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目 錄</h3><h3>一、開會分地</h3><h3>二、簽字聯(lián)名</h3><div>三、牛楞著“糖彈”</div><div>四、兩女子攪局</div><div>五、會場硝煙</div><div>六、主任鬧情緒</div><div>七、會場記錄</div><div>八、新官上任</div><div>九、魔咒</div> <h3> 殘冬已盡，明麗的春天停泊在后套平原。</h3><div> 金川大地回陽轉暖，就要從冬眠里蘇醒。冬日冷峻的陰山漸漸潤朗起來，山腳下的那一抹紅色小山，色澤鮮亮紅似雞冠。楊家河的結冰開始慢慢消融，夾岸垂柳的枝條在春風里輕舞，舞出春的浪漫和柔情。河兩岸大片的田園仍荒蕪著、裸露著，地頭道旁枯草萋萋，而春正以其極大的熱情、足夠的氣力將它的芽苗從那枯草的弦邊一點點彈射出來……</div><div> 我的故里遠鄉(xiāng)村位于后套西部，北眺陰山，東靠楊家河，一條縣際公路穿村而過，交通便利，土地肥沃，人丁興旺。在塞上融融的春日里，遠鄉(xiāng)村的二輪土地承包工作徐徐拉開帷幕，開展地有聲有色、如火如荼。</div> <h3> 開會分地<br></h3><div><br></div><div> 天麻麻亮，遠鄉(xiāng)村架在村口柳叉上的破喇叭就在晨風里吼喊開了，通知開社員會。</div><div> 楊四喜昨夜酒喝多了，睡得沉，鼾聲山響的時候被老婆扯著耳朵從被窩里拽起來。</div><div> “咋啦？這是咋啦？”四喜揉著惺忪睡眼，毛聲頓地道。</div><div> “通知開會啦，開分地的會。還不往起死！”</div><div> 四喜夫婦到會場的時候，村委會辦公室前的空地上已經(jīng)聚集了許多人。社員們?nèi)宄扇海活^接耳，吵嚷著分地的事。</div><div> 承包地三十年不變的政策把人們心里撩撥得熱熱的、癢癢的。</div><div> 喧鬧、嬉笑一陣騷動后，村主任馬瘸子跛著腳走到高坡處，揚一揚手中的本本：“我看人來的差不多了，現(xiàn)在咱們開會!”</div><div> 馬瘸子，官名馬栓，四十歲出頭，兒時給農(nóng)業(yè)社放牲口，馬尥蹶子踢中腦袋，一條腿就落下個終身殘疾。</div><div> 馬瘸子咳嗽兩聲清清嗓門說道：“上回的社員會咱們學習了文件，領會了精神，選出了分地小組。今天開會咱們主要解決三個問題：第一是老梁外的地，分給還是不分給，大伙兒表表態(tài)；第二，生荒地是抽了，還是不抽；第三，就是咱們的自留地，分的時候看怎鬧了。現(xiàn)在咱們先說第一件事——”</div><div> 馬瘸子停頓一下，瞥一眼蹲在離他不遠處的老梁外——老梁外姓蘇，五十余歲，幾年前從陜西靖邊搬來的，戶口雖落在村里只是一直沒分上地，以轉包別人的承包地為生。此時老梁外正埋了頭大口大口地吸煙，悶不聲響。</div><div> “你們說，”馬瘸子提高嗓門，“老梁外這回分地，大伙兒同意不同意給分？都表表態(tài)?！?lt;/div><div> 會場寂然。幾分鐘之后，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會場上一片片嗡嗡聲。</div><div> “大伙兒不要在下面開小會！同意不同意表個態(tài)。”馬瘸子高聲道。</div><div> “說就說，總得有人說話呀。”村里出了名的“炮筒子”牛愣首先發(fā)了言，“我說馬主任，你老是問我們干甚？當初誰給下的戶，誰看怎辦了！問我們，非要逼我們說個同意？馬主任你這身在曹營，給劉備辦事了哇！”</div><div> 牛愣和馬瘸子是同齡人，當過兵，性子急躁，一說話便碰到八堵墻。</div><div> 牛愣話音剛落，蹲在柴草堆旁的馬二丑老漢跳了起來怒氣沖沖用拐杖敲地道：“你馬栓掙我們的錢，怎老給外人辦事了？我看你能給姓蘇的分上的？我給你馬栓當孫子！”