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r>在“插隊”的日子里<br>— 建甌迪口知識青年生活小輯</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br></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山里的人們</h1><h1></h1><h1> 林人杰/文 （1973.6手記） </h1><h1> 六月中旬與汀基訪店村，臨別時互囑回去都寫點文字以記之，后會之日交換同讀，定能俱收進益，況且，把這些東西記載下來，以后都是知識青年生活的真實寫照呢。故寫了以下幾篇東西。</h1> <h1>一、山行<br> 六月的一個清晨，我和汀基同志進了深山。<br>汀基是一位很有些記者風(fēng)度的青年，一付很深的近視眼鏡架在他那通天鼻梁上，文縐縐的，令人有“風(fēng)華脫俗”之感。眼神熱烈而銳利，瞇起眼睛瞧人的時候還帶有幾分善意的嘲諷呢。再加上生來就是一張很生動的臉，這使人相信他永不會有疲倦的時候?？上У氖?，他目前還不是記者，所以我們此行就不能叫“采訪“一“采訪”是很典雅的事，屬于官方的用語一一我們小民嘛，只好謂之“訪問”。其實，本質(zhì)上是差不離的，我們此行決非純粹的去觀光游覽，挎包里有便于速記的硬殼筆記本、鋼筆吸飽了墨水準(zhǔn)備隨時待命，而且我們兩位都有些自命不凡，一個據(jù)稱是“骨肉清高”，一個自恃“才異凡庸”。于是兩位未來的“事業(yè)家”居然也領(lǐng)略到一點體面人士深入基層時的特有心境了。<br> 這種心情好跟天氣也有關(guān)系。這一天重云密布群山，四野草木豐潤，微風(fēng)撲面、客無塵漿、好不快人也！一路說笑談天，不知不覺就過兩座青山。<br> 山是越走越深,小路兩邊又常有些樹枝旁逸斜出，有些蜘蛛兒橫道而遇,可知不是常行之路,撞得我們經(jīng)常以頭觸網(wǎng)，如蒙面紗，少不得折條竹枝一路揮舞，破網(wǎng)前進。幾個蝴蝶粉綠可愛，一路翩躚隨行，待把人撩得興起，欲打它時，卻飛去了，過一會又在前頭領(lǐng)路，背后送行，堪稱有情了。<br>故后有作“山行”曰：</h1><div><br></div><h1></h1><h3> 山行</h3><h3> 山無勝跡亦清新, 褂子臨風(fēng)自肥圓。<br> 喜是一雙黃蛺蝶, 依依舍舍總隨人。</h3><h1></h1><h1><br></h1><h1> 十點鐘時,我們到了店村，路上整整走了3個鐘頭，汀基早已凈脫外衣，唯著背心球褲進村,墨客雅相全無，倒有點象一武夫，卻又戴了一副眼鏡。但他身體確很強健，跑了一上午，仍是生氣勃勃，我卻自覺臉色有些慘白，很想休息，大概系勞累所致。<br> 店村的知識青年都在，我們受到了熱情的款待。</h1> <h1>二、圍棋軼事<br> 我現(xiàn)在先把店村的知識青年介紹一下,他們是裴龍、恩典、李逸、本楹、陳坦，都是活潑可喜的青年人,并且其中裴龍和恩典圍棋都當(dāng)好。<br> 我的象棋和汀基同志的圍棋原都可稱是迪口雙絕,但是在店村都遭遇了勁敵，這不是別人，正是裴龍。<br> 人說裴龍智力雙全，是不差的，賣力氣的事，勤而肯用心，有一回我生火時,他教我用柴刀破竹片，我屢試不能，他接過刀來，把竹片靠在地上，極有架勢地用刀背在竹片上只一擊，只聽“卡”的一聲，竹片已兩半矣。關(guān)于動腦筋的事，如打撲克、棋藝等，更有心計，可謂“精警善算”。<br> 店村圍棋的第二號種子之雅稱自然不偏不倚是落到恩典的頭上，因為店村的棋手充其量就是裴龍和恩典兩人，但后者比前者要輸卻一截。<br> 好笑的是,恩典每大輸之余，總喜歡推說“精神不好”什么的，似乎準(zhǔn)備“來日決戰(zhàn)”的架勢。有一回，汀基同志讓恩典兩個子，走到終局，竟被汀基吞食得僅余50幾名幸存者，恩典搔搔頭，感慨道:“不意今日慘敗若此!”