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p> 以前在驪山轉(zhuǎn)悠，總有一些瞬間，野雞突然出現(xiàn)，我每每心中驚喜，總有撲上去逮住它的沖動，當(dāng)然必不能成。它一閃現(xiàn)就飛走，太快。所以我于驪山野雞，一直只見其影，難睹其容。</p><p> 今早在菜市場，見到路邊籠子里四只美麗的鳥，問是什么，圓頭圓腦虎虎有生氣的小伙子答："野雞。自己網(wǎng)的，花的是公的，麻的是母的。共四只，要不要？"</p><p>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野雞的美麗！野公雞彩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光，轉(zhuǎn)著它華美的色，母的麻色的羽毛看起來靜而暖，母性的靜溫流溢。很讓人感嘆造物的神奇。但我也很快看到了一只雞頭上身上的新傷，傷處沒了毛，只有血肉模糊。問為什么，答："野性太大，老想飛走，老撞籠子。就成這樣了。"話落，籠子里的雞又奮力地?fù)滹w沖撞起來，全不顧自己已遍體磷傷！我感到了它們深深的痛苦和憤怒！也感到了這小小的生命正控訴著人類眼睛里流露的貪婪。不禁打了個寒顫。小伙子問我，買不？我看著這些雞，它們或撲撞，或歇息。</p><p> 我說，買。</p><p> 幾只？ </p><p> 四只。</p><p> 要這么多干什么？</p><p> 放了它們。</p><p> 小伙子愣愣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湊到我跟前說："姐，這，這不是網(wǎng)的，是撿的野雞蛋孵出來自己養(yǎng)的！"小伙子不好意思而扭捏起來。"那它也是野雞！"我還是看著他。"好我的姐尼，兄弟實(shí)話告訴你吧，都是家養(yǎng)滴！"說著拿出手機(jī)讓我看他的野雞舍里眾多的野雞。他撓頭擠眼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表示他因剛才騙我很抱歉。</p><p> "那它們還是野雞嗎？"</p><p> "放手它們就能飛！"</p><p> </p><p> 這時候，一對母女過來，七八歲的小姑娘表示了諸多驚訝，并說想拔一支雞毛回去，媽媽說，野雞肉不好吃，太柴。小伙子說全是瘦肉。我說別拔它的毛，小姑娘說，噢。翻了我一眼，走了。</p><p> 又有人從我身后經(jīng)過，說，人吃啥能知足？啥都想吃！我想她應(yīng)該是狠狠地翻了我一眼的。</p><p> 我是這四只野雞此刻的英雄，但我并不是什么善人，比如此刻，我的左手里就提著剛殺好的魚，平時常吃的這些肉就沒有我不愛的。覺得香。小時候還曾被我媽喚作肉狗。</p><p> 我小時候?qū)Τ匀膺@件事是有過難過和猶豫的，只是很快就平復(fù)了想通了，之后又香香地吃起來，因?yàn)槲矣幸粋€神奇的婆。大概是五六歲吧，也是過年前，家里養(yǎng)的豬要?dú)⒘?，我親眼看到了它被很多人按倒在跟豬身一樣長寬的矮桌上，豬發(fā)出尖利的叫聲，也是奮力掙脫，明晃晃的刀一刀下去，噴涌的血流全流進(jìn)下面早就接好的白色面盆里。豬慢慢不動了?？晌彝蝗患饫乜奁饋?，我邊哭邊跑回家撲在我婆懷里，說他們把豬殺了！嗚嗚嗚他們把豬殺了！嗚嗚嗚。深以為燒香磕頭的我婆會跟我一起難過。沒想到她竟哈哈笑了起來，她摸著我的頭笑著說，"豬是人的菜，這是神安排好的事，不吃肉，豬就白長了。"之后，她又對著旁邊的人說，"看我娃瓜不？哈哈哈"以后的歲月里我每想起她輕松的笑都覺得她是為了進(jìn)一步消除我心里的陰影和疼痛，因?yàn)槲抑浪莻€心很軟的人。她對我的愛真是深厚又細(xì)密啊！</p><p> 無論如何，聽了她的話確實(shí)是很治愈的，我知道豬正在發(fā)揮它最大的價值，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又跑到街上看他們殺豬，很多人圍著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很多男人的大手在抓豬身上黑色的毛，所過處，露出豬雪白的肌膚，我擼起自己的袖子驚訝道：家里最臟的成員卻原來比我還白！自卑使我靜默了好一陣子。我聽見他們嘲笑鄰村的殺豬人技術(shù)不好，不能一刀斃命，讓豬帶著刀子跑掉了還追不上！他們抓地?zé)峄鸪?，他們笑的熱氣騰騰，我第一次感到了人的殘忍與豪邁。</p><p> 可眼前這野雞，它是菜嗎？我心下自我安慰：人類一切家養(yǎng)的動物最早都是馴化而來的，何況現(xiàn)在圈養(yǎng)野生動物的多了，要這么較真嗎？可到底是邁不走這一步了，我知道我邁不過去的是它們身上這指向自由的憤怒的傷，瞬間明白了決絕地指向自由與尊嚴(yán)會有多大的自身力量和對他人的感染力。</p><p> 我買了它們，下午叫住在五樓的弟弟寶哲去驪山放它們。寶哲爽快答應(yīng)了，但一路上也嘟囔人家都沒事帶個女娃轉(zhuǎn)呢，你讓我拉個老姐滿山跑，還帶著四只雞！哈哈，他就是這樣的孩子，這是他開玩笑的風(fēng)格，一路上很樂。</p><p> 我們選了山大溝深沒人煙的地方，用碘伏棉球清擦了它的傷口，放飛了。也是第一次看到了野雞飛翔劃出的美麗弧線！這哪里是雞？分明就是鳥！那一瞬間，我的心也舒展了翅膀，感覺好得很。</p><p> 我們一只一只的放飛，寶哲笑嘻嘻地說，你放，我給你好好拍照，我對寶哲說，來，姐給你們也合張影，寶哲說，我不，我怕人家笑話我，哈哈。</p><p> 不想討論該不該，只知道這是我與這幾只野雞特殊的因緣際會。依心而行，做了就做了。看著那只受傷的放出后怎么也不愿意走，我突然擔(dān)心它們會不會餓死，后悔沒帶把米過來，寶哲說，你放心，肯定能活！我很感激他這么肯定地認(rèn)為。我心里踏實(shí)多了。</p><p> 現(xiàn)在是晚上10點(diǎn)多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找到彼此。它們還好嗎？</p><p> 以后在驪山轉(zhuǎn)悠，不知道能不能偶遇他們或它們的后代？后悔沒給它們做一點(diǎn)記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