</div><div> 這馬二丑和老梁外本是門對門的鄰居，據(jù)說去年因為雞飛狗咬的事，倆家大動干戈，險些出了人命。</div><div> 馬瘸子沒料到自己一開始便挨了“連珠炮”，臉氣得煞白，拿本本的手在抖：“散會!”自己手一背，拋下眾人跛著腳走了。</div><div> 主任走了，人群喧嚷一陣也就散了。這個社員會開了不到三十分鐘。</div> <h3> 簽字聯(lián)名</h3><div><br></div><div> 一場春雨從午夜下起來，淅淅瀝瀝、密密匝匝到天亮一直未停。</div><div> 母親隔窗看著屋外的雨景，嘴里嘟噥道：“今年的地怕要潮塌了?！?lt;/div><div> 后套的莊稼人最怕開春的雨雪，地開始解凍，潮氣上漲，若下了雨或雪，有堿性的田地總會出水，不能適時播種，秋收減產(chǎn)便成定局。</div><div> 一清早，隔壁的楊四喜就冒大雪騎摩托出門了。</div><div> 原定于今天的社員會取消。昨晚，鄉(xiāng)里來人在主任馬瘸子家召開了分地小組會議。</div><div> 剛放下飯碗，馬瘸子老婆來串門，神秘兮兮地對我母親說：“鬧玄乎了！昨晚正開小組會的時候，牛愣、馬二丑一伙人硬闖進來，跟我們家死鬼嚷鬧得不可開交。說老梁外的戶口絕不能承認，楊四喜的戶口也有問題。臨了，鄉(xiāng)里來的副鄉(xiāng)長一錘子釘了音：老梁外的戶就算銷了，以后開會再不提；抽不抽楊四喜的地，一兩天開社員會投票決定。我們家死鬼讓我及早給四喜報個信，看怎辦了？這不我剛從四喜家出來。”</div><div> 楊四喜是我的拐彎親戚，住我們隔壁，十年前他舉家遷往達拉特旗，住不到二年又搬回來，重新落了戶分了地。這些年楊四喜憑自己的能耐，第一個在村里蓋起了紅磚瓦房，買回四輪車、摩托車，令村里的人眼饞心熱。</div><div> 馬瘸子老婆還露了另一條信息，說牛愣這幫人起勁瞎鬧是有人在背地煽惑的了，真正的幕后策劃者是分地小組副組長黃陰陽。</div><div> 黃陰陽叫黃來財，五十多歲，是馬瘸子的前任。此人老謀深算，笑里藏刀，便有人在背地里送個綽號“黃陰陽”。提到黃陰陽，小村人誰不懼其三分？只有楊四喜年輕氣盛，酒醉了嘴上便少了把門的：“黃陰陽？算個甚東西！我……我才不尿他了！”</div><div> 晌午過，楊四喜回來了。他沒進自家門，徑直到我家來了。四喜平日樂呵呵的，遇事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今兒個一反常態(tài)，滿臉沮喪，搓著手一連聲地嘆氣。原來他到鄉(xiāng)上找了當信用社主任的表哥，館子里宴請了鄉(xiāng)長，鄉(xiāng)長說接到了遠方村的聯(lián)名告狀信，堅決要求銷掉楊四喜的戶口。有六七十戶簽了字，只有十余戶沒簽字。鄉(xiāng)長告訴他要是三個兩個告狀無所謂，現(xiàn)在是聯(lián)名告狀就不好辦了。四喜聽得驚呆了，原來這些聯(lián)名告狀都是暗地下秘密進行，他竟蒙在鼓里沒聽到一點風聲。鄉(xiāng)長給他出主意：“人家能簽字聯(lián)名，難道你不能搞個聯(lián)名簽字嗎？”并給了他幾張信紙和一盒紅印泥。再三囑咐，盡快挨門逐戶簽字畫押去，必須在下次社員會以前搞完。</div><div> 母親簽了“同意個楊四喜分地”的字樣，簽名了手印。</div><div> 四喜匆匆去了。</div><div> 點點滴滴的春雨變成密密匝匝的雨絲，仍不緊不慢地下著。這如針尖、似牛毛般的雨絲從空中飄落下來，仿佛給遠鄉(xiāng)村罩了一層透明的薄紗，讓一切顯得朦朦朧朧。</div><div> 不知楊四喜的簽名畫押是否順利？</div> <h3> 牛楞著“糖彈”</h3><div> 社員會。鄉(xiāng)長親自坐鎮(zhèn)。</div><div> 楊四喜這兩日挨門串戶簽字活動進展順利。村里除三、五戶拒絕外，都給簽字了。另外，特意給牛愣送了兩瓶“河套老窖”，牛愣雖沒簽字，但欣然收了禮。</div><div> “大家安靜啦！現(xiàn)在開會?！