汀基同志笑道:“主要原因是你今日精神不佳”，恩典知其取笑，自我解嘲道:“你這句話很欠修飾?！笨墒撬选帮棥弊x成“息”，于是變成“欠休息”,觀者哄笑，傳為笑話道:“恩典的確是’欠休息’,否則決計不能輸?shù)摹?恩典張口結(jié)舌，竟不能對。末了,才突然發(fā)狠道:“你敢讓我三子嗎”，眾又大笑。恩典是這樣一個有趣味的人,難怪我們總愛和他一道玩了。<br> 一般說來,裴龍和汀基同志是互有勝負(fù),但汀基似乎更健些。開局亦略勝一籌,大致多贏幾盤耳。但是我跟裴龍走象棋卻經(jīng)常輸,他的中盤善變,殘棋在互相威脅中往往能占主動，可謂“算無遺策”了。</h1> <h3><font color="#010101">三、水餃與珍珠丸 第二天中午,裴龍割來三斤豬肉,準(zhǔn)備包餃子。有人提議做“珍珠丸”。我說甭了罷,三斤半的水餃也盡夠了,別再破那許多糯米?？墒桥猃堈f:“都要的,餃子雖然是你的拿手好戲,珍珠丸是店村的特產(chǎn)呢?！庇谑嵌缛獾亩缛?洗菜的洗菜,生火的生火,淘米的淘米,活象開了扁食店，忙得不亦樂乎。汀基在這方面卻不行,只好當(dāng)助手使喚,他也滿有數(shù)。還缺了一個人和面呢,于是叫了“恩典,和面去”。大概恩典覺得有被指派的滋味,有些不悅,欲行又止。我看見他褲袋里還插著一本書,卻是昨日那本“薜仁貴征東記”于是開玩笑似得道“算了,算了,恩典有欠休息’我來和罷’”。恩典大喜,逃之夭夭,不知所在。我架好了柴禾,火旺了一些,洗罷手,便和起面來。汀基便有了好差使,專管燒火。 兩顆卷心菜,一大塊的精肉,還有蝦米調(diào)料,做餡子可真是上品,李逸用兩把菜刀剁肉,此起彼落,細(xì)密有致,麻利得活象店小二，裴龍和君秋已經(jīng)去捏菜餡子，當(dāng)捏過兩遍以后，大概其中的葉綠素也去了一半了，我連聲說:“行了,行了”,可是李逸說:“最好還要再捏一遍”“再捏?啥味道也沒有了,總剩下菜粕”，我反對道。心里說:“這家伙,硬是不相信群眾,總以為人家搞的菜餡不配和他的肉餡拌在一起”。但我可沒說出來，只把和好的面調(diào)上些面粉一推,便過去把兩樣餡子攪勻在面盆里,再加上些烹料,撒上一些地瓜粉,可以增加粘稠的程度,可是味精沒買到,也說算了,于是開始包餃子?！ ±钜莶焕榈晷《?非但剁肉有架勢,碾餃子皮更是功夫精。只見他右手不停地碾,左手把一個個的面團子放進去不停地轉(zhuǎn),兩手象一個活機械,一會兒就甩出一片,不大一會功夫,他左邊的一堆山面團就變成小面餅排在我面前,我說:“來得好,看我消滅它”。于是也奮起“神威”,極盡伶俐之能事,越包越帶勁,20分鐘之后,全部完成了,這時,第一鍋餃子也熟了?！ ￡惐鹃弘m然味精沒買到,卻買了一瓶辣味油,在這偏僻之處,倒是調(diào)味的佳品,于是擺上桌來,滲了些醬油,各取所需,似乎并不受歡迎,主要是因為吃辣的人不多?！ ★溩拥玫搅似毡榈暮迷u,竟沒有哪一個說,某時某次作的更好,于是大家都滿意了,公認(rèn)是上山開天辟地以來最成功的一次。唯一遺憾的是不知確鑿包了多少,有人提議說,大家邊吃邊數(shù),可是沒過一會兒,“我吃五個了”,“我才吃第四個”的聲音便在談笑風(fēng)生中消釋了。直到全部吃完，估計了一下，大概每人吃了二十來個，七個人一共吃了200個左右?！ 〕酝觑溩?我們便上樓小息,我剛躺下去準(zhǔn)備午休,忽聽樓下裴龍喊：“珍珠丸出籠!”我大聲應(yīng)曰:“飽了,飽了”,大伙道“飽了也吃”。一窩蜂擁下樓去,我只聽說“珍珠丸”是用糯米和肉做的,競沒想到對群眾有這么大的魄力,“一定別有風(fēng)味”我想,于是也趕將下樓來,只見他們六個正圍住一大盤熱氣蒸騰的什么東西，口里大叫“好香,好香”我近將前來看,原來是一大盤的糯米餃正出蒸籠,那種蒸出來的肉飯噴香四溢,只見白森森的糯米飯約一寸厚,一個個藏在里面的肉丸—“珍珠丸”——隱約可見,好看極了,一時大家筷子齊下,直取珍珠丸。