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土湖之殤
高培芳
青土湖，我家鄉(xiāng)的湖，家鄉(xiāng)父老生命的湖。50年前消失了她曼妙的身姿，卻一直蕩漾在我心里的湖。千年的湖泊圣水，滋養(yǎng)了一代代民勤人繁衍生息，也孕育了光耀華夏的游牧文化。她的消失，是視水若命的民勤人心里永久的痛。
曾經(jīng)在夢里見到她波光粼粼的水面，見到她沙山相擁，湖泊相連，湖中有湖，回環(huán)跌宕，汪洋幾百里的美景：四面的沙山和潔白的羊群倒映其中；水面上白帆點點，四下里良田萬頃，草木蔥蘢。那是一幅多美的圖畫啊。 青土湖曾是僅次于青海湖的淡水湖，水域面積曾達1萬多平方公里。四下里沙山環(huán)抱，蘆葦搖曳；平日里煙波浩淼，一碧萬頃，是天鵝、鷺鷥等眾多鳥類的棲息之地。每到夏天，成群的水鳥在水面上翩翩起落，忽而飛起，忽而落下。這里也是野鴨和淡水魚類的天堂。生活在湖邊的人們頭頂笈笈編的大筐子，游進蘆葦蕩里，就可撿出一筐一筐的大鴨蛋來。當(dāng)湖邊有炊煙升起的時候，也許就是放牧或游水的孩子考魚兒或野鴨蛋吃。 巨大的青土湖水系，滋養(yǎng)著一代一代民勤人。這里水系密布，河汊縱橫，大小湖泊星羅棋布。高處是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的廣袤草原，低處更有良田萬頃，曾經(jīng)是可耕可牧的富庶之地。
青土湖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鑲嵌在兩大沙漠之間。這一汪碧水，像一個威武的將軍扼守在關(guān)隘要道，阻隔了騰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的合攏。有了這汪碧水，那時的風(fēng)是輕柔的，天空是潔凈的，不像現(xiàn)在的天空總有遮天蔽日的黃沙，凝成一道道鞭子，瘋狂地抽打著萬物生靈，一年毀掉幾千畝耕地。那時的土地踏下一個腳印，就能滲出一汪水來，不會象現(xiàn)在這樣干得張開一道道口子，一如我家鄉(xiāng)父老干裂的嘴唇。
2006年的秋天，我去了青土湖，那個叫我魂牽夢繞的地方。這是我多年的夙愿，不為馬背牧歌的遐想，也不為追尋昔日的水鄉(xiāng)澤國，只為哀悼那片曾經(jīng)廣袤的水域，記下我心的沉重。那個干涸的湖泊，已成了歷史的遺跡，只因為她是民勤從水鄉(xiāng)澤國到荒漠戈壁的見證，我還是去了。
曾經(jīng)碧波蕩漾的青土湖，干得沒有一滴水的痕跡。極目所視，四周只有白花花的鹽堿，晃得人睜不開眼，一尺多厚的鹽堿在腳下咯吱作響。抓起一把土來，依稀可見水生動物蝸牛、貝類軀殼的碎片。鹽堿地上稀疏的梭梭，露出或深或淺的綠色，無垠的鹽堿過后，就是滾滾黃沙，水浪一樣蕩向天邊。沒有了那片藍色水域，這里就沒有了生命的氣息，四周只有鹽堿的慘白和死一般的寂靜，叫人心寒得不忍再看。
這片頑強抵御著兩大沙漠的遼闊水域消失了。騰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也終于在此肆虐合攏。兩大沙漠臺攏后。沙漠面積達10萬平方公里。昔日水域遼闊的青土湖如今成了民勤沙塵暴的策源地，流沙以每年10米的速度向綠洲逼近，每年有近萬畝土地淪為沙漠。在最近10年，有3萬人背井離鄉(xiāng)，離開了生他養(yǎng)他的故土。那里曾經(jīng)是丟個耔兒就能長出磨盤大葫蘆的肥田沃土，如今都變成了沙漠。
有一張照片總刻在我的記憶深處。其實那張照片也方方正正地懸掛在每個民勤人的心里。2007年10月1日，溫家寶總理親臨民勤視察，站在早已干涸的青土湖底，總理的臉上布滿憂慮?？偫碚Z重心長地說：“絕不能讓民勤成為第二個羅布泊。這不是一個地區(qū)問題，這是涉及我們民族生存的重大問題?！泵鎸o邊的白茫茫的鹽堿，面對步步緊逼的沙漠，總理的眼前似乎又浮現(xiàn)出那個蘆葦搖曳、水面寬闊的青土湖，總理深情地說：“我在想，再過5年或者10年，青土湖能不能變?yōu)闈竦?，或者能不能變?yōu)樵瓉砗吹拿婷?？? 總理的憂慮自有他的道理。民勤一旦失守，周圍的武威、金昌將重蹈同樣的命運，河西走廊將被攔腰斬斷，古絲綢之路也將不復(fù)存在。
只要青土湖重現(xiàn)濕地或湖泊，曾經(jīng)破壞的植被就可以很快恢復(fù)，有了水，民勤就不會消亡。當(dāng)白楊、紅柳、芨笈、蘆葦、梭梭長成一個綠色的海，它就是抵御風(fēng)沙的天然屏障。只有守住我們的民勤家園，才能為武威、金昌乃至北方筑起不倒的綠色長城。 前幾天跟幾個同學(xué)聊天，又說到了青土湖，他說青土湖好像有水了。聽到這個消息，竟有了老夫聊發(fā)少年狂的喜悅。趕緊打電話給民勤的同學(xué)，同學(xué)說真有水了，是石洋河流域調(diào)撥的生態(tài)用水。同學(xué)的喜悅比我更甚：“青土湖有了水，我們的日子就有了盼頭。民勤是個好地方，插根芨芨就能長出掃把來?！?
打開網(wǎng)頁，上面果然有了青土湖重現(xiàn)生機的照片。照片很多，從不同角度拍攝那片瘦瘦的水域。有一幅是夕陽余暉下的青土湖，一灣平靜的水面，瘦伶伶的像新出的月牙兒，水面露出些許小沙包。小沙包上有白刺、蘆葦?shù)戎脖?。有一只潔白的鷺鷥站在小沙包上，伸長了優(yōu)雅的脖子向遠處眺望：近處有幾只紅嘴鴨，排成一行在水中嬉戲。我的眼里不由濕潤。 我把這消息一一告訴我金昌的民勤同學(xué)。讓他們與我分享這份喜悅。
青土湖，我為你的重生高興，你是我家鄉(xiāng)父老生命的湖，希望的湖。 高培芳 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發(fā)表長篇小說、人物傳記、散文、詩歌約200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