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故鄉(xiāng)的水稻田里生機勃勃，種植的水稻一年兩熟，以生產(chǎn)隊為單位，社員們（參加生產(chǎn)隊勞動的勞力統(tǒng)稱為社員）卯足干勁，精耕細作，播種和收獲著熱情、汗水、希望和夢想。</h1><h1>清明時節(jié)開始播種，整理稻田，這時候男人們開始打赤腳，卷褲腿，甩著牛鞭，吆喝耕牛在水田中犁田打耙，把水田平整得象一面面的鏡子；婦女們也不甘示弱，選種、育苗、施肥等農(nóng)活，大家搶著干，是這片水田中一道靚麗的風景；孩子們學著大人的模樣，卷起褲腿，打起赤腳，初次下水，冰冷刺骨，趕緊把腳收回來，在軟綿綿的田埂上活動一陣之后，再次下水，感覺舒服很多，從此以后，直到晚稻收割完畢，除了偶爾穿穿拖鞋外，大部分時間都是赤腳走在田埂上。</h1><h1>芒種時節(jié)開始插第一季秧。插秧之前先要撥秧，秧田里蓄滿水，撥秧時人們坐在一種叫“秧馬”（撥秧專用板凳，底部有一塊微微上蹺的木板托著，在水田里不易下沉，好移動）的凳子上，一邊撥秧一邊說笑，鄉(xiāng)音俚語，談家常聊農(nóng)事，在說笑聲中干活輕松愉快，時間過得也快，效率大大提高。有時候，不知誰一時興起，要唱“文戲”，提議對歌或猜謎語，大家起哄，于是秧田里立即熱鬧起來。</h1><h1>對歌大多都是唱《八月桂花遍地開》，《千山萬水連著天安門》等革命紅歌，有時也唱《孟姜女》，《送情郎》等傳統(tǒng)民歌。猜謎語大多是通俗易猜的燈謎，如：千條線，萬條線，掉進水里看不見（雨）；兄弟七八個，圍著柱子坐，只要一分開，衣服就扯破（蒜）等；有時也猜簡單的字謎，如：山上還有山（出）；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廣）等。</h1><h1>在這些類似游戲的娛樂活動中，望月嬸最為活躍，唱歌最好聽，猜謎語也是又快又準，有一次望月嬸即興出了一個上聯(lián)：稻草捆稻秧，尤如父抱子；難倒了眾多男子漢，在她的一再提示下，才有人答出了下聯(lián)：竹籃裝竹筍，好比娘懷兒。</h1><h1>望月嬸是當時村子里有文化，有才情的婦女，活潑開朗，聰慧善良，她生育一個女兒，叫蓮花，比我小一個月，當年母親生下我時，缺少奶水，我婆（奶奶）抱著我去找奶水充足的望月嬸討奶吃，望月嬸看著我瘦弱的樣子，十分憐愛，二話不說，給我喂奶，后來，我與蓮花妹妹經(jīng)常一左一右，共同吃奶。長大以后，蓮花妹妹象一朵出水芙蓉，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分秀麗，性情跟她娘一樣活潑開朗，聰慧善良，我們經(jīng)常在田間地頭打豬草、挖野菜、摘野果、玩跳房子的游戲，度過了很多快樂的時光。那個年代，農(nóng)村的女孩子出嫁得早，二十出頭蓮花妹妹就嫁人了，隔年，在生孩子的過程中難產(chǎn)大出血，不幸離開人世。又過幾年，望月嬸也在一次車禍中不幸離世。數(shù)年之間，曾經(jīng)風華正茂的母女倆，先后離世，真是天妒紅顏，禍福無常呀！令我深深痛惜，深切懷念。</h1> <h1>古詩云：<br></h1><h1>田夫拋秧田婦接，</h1><h1>小兒拔秧大兒插。</h1><h1>笠是兜鍪蓑是甲，</h1><h1>雨從頭上濕到胛。</h1><h1>喚渠朝餐歇半霎，</h1><h1>低頭折腰只不答。</h1><h1>秧根未牢蒔未匝，</h1><h1>照管鵝兒與雛鴨。</h1><h1>在那個年代，插秧是非常辛苦的農(nóng)活，面朝水田背朝天，特別是插盛夏時節(jié)的二季田，謂之“雙搶”（搶收搶插），為了搶季節(jié)搶進度，常常是趁著月光拔秧，踩著露水下田，太陽出來后，又是頭頂烈日，腳踩熱水，上曬下蒸，汗水不斷，彎腰屈背，酸痛難忍。