瘪R瘸子干咳兩聲，開始主持會議，“今天當著上級領導的面，大家有意見就提，有屁請放！不要給咱背后煽風點火。有人告我貪污受賄了，我姓馬的當主任這些年來坐的端、行得正，沒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div><div> “行了，行了！”身后椅子上坐著的胖鄉(xiāng)長打斷馬瘸子的話頭，“你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就不要說了。今天咱主要就討論一件事情：楊四喜的地該不該分。大伙兒發(fā)表意見。”</div><div> 四喜提著小包擠到會場中央。</div><div> “遠鄉(xiāng)村的父鄉(xiāng)親們，我先說幾句話?！彼南裁鎾煨θ?，聲音沙啞道，“我楊四喜說不了話，有得罪的地方，請大家多包涵。今天在場的，有跟我爹是父輩之交的，有同我光屁股一起長大的。你們有甚話直情說。我就是分不上地，我也不走，給大家打工總行哇，以后咱們還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好鄰居?！?lt;/div><div> 說完，臉憋成了一張紅紙。然后從小包里掏出準備好的“哈德門”香煙逐個給人散煙、點火。</div><div> 馬瘸子提示人們說話，各抒己見。會場寂然無聲，人們抽著四喜遞上的香煙，互相看著瞅著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div><div> 沉默一會兒，牛愣沉不住氣了?！耙粋€個鼓不愣鼟不說話，總得有人說話呀！”牛愣粗喉嚨大嗓門，“不同意給楊四喜分地是我先提出來的，大家也簽了字押了章。聽說你們也給四喜子簽了字。今天你們怎都不說話了？我是替眾人說話、跑腿了！得罪人我得罪呀，你們不要怕，今天會散了我就把你們簽字的聯(lián)名狀要回來燒了！不過現(xiàn)在要問我同意不同意給楊四喜分地，我的意見是保留。我聲明，這是我個人意見，不代表任何人?！?lt;/div><div> 坐在牛愣身邊的黃來財干癟的臉上很不自在。牛愣的急轉彎似乎讓他有些長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豈知牛愣已著了“糖衣炮彈”“哩。他坐不住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溜一邊去了。黃來財這動作似乎是個暗號，馬上有三、四個人隨了去，其中有馬二丑、黃三娃等。坐會場最前邊一溜土坷垃上就剩下牛愣一人，臉脹得發(fā)紫，不住地把兩只大手搓著。</div><div> 有人發(fā)言同意給楊四喜分地。馬瘸子也作了個人檢討，說當年給楊四喜重新下戶沒有通過社員，責任在村委會。</div><div> 馬瘸子對楊四喜還作了簡短的批評發(fā)言，說：“四喜子平常好喝點酒，酒風不太好。這幾年他鬧得不錯，有了錢，說話作事氣也粗了、壯了，可能得罪了一些人。今天我批評他了，給他指出這個毛病，以后四喜得改一改這臭毛病。”</div><div> 楊四喜在一旁應道：“栓哥說的是。一定改，一定改！”</div><div> 說話的功夫，黃來財?shù)纫鸦氐綍觥?lt;/div><div> 黃來財邁著八字步晃悠到會場中央?！拔液谜f幾句?！彼峙e起略揮了揮，又迷縫著眼把整個會場審視一遍——這是他從前當村主任時的老習慣。然后拖長聲腔道，“人心都是肉長的，說是說咱們是多少年的老鄰老居。我同意給楊四喜分兩個人口的地。剛才馬主任做了自我批評，咱們允許犯錯誤，也允許改錯誤嘛。有一點我還得說，馬主任說九五年土地小調(diào)時楊四喜參與過分地，這他說得不對，根本沒有那回事。"</div><div> 條椅上緊挨鄉(xiāng)長坐著的馬瘸子聽黃來財如此說，聲音不是很大應道：“你說的才不對！參加過。”</div><div> 黃來財佯裝沒聽見，沒有反應。