好好休息幾天，可是孫釗堅決不答應(yīng)</b></h3> <h3><b>那時，工地上正急著用沙，他把傷手插在繩套里，去40里外拉沙，每天往返一趟，一連拉了五天。沙拉完了，他又去抬石頭。由于用力過猛，剛接上的指骨又脫開了。鉆心的疼痛，使他難以入睡，只好再找醫(yī)生接。老中醫(yī)一看急了，對他說："你還好意思來見我嗎?像你這樣，神仙也難治好你的手！"醫(yī)生好容易再次給他接上，沒想到十幾天后，干活時那手指又第三次折斷了。這次，他忍住疼痛，沒敢再去找醫(yī)生。</b></h3> <h3><b>11月20日，老孫釗離去的那一天，他跟往日一樣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把村里的干部叫來開會。直到上了床他才說身上發(fā)冷、頭疼。同屋住的公社干部老杜要給他找醫(yī)生，他說："天太晚了，別打擾他們了。"只喝了幾口開水就躺下了。他對老杜說："這是咱們在工地上過的第七個冬天了。一說起這，都說咱們是苦干。我看苦干總比苦熬好，苦熬沒出路，苦干才能干出頭。"他們嘮了好一陣子，臨到老杜要睡著了，孫釗還囑咐他明天督促人們返工重修大渠渠線下的一段公路。</b></h3> <h3><b>第二天早上四點半，到了老孫釗每天起床的鐘點，老杜看他沒醒，以為他太累了，就沒叫他。早飯之后，老杜看他還沒動靜，進(jìn)去喊他，才發(fā)現(xiàn)他不知在夜里什么時候犯了心肌梗塞病，已經(jīng)在鋪著麥秸的小木床上悄悄去世了。薄棉被上搭著他穿了好幾年濺滿泥水、石塵的黑棉衣褲，床邊仍放著六年來從沒離開過他的工具：一對鐵錘和鋼鉆。</b></h3> <h3><b>孫釗去世的消息很快傳開了，周圍山村的鄉(xiāng)親們翻山越嶺跑來了，民工們放下工具趕來了，老人和婦女們也互相攙扶著走來和自己的老書記告別。人們擠滿了小院，片唏噓之聲。鄉(xiāng)親們對自己愛戴的親人離去，除了一行行滴不盡的熱淚，又能說什么、干什么呢?</b></h3> <h3><b>當(dāng)時，縣委書記鄭永和正在外鄉(xiāng)工作，聽到這不幸的消息，急忙從百里外趕來。他輕輕地掀起薄被，望著老戰(zhàn)友那安祥的面容，泣不成聲。特別是看到孫釗那結(jié)滿銅錢厚老繭的雙手，凝著烏紫的血痕，斷指還在發(fā)炎，整個右手腫得老高，鄭永和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激動地把孫釗的雙手高高舉起來，向周圍的干部、群眾大聲說道："大家看看，這是一雙什么樣的手！這是雙勞動的手，堅強(qiáng)的手，為人民造福的手，這就是一個共產(chǎn)黨人的手……"</b></h3> <h3><b>鄭永和這句話像炸雷一樣，震顫了人們的心靈。小屋里低沉的啜泣聲一下子像開了閘的洪水，哭號聲響成一片……</b></h3><h3><br /></h3> <h3><b>孫釗逝世不久，我又到輝縣采訪，專門訪問了孫釗的家。家人為我翻遍他的遺物，竟沒有發(fā)現(xiàn)一件新的衣服。甚至家里也沒有衣箱、衣柜。只有一張他老伴出嫁時帶來的桌子，幾十年煙熏火燎，早已面目全非了。老孫釗沒有給自己的子孫留下一點遺產(chǎn)，卻給拍石頭上萬人的子孫留下了一片又一片嶄新的山河。荒寂的野嶺通了公路，苦旱的土地有了甘泉，瘦黑的孩子們有了吃喝。</b></h3> <h3><b>他在拍石頭6年，帶領(lǐng)大家給苦旱的拍石頭帶來的是4座中小型水庫，80多個大型蓄水池，十幾個提灌站；85000多米石砌盤山大渠，使這個過去吃水貴如油的地方，一半耕地成為水澆地；13條干河溝修成了良田。這些艱巨的工程，無疑給這個貧困的山鄉(xiāng)打開了生路，奠定了脫貧致富的基礎(chǔ)，但我覺得孫釗留給后人最寶貴的遺產(chǎn)，還不是這些，而是他那雙令人永世難忘的手！</b></h3> <h3><b>多少年來，這雙布滿老繭傷痕累累的大手，經(jīng)常在我眼前晃動，它像一面火紅的旗幟，引導(dǎo)我，激勵我，給我以巨大的精神力量。在我的心靈深處，這雙手已成為共產(chǎn)黨人熱愛人民無私奉獻(xiàn)的象征。無論走到哪里，也不管再過多少年，老孫釗的形象，他那雙血跡斑斑、動人心魄的手，我永遠(yuǎn)也不會忘記！永遠(yuǎn)，永遠(yuǎn)！</b></h3><h3><b> 1992年6月1日 穆青</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