</h1><h1>更可恨的是水田中的螞蟥，象幽靈一樣，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叮在腳上，起初毫無感覺，待它吸飽鮮血，滾落田中之后，傷口開始腫脹，又癢又痛，難受之極。</h1><h1>碰上雷雨天氣，戴斗笠，穿蓑衣，依然堅守在水里中勞作不止。聽到炸雷在頭頂上空隆隆轟響，看到閃電象毒蛇吐信一樣在不遠處閃現(xiàn)，著實使人驚恐，那種聽天由命的無奈，那種無處逃脫的險困，是長期處在安全環(huán)境中的人們無法想象的。據(jù)說，在水田中勞作的人們，容易遭遇雷擊，在那個年代，由于雷擊致傷致死的事件時有發(fā)生。</h1><h1>當年的稻田插秧，為了保證秧苗的合理密度，對秧苗的行距和間距都有嚴格的要求。每到插秧時節(jié)，稻田整理平整以后，我父親都會背著幾十斤重的劃行器（一種按規(guī)定尺寸用木條制作的滾輪），在水田中按順序來回滾動，劃出一道一道的格子，社員們按劃好的格子，象學生寫字一樣在格子里插上秧苗。我父親同時也是盡職盡責的監(jiān)督員，凡是插得不合格的秧苗都逃不過我父親的法眼，必須返工再插，直到合格為止。</h1><h1>集體插秧的時候，大家鼓足干勁，齊頭并進，你追我趕，爭先恐后，看到任務(wù)即將完成，人們松一口氣，為了活躍氣氛，苦中取樂，于是有人提議要唱“武戲”，這時喜好打鬧的婦女們，倚仗人多的優(yōu)勢，一涌而上，將人數(shù)處于劣勢的男人團團圍住，用浠泥圍攻，也有少數(shù)男人，實破重圍，追逐婦女，用泥巴反擊。一時間，廣闊的田野上空充滿歡聲笑語，原本苦悶的勞作，在歡笑聲中，演變成一場輕松愉快的游戲，既緩解了人們的壓力，也緩解了人們的疲憊。完成當天的插秧任務(wù)后，勞作了一天的人們帶著滿身滿臉的泥污，帶著勞動的快意和欣然，踏著夜色收工回家。</h1> <h1>秧苗的田間管理，是提高水稻產(chǎn)量和品質(zhì)的重要環(huán)節(jié)。一般情況下，秧苗插完后，三至五天，開始長出新根和新的葉片，名叫返青，表示秧苗已經(jīng)成活。此后，就要進行薅草和施肥。</h1><h1>那時的秧田里長的雜草主要有裨草、竹節(jié)草、鵝兒草等等，這些雜草長勢超過秧苗，如果不及時清除，會爭搶稻田里的養(yǎng)分和生存空間，影響秧苗的生長發(fā)育。大人們在水田里薅草，不斷將雜草丟棄到田埂上，孩子們則赤腳站在田埂上，撿拾大人們丟棄的竹節(jié)草和鵝兒草，洗清后裝在竹籃里提回家。竹節(jié)草和鵝兒草是豬和鴨喜歡吃的青飼料。</h1><h1>連片的水田阡陌縱橫，生機盎然，是鄉(xiāng)村孩子們的天然樂園。水田里泥鰍、鱔魚，田螺、青蛙隨處可見。泥鰍最滑頭，遠遠看去，搖頭擺尾，自由自在，一付目中無人的樣子，當你靠近它的時候，它會突然發(fā)力，或快速游走，逃之夭夭，或攪動渾水，隱身泥中；鱔魚最執(zhí)著，水田里有它固定的洞穴，長期隱居其中，隨便拿一根枝條，不帶誘餌，只要在洞口輕輕晃動，它就會探出頭來，緊咬不放；田螺最笨拙，呆頭呆腦，不會游動逃跑，也不會鉆泥隱藏，但它也有生存優(yōu)勢，就是繁殖特別快速旺盛，生生不息，層出不窮；青蛙是跳遠健將，也是捕蟲能手，靜止不動的時候，很好的保護色與田野融為一體，很難發(fā)現(xiàn)，一旦動作，快如閃電，傾刻之間，隨著舌頭的伸縮，被攻擊的昆蟲即刻成為它的美餐。</h1><h1>那時的村民，淳樸善良，很少有人食用這些水田中的生物。我婆（奶奶）一生篤信佛教，相信因果報應(yīng)，常常說，鱔魚是和尚變的，不可加害；田螺也不可食用，吃一個田螺要下到地獄去打十八鐵錘；至于青蛙，是有名的稻田益蟲，更是不可隨意捕捉。</h1><h1>秧苗長到一定的時候，稻飛虱、鉆心蟲、卷葉螟、稻苞蟲等各種各樣的害蟲紛至沓來，啃食禾苗，嚴重危害水稻的生長發(fā)育和開花結(jié)果，在當時生物防治嚴重落后的情況下，只能使用劇毒農(nóng)藥進行滅蟲。