</div><div> 此時早耐不住性子的馬二丑老漢跳了起來，拐杖點地道：“老主任剛才說分給楊四喜兩個人口的地，我問你一句：你的意思是說承認楊四喜的戶口在咱遠鄉(xiāng)村了？既然戶口是遠鄉(xiāng)村的，那么分兩個人是甚？他四口人全分又有甚？”</div><div> 馬二丑如此責問黃來財，不知底里的人還以為是替楊四喜說話，其實馬二丑的意思是不能承認楊四喜的戶口，一個人的地也不能分。</div><div> 黃來財裝作被問住的樣子，悻悻道：“說老戶，是咱遠鄉(xiāng)村的，可現(xiàn)在不是。我早聲明，我這是個人意見?！?lt;/div><div> 說完溜達到邊上去了。</div><div> 愣頭青黃三娃沉不住氣了，粗嗓門兒道：“分兩個人是甚？分三人又是甚？我建議分給楊四喜三個人的地，不過他家戶口必須遷到林場去。大家看行不行？”</div><div> “行了！”光棍漢二寶隨聲高聲應道。</div><div>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應和：“行了！我們同意?！?lt;/div><div> 胖鄉(xiāng)長向馬瘸子點點頭，低聲說：“我看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罷，不要投票了，散哇。”</div><div> 馬瘸子立起身高嗓門說了聲：“這事就這么定了！散會！”</div><div> 楊四喜少分一個人口的承包地，但畢竟比老梁外強多了。可遷戶口的事兒，卻令他忐忑不安了。</div><div><br></div> <h3> 兩女子攪局</h3><div> 在南國，早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而北疆的春卻姍姍來遲。西北風呼嘯著，殘雪在村路上翻卷。老梁外蹲在門前的老柳下呆呆的望著遠方，一動不動。</div><div> 馬瘸子請分地小組的人吃飯，并商討分地事宜。</div><div> 晌午后，召開社員會。</div><div> 馬瘸子首先通報了分地小組會的意見：按畝分地，在原有承包地基礎上長退短補；自留地、“白吃地”抽回按戶估產(chǎn)量分：生荒地不抽，但要交錢，按估產(chǎn)每斤一塊錢統(tǒng)到水費里收取。</div><div> 馬瘸子話音落，人群中便有人尖著嗓門高叫起來：“我不同意！”</div><div> 原來是馬二丑老婆，村里出了名的潑婆娘黃蓮蓮。黃蓮蓮年近四十，身高不足米半，因一只眼睛自幼失明，當年屈嫁了長自己二十歲的光棍馬二丑。</div><div> “我不同意給楊四喜分地！”黃蓮蓮又一亮喉嚨。</div><div> 馬瘸子道：“上回開會決定了的事兒，今天就不要說了！”</div><div> “不要說了？沒門兒！我非說不可，上次開會我沒參加，我反正不同意！”黃蓮蓮吼著，擠出人群闖到馬瘸子面前。</div><div> 馬瘸子說：“你沒參加怨誰？又不是沒通知你？”</div><div> “你通知我了？我怎不知道？”黃蓮蓮一副無賴像。</div><div> 馬瘸子的小眼窩一下睜圓怒道：“那么怎了？喇叭上通知還不行？讓我親自到你家去請、去背？”</div><div> 黃蓮蓮罵起來：“怎了？你找不見馬二丑的家？你收攤派時怎就能找到門上？你馬栓騎在我們頭上多少年了？欺負夠了！你不叫祖娘娘說，祖娘娘還非說！你有權，能送人情地了，馬二丑就不能有人情地？如今真不公平，窮的窮死，富的富死，咱葵花逼住了一塊錢就得賣，楊四喜現(xiàn)在葵花還壓住等漲價了！”</div><div> 黃蓮蓮罵著罵著便沒了方向，亂了方寸。 </div><div> 閨女出來拉她母親回去，馬二丑也用拐杖點地罵道：“你死聲甚？趕快給我往回滾！”黃蓮蓮仍罵不絕口。</div><div> 馬瘸子不再理會黃蓮蓮，高著嗓門問眾人：“剛才說的分地方案大伙兒有沒有意見？”</div><div> 人們似乎還沒從黃蓮蓮的叫罵聲中緩過神來，會場一時沒人作聲。