五分鐘后,余香尚存,盤已空矣。吃完后，裴龍告訴我說:這珍珠丸是陳本楹的杰作之一，將精肉剁碎搞成肉丸,勻鋪在盤子上,再撒下浸過的糯米遮過肉丸,下些烹料,放在密封的蒸籠里半個鐘頭即可,優(yōu)點是,作法簡便易行,味道雅俗共賞,本是還不外傳的呢?</font></h3> <h1>四、講故事<br> 講故事是極好的事情。當(dāng)大家圍聚一堂的時侯,都講點生動活潑、短小精悍的故事,往往有收獲,比談天吹牛皮好多了。<br> 講故事剛好是我的薄弱環(huán)節(jié)。用福州話講更差。本來很生動有趣的東西,一經(jīng)我口里出來,便是書生氣十足,興味索然,好在訂基同志故事較多,而且腹藏聊齋故事兩卷,我便得以藏拙了。<br> 有一回君秋講“說唐”的故事,講尉遲恭密尋白袍小將薜仁貴,講得滿頭大汗,唾液殆盡,精神專注可欽,而且還學(xué)了一點講評話的手勢,再加上福州方言的表達力,我和汀基都聽得津津有味。但他更擅長的是講“鬼”的故事,講到恐怖處,有陰氣襲人之感。他有說一個“借尸還魂”的故事,最為精彩。當(dāng)講到鬼半夜來訪,穿門縫而入的時候,我從他眼神中看到他自己也有點戰(zhàn)慄,聲音開始發(fā)顫。我是不信鬼的,也有些齒寒。講到鬼撲某生時,君秋聲調(diào)大變,毛發(fā)悚然,我更嚇得不行,幾欲奔逃。老實說,主要還不是聽怕了,是看到他那副表情很是害怕,我想他一定是信鬼的了。還是汀基始終都很鎮(zhèn)定,微笑著,最后說:“講得很好,很好,還有嗎?”君秋一邊擦汗,一邊搖頭道:“不說了,不說了。<br> 汀基同志講聊齋狐貍精的故事最受群眾歡迎了。本來這一類故事就精彩,加之汀基領(lǐng)會得較深刻，不似某些人半通不通的就講。他講得比較具體生動,故能吸住觀眾。其中“小翠”、“青鳳”等故事,我有的都聽兩遍以上了,仍舊很喜歡聽。<br> 后來我倆聽說陳本楹有許多故事,第三天晚上便和裴龍、李逸等登門拜訪,他可能正在做考大學(xué)的準(zhǔn)備工作,但仍然高興地接待了我們。</h1><h1></h1><h1> 當(dāng)我們脫了鞋子走進這間盈漾著湖綠色燈光的書房兼臥室時,第一個強烈的印象是“舒適”。一切擺設(shè)都整齊而考究,和一般知識青年宿舍的灰塵集垢,觸手皆是,截然對照鮮明。墻壁上貼著幾張人體針灸穴位圖，可見他對醫(yī)學(xué)亦有興趣。桌子上擺著幾大摞書,我隨意翻了翻,除了中學(xué)課本以外,還有英文讀物、日文課程,看來,我們這位房間的主人相當(dāng)博學(xué),至少是好學(xué)的。我們說明了來意之后,他稍加謙讓,便應(yīng)允了。沒料到他是如此暢快之人,在下十分高興。本楹講故事非常具體,連每一個細(xì)枝末節(jié)都講盡了,態(tài)度也很認(rèn)真，缺點是連貫性不強,給人一種支離破碎的感覺,故未能緊緊扣住聽眾。他講了兩個資本主義社會爾虞我詐的故事,故事情節(jié)相當(dāng)好,可惜他講于過于繁瑣,有某觀眾甚至懨懨欲睡了。他趕快說:“快完了,請不要打嗑睡?！边@態(tài)度是可喜的。五個人中只有汀基同志自始自終總是全種貫注地聽下去,我便有點奇怪,歸途中他對我們說:“在人家講故事時打起嗑睡是最不禮貌的事,無論人家講得怎樣,你都應(yīng)該表現(xiàn)出對他的故事十分欣賞，這不是虛偽。對講故事的人來說會促使他更有信心地講下去,而對聽者來說，那是禮節(jié)?！蔽覀兌寄弧Ｎ蚁?我當(dāng)時雖然沒有打瞌睡,卻有去翻翻書,表現(xiàn)得心不在焉,想來的確很不禮貌,感覺內(nèi)疚,愧不如人。</h1><h1> 第二天,我們就離開了店村,結(jié)束了這一次的訪問,總的說來，訪問是成功和令人滿意的。<br> 1973年6月</h1> <h3>文字：桑田阿杰</h3><h3>制作：葉迪</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