當時使用的劇毒農(nóng)藥都是用代號命名，有1605、1059、4049等等。在盛夏時節(jié)，給已經(jīng)長到小半人高的稻禾噴灑劇毒農(nóng)藥，是一件令人望而生畏的事情。但害蟲毫不留情，日夜都在侵蝕著農(nóng)民的勞動果實，為了保衛(wèi)勞動成果，人們別無選擇，只得戴著簡單的防護口罩，背著裝滿農(nóng)藥的噴霧器，在稻田中來回噴灑農(nóng)藥，汗水、泥水和藥水弄得渾身濕透，農(nóng)藥的毒氣更是薰得人呼吸困難，經(jīng)常有人因為中毒或中署而送醫(yī)救治。</h1><h1>使用劇毒農(nóng)藥的后果，往往是災(zāi)難性的。每次使用大劑量的農(nóng)藥過后，稻田里尸橫遍野，鱔魚、泥鰍、田螺、青蛙幾乎被殺滅殆盡，叫人心痛婉惜，而最令人痛恨的螞蝗，大部分能躲過藥害，時不時還在水田里趾高氣昂的游動示威，不免叫人心生“禍害遺千年”的感嘆。</h1><h1><br></h1><h1><br></h1> <h1>夏至過后，在社員們的辛勤管理和悉心照料下，早稻逐漸進入成熟期，可以陸續(xù)開鐮收割了。</h1><h1>那時收割稻谷，全靠一把鐮刀。上午社員們手拿鐮刀，一字排開，齊心協(xié)力，只聽見“唰唰唰”的聲音響成一片，只需半天時間，一大塊稻田上的稻禾就會應(yīng)聲倒下，整齊的排列在稻茬上面進行攤曬。</h1><h1>吃完中飯，男人們背著脫斗（一種木制的梯形容器，口大底小，手工脫粒之用），女人們挑著籮筐，來到蹈田，四人一組，每人占據(jù)脫斗一角，雙手抓起一把稻禾，對準脫斗的內(nèi)壁使勁摔打，伴著“咚咚咚”的響聲，稻禾上的谷粒應(yīng)聲而落，留在脫斗的底部。這種原始的脫粒方法，在當時的田野上使用，很有氣勢，一片稻田，有十幾個脫斗同時使用時，那“咚咚咚”的響聲象鼓點一樣，十分振撼，此伏彼起，相互疊加，一公里以外都能聽到。這種從遠古傳來的“咚咚咚”的響聲，在古老的田野上空回響了數(shù)百年，聽著“咚咚咚”的鼓點，農(nóng)民們體味著辛勞后的豐收、幸福、喜悅和快樂。</h1> <h1>在稻田上收割稻谷時，常常會發(fā)生一些小小的插曲。</h1><h1>有一次，當收割到稻田的中央時，突然有一只田雞沖天而起，在稻田的四周盤旋良久，不愿離去。當人們收割完這塊稻田時，發(fā)現(xiàn)有數(shù)只小田雞，倦縮在一個田雞窩里，小聲哀鳴，田雞媽媽看著突然暴露在人們視野中的孩子們，無能為力，不敢靠近。后來，這些小田雞被村民們帶回家中飼養(yǎng)，我母親也揀回二只，可是，這些在野外自由生活的精靈，離開了媽媽，怎么能習慣被關(guān)起來跟家雞一起生活呢？不久后，這些小田雞都相繼死去，無一存活。</h1><h1>還有一次，當收割完最后一排稻谷時，在田邊的草叢中，發(fā)現(xiàn)一窩剛剛出殼的小蛇，蛇媽媽已不知去向，小蛇在向四處奔散。那時的村民，經(jīng)常遭受毒蛇的侵害，被毒蛇咬傷致死的事件時有發(fā)生，因此對蛇又怕又恨，農(nóng)夫和蛇的故事在此并不會發(fā)生。當?shù)亓鱾髦@樣的諺語：見蛇不打，就作聾啞。因此，只要發(fā)現(xiàn)蛇，哪怕是小蛇，村民們都會窮追猛打，痛下殺手，并以此為榮。不多時，那一窩可憐的小蛇，都被悉數(shù)處死，無一幸免。</h1><h1>發(fā)生在稻田中的故事，有快樂有溫情，但更多的是辛酸和苦澀，而我只能如實的記錄那段歲月，記錄那個時期人與自然的生存狀況。我相信，隨著時代的進步，社會的發(fā)展，辛酸和苦澀的故事會越來越少，快樂和溫情的故事會越來越多。</h1> <h3>文字：原創(chuàng)</h3><h3>圖片：網(wǎng)絡(luò)</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