</div><div> 馬瘸子立馬道：“沒人作聲，就是同意了，咱們就算通過。明天開始分地。散會！”</div><div> 人們并沒有馬上散去。就按畝分還是按估產(chǎn)分，展開了激烈的討論。牛愣等主張按畝分，多數(shù)人認為應論估產(chǎn)量分，按畝分地不能公平合理，地總有個肥瘦好壞吧？黃三娃要求馬瘸子把分地的戶口名單公布一下。馬瘸子便大聲喊著讓人群安靜下來，然后拿出賬本張三幾口人，李四幾口人公布了一遍。</div><div> “誰要認為有水分，可以提。”馬瘸子說。</div><div> “有沒有水分，你馬主任最清楚！”坐在前排的王面換老婆改花喊道。</div><div> “我清楚？我不清楚！我清楚還問你們干甚？”馬瘸子憤然道。</div><div> 改花是從四川嫁來的辣婆子，一股辣味嗆人：“你馬主任屁股下面壓著屎誰不知道？有的人就憑個捉鱉腦袋，多少年種地白種，害災眾人拿——這些陳年舊賬咱就不翻了。我問馬主任，為啥有的人招回的野漢子也能分地了？憑啥了？”</div><div> “憑甚了？就憑他戶口下在咱們遠鄉(xiāng)村了！”馬瘸子漲紫了臉膛，額頭青筋暴出，怒然作答。</div><div> “呸！還不是憑臭×了？我們閨女的戶口也在遠鄉(xiāng)村了，怎就不能分地了？”改花出語更難聽了。</div><div> “娉了！”馬瘸子吼一聲，撥開人群跛著腳離去。</div><div> 站在人群外圍的寡婦巧巧俊俏的臉蛋早氣得煞白，淚蛋蛋流淌成兩條小渠。懷里的娃娃也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她一扭身，小跑著去了。</div> <h3> 會場硝煙</h3><div> 昨晚，馬二丑家的草垛著了火，熊熊的火苗躥起丈二高，映紅了半個天。</div><div> 睡夢中驚醒的村民們吆喝著奮勇滅火的時候，對門的老梁外家卻門戶緊閉。</div><div> 馬二丑家的耕驢在這場烈火中蒙難了。黃蓮蓮大放悲聲，嚎啕了一夜。</div><div> 老梁外上訪被頂回來。說這次二輪土地承包上級部門不予多干涉，農(nóng)民自己說了算，矛盾不出村社，有問題村里解決。</div><div> 開會，分地，遠鄉(xiāng)村緊繃的神經(jīng)快要崩裂、錯亂。幾次開會無果而終，會場成了表演的舞臺。勾心斗角，飛短流長，往日的矜持、憨厚、謙讓、情面，似乎被折騰得蕩然無存。一旦撕破臉面，便露出猙獰。</div><div> 鄉(xiāng)里一再催促馬瘸子盡快把土地承包下去，以不誤農(nóng)時，要快刀斬亂麻。</div><div> 社員會。</div><div> 馬瘸子開門見山指出此次參加分地的人口已確定，今日開會不再涉及。之后宣布分地方案，他說：“馬上就要春播，為了不誤農(nóng)時，咱們想盡快把土地分下去。咱們先把頭、二、三等地分下去，每個等級每人一畝。至于自留地、生荒地、白吃地先擱在一邊。這是分地小組的意見，大家可以補充。如沒意見，咱們馬上散會開始丈量土地?！?lt;/div><div> 話音剛落，人群里擠出王面換夫婦。</div><div> “屌門兒也沒！我看你分下去！”王面換漲紅臉嚷道。</div><div> 改花一出場便亮起嗓門罵罵咧咧：“婊子、野漢子能分地，我閨女為甚不能分？到派出所查戶口去，看看我閨女的戶口遷出沒有！”</div><div> 馬瘸子一反常態(tài)，異常冷靜，任憑王面換夫婦叫罵，愣是繃著嘴一言不言。王面換夫婦罵得沒意思了，自動退了場。</div><div> “遠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們，我好說幾句?！比巳豪锇l(fā)出個慢慢悠悠的聲音，細聽是老梁外，聽他繼續(xù)道，“我在遠鄉(xiāng)村下戶，就是想種點兒地了哇，我又不是下的城市戶。大伙兒一家少種三厘五厘，讓我也種上點……”</div><div> 馬瘸子扭頭走到一邊去了。人們你一言、他一語哄吵起來，會場上頓時人聲鼎沸，老梁外的聲音聽不到了。</div><div> 馬瘸子又轉回來穩(wěn)場。人們漸漸安靜下來聽馬瘸子講話。而王面換夫婦又闖進來。</div><div> “當他媽甚bi主任？當不了放球下！”王面換罵。</div><div> 改花則撲到馬瘸子面前，手指眼窩辱罵：“有甚了不得？當屌大的官，還欺負人了。呸！惡心死了！”一口吐沫飛向馬瘸子的臉。</div><div> 馬瘸子受如此侮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小眼窩一下睜圓道：“你再給爺吐一口！”</div><div> “呸！惡心死了！”第二口吐沫又飛起來。 </div><div> 馬瘸子揚手一巴掌打過去，改花身子后仰，巴掌從下巴上掃過。</div><div> 改花的小兒子撲過來，順手撿了塊磚頭。王面換手中也提了柳棍準備撕打。馬姓是村上的大姓，雖然平日里少不了有怨隙，可事到關鍵是灰比土熱，“呼啦”一聲就有七、八個馬姓的人圍了過來。箭在弦上，一場混戰(zhàn)迫在眉睫。</div><div> “不敢瞎鬧!”猛然有人一聲喝斥，原來是炮筒子牛愣。</div><div> 牛愣吼道：“你們是腦袋熱脹了？趕快住了手，老主任有話要說。”</div><div> 黃來財立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邁開八字步來到兩方人中間，說道：“你們看在我這張老臉上，快快退下去！”</div><div> 雙方罵著退到一邊。</div><div> 黃來財干咳幾聲，慢條斯理道：“我們今天是干甚來了？我們放著家里暖炕頭不坐，來這兒吵架、打架來了？有話好好說，不要動不動就罵人、打架！打架是犯法的：罵人污辱人格了，豬尿泡打人——不疼，騷氣難聞。巧巧招了女婿，沒有甚不對，雖說還沒登記結婚，戶口已轉到咱們村，應該給分地。面換的閨女是娉了，可不是又離婚回娘家來了嗎？該特殊就得特殊一點，我個人的意見是應該給分地。馬主任考慮問題可能有不周到的地方，那么誰干工作又能十全十美呢？當然作為咱們村的黨小組長，我也有責任，沒能及時提醒馬主任……”</div><div> “哇——”一個女人的哭聲一下打斷黃來財?shù)难葜v。原來是馬瘸子的老婆，只見她從人群中跑出來拽住馬瘸子的胳膊：“回！咱不當這個社長了。受這些王八蛋的氣了！嗚——”</div><div> 馬瘸子臉色鐵青，嘴唇抖著想說些什么又說不出來，被老婆拽走了。</div><div><br></div> <h3> 主任鬧情緒</h3><div> 春陽融融普照。田野上彌漫著初春泥土特有的氣息。楊柳的細條在徐徐的暖風里也舞動出綠意，枝頭的布谷正一聲聲催播。正是春光明媚的時節(jié)，而村民們只能望田興嘆。會開不出個結果，地分不下去，如不能適時播種，田地一旦潮溻，種小麥就無望了。</div><div> 馬瘸子鬧情緒，幾天躲著不肯見人。直到鄉(xiāng)里下了死命令——如十日內(nèi)土地還不能承包下去，主任就地免職。馬瘸子才硬著頭皮通知開會。</div><div> 社員到齊了，而村主任馬瘸子卻姍姍來遲。</div><div> “馬主任這是昨夜沒做好事呀，蹶著了？才爬起來呀？”有人開玩笑道。</div><div> “忙甚了？”馬瘸子咧咧嘴，不緊不慢一副熊樣道，“太陽還老高著哩！”</div><div> 想當年群眾一哄而起倒了黃來財?shù)呐_，年輕氣盛的馬瘸子走馬上任，八面威風。只要他跺一下瘸腿，遠鄉(xiāng)就會抖一天。而如今時過境遷，挫了銳氣的馬瘸子好似霜打了的秧——蔫兒了。馬瘸子沒有像往常開會時登高一呼。他繃著臉、跛著腳走到人群的外圍蹲下熏起煙來了。</div><div> 馬二丑老漢有些沉不住氣了，拄著拐杖一步步挪到馬瘸子跟前門道：“到時候了哇，怎還不開？”</div><div> 馬瘸子抬起頭來看看馬二丑，吐出一口香煙回答道：“忙甚了？早忙，早娶上老婆早抱上孫子了！等鄉(xiāng)里的領導來了再說?！?lt;/div><div> 馬二丑氣得胡子一奓一奓的，拐杖“咚咚”敲了兩下地皮，想發(fā)火但又忍住了。</div><div> 馬二丑本是馬瘸子的叔伯哥，但是兩個隔閡很深，加黃蓮蓮蠻橫不講理，兩家的關系一直很僵，有點水火不相容的味道。</div><div> 人們焦急地等著鄉(xiāng)里來人，可是暸到中午仍不見個人影子。倒是暸來個楊四喜騎摩托歪歪斜斜地闖入會場。四喜喝得酩酊大醉，從摩托上下來，手一松，摩托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遠鄉(xiāng)村的人，你們聽著：你們鬧……鬧我楊四喜，我不怕你們！不尿……不尿你們……”四喜趔趔趄趄，酒氣熏人，“你們要把我的戶往林場遷，有本事哇把我遷到城……城里面去，地也不用種了！能遷到北京中……中南海哇，我楊四喜就更鬧好了！黃陰陽算個屌，有甚了不得？嗯，牛愣才把他……把他當?shù)?！我操……操你們祖宗……?lt;/div><div> 四喜嫂從人群里鉆出來，架住自己的男人，罵道：“在哪兒喝上貓尿了？在這發(fā)瘋了！哎呀，你真是個活祖宗，你要把遠鄉(xiāng)的人全得罪了才歇心！”罵著，死勁扯著，跌跌撞撞去了。</div><div> 晌午過，鄉(xiāng)里領導看看等不來了。分地小組副組長黃來財把馬瘸子叫到一邊唧咕了一會兒，馬瘸子吆喝人們靜下來?！艾F(xiàn)在正式開會！”他干咳兩聲，干脆利落道：“今天的會分三個步驟：首先我宣布重新修訂了的分地方案，然后大家討論，最后咱投票表決，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現(xiàn)在宣布分地方案——”</div><div>分地方案大體是：一、按畝分地，在原有承包地基礎上長退短補——原有承包地是按產(chǎn)量分的（以畝產(chǎn)小麥為準）：先對所有的田地進行估產(chǎn)，分出等級；然后計算每個等級人均多少斤——分地是論斤了。即使同一級別地的估產(chǎn)也有不同，譬如四等地，有畝產(chǎn)一百斤的甲類地，也有五十斤的乙類地，一個人可能分得一百斤產(chǎn)量的一畝四等地，也可能分到五十斤產(chǎn)量的二畝四等地。這就是說在原有承包地基礎上按畝分地就存在長退短補的問題。二、凡去世的、出娉了的人的承包地全部抽回；凡娶回來的、生下的（只要不違反計劃生育政策）一律參與分地。三、老梁外的問題是經(jīng)過鄉(xiāng)領導同意已解決了的，以后再不涉及；楊四喜現(xiàn)有的承包地全部抽回，然后從村機動地里分給楊四喜三個人口的口糧地。另外，分地抓鬮兒楊四喜不能參加。</div><div> 馬瘸子話音落，會場上頓時人聲鼎沸。有人喊按畝分不公平，應按產(chǎn)量分；有人喊干脆打亂重新分；也有人喊干脆不要分了，誰還種誰的。</div><div> 王面換夫婦怨氣沖天，胡蹶亂罵不止。</div><div>四喜嫂不知怎地竟同黃蓮蓮廝打在一起。兩個女人都披頭散發(fā)，開始都是揮膊上陣，后來便相互抓扯住對方頭發(fā)如山羊頂架。不一會兒就聽黃蓮蓮放出悲聲。幾個女人上前使勁將二人拽開，但雙方仍撲著要往一塊廝打，罵聲不絕。</div><div> 馬瘸子幾次起來想穩(wěn)穩(wěn)場，但吼破喉嚨也無濟于事。會場人聲沸騰，吵嚷成一鍋粥。馬瘸子繃著嘴蹲在一旁生起悶氣來。</div><div> 光棍二寶問馬瘸子今天的會還開不開？馬瘸子大聲道：“開，我不說開；散，我也不說散。地呢，我不說分，也不說不分。你們誰要等不急去整地播種了，沒人攔……我怕甚？我蹲在這兒，還怕蹲不在陽婆落？”</div> <h3> 會場記錄</h3><div> 牛愣家的豬無緣無故死了，懷疑有人投毒。</div><div> 寡婦巧巧昨晚宴請馬瘸子，由其男友作陪。酒足飯飽之后，兩個男人爭風吃醋，一時性起大打出手。馬瘸子愣是一酒瓶把那男的砸個“滿天花”。男人倒地后，他又用腳猛踹其下身。夜深人靜，那男子的哀號聲讓人瘆得慌。那男人被人們連夜送到醫(yī)院。</div><div> 一清早，派出所來人傳喚馬瘸子，但很快又放了回來。聽說鄉(xiāng)長出面了。</div><div> 馬瘸子像沒事人似的。</div><div> 社員會。</div><div> 馬瘸子沙啞著嗓子開場道：“一開會就瞎亂喊，嘴干舌燥，疲憊不堪，有甚結果了？我這幾天上了火，喉嚨疼，我吼不過你們，我也不想跟你們吼！吼能解決甚問題呢？今天大伙兒不要吵，有意見咱一個一個提，我好做個記錄。能答復的，我就答復；答復不了的，咱另尋解決的辦法。要是一點解決的辦法也沒有，你們就告去哇，到旗里、盟里去告！”</div><div> 說完拿出小本子，準備做記錄。</div><div> 楊四喜的叔父楊老紀顫悠悠站起，胡子哆嗦，手也在顫抖：“我頭一回參加社員會。我是塊入土的人了，還管這些干甚了？可你們這么瞎胡鬧，是逼啞巴開口了！四喜有甚問題了？就是生活刨鬧得好一點你們眼紅了哇，紅得眼窩滴血了！我老漢說話不好聽，我活了七十多歲沒惹過人，今天我就得罪得罪你們哇！上回開會說給楊四喜分三個人的承包地，怎又變成三個人的口糧地了？其他人是長退短補，四喜怎就全部抽回，鬮兒也不許抓？你們橋上過，專門讓他鉆橋洞，這是專門騎在姓楊人的脖子上拉屎了哇！”老爺子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子話，早累得氣喘吁吁，駝著的身子也瑟瑟抖起來。 </div><div> 馬瘸子趕忙扶住老漢道：“二叔，快回去哇。這些我沒法回答你，這是分地小組的決定?！?lt;/div><div> 老漢還想說甚，但被一連聲的咳嗽代替了。</div><div> 光棍二寶走過來攙扶老漢說：“二叔，不要氣了。馬主任還不是由人擺布了？我出去了打工呀，一個人飽了盡飽了，我的地就讓四喜哥種去哇！”說著喊四喜送老漢回去了。</div><div> 王面換像吃了槍藥，一出腔火藥味兒十足：“你馬主任總是口口聲聲說分地小組決定，分地小組是天王老子？分地小組能代表社員？你馬主任欺軟怕硬，誰刺頭兒，你就讓誰進分地小組。我的意見是：分地小組的人要由群眾重新選舉！”</div><div> 馬瘸子耐住性子，咬咬牙齒面對人群大聲道：“行，他的意見可以考慮?！?lt;/div><div> 楊四喜已返回會場。</div><div> “我問幾個問題，請馬主任當著全體社員的面回答?！彼南惨话逡谎壅f道，“馬主任你說，九五年小調(diào)給沒給我分過地？”</div><div> 馬瘸子答：“分過?！?lt;/div><div> 又問：“是你給分的，還得通過社員會給分的？”</div><div> 答：“我給分的？我沒有那么大的權利。當時通沒通過社員會，我記不清楚了，但有一點，肯定通過當時的分地小組會，這可以從當時的會議記錄查出來。”</div><div> 又問，“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說我楊四喜是不是遠鄉(xiāng)的社員？”</div><div> 馬瘸子撓撓頭，瞥一眼坐在邊上的黃來財答道：“這個問題我暫時不能回答，等我想想。”</div><div> 會場靜默無聲。馬瘸子呆愣了約一分鐘，然后仰起臉慢聲道：“可以說你算遠鄉(xiāng)村的社員?！?lt;/div><div> 四喜道：“我的問題完了?！闭f著蹲一邊去了。</div><div> 接下來又有三、四個人發(fā)言，要求分給楊四喜承包地，并允許其參與抓鬮兒。</div><div> 光棍二寶背著手油腔滑調(diào)道：“遠鄉(xiāng)的老少爺們兒，你們他不夠意思了！我二寶光棍一條，一個人飽了盡飽了，三塊兩塊花好了。掛上別人老婆偷跑了，老來老個五保了?？蓷钏南哺也灰粯?，拉家?guī)Э诘?，總得種地活命呀！我說分地小組的，你們怎放著饅頭不吃非要吃花卷兒——專扭折折了？”</div><div> 會場上發(fā)出年輕女人們的笑聲。</div><div> 馬瘸子立起身問：“誰還有說的？”</div><div> 沒人應聲。</div><div> 二寶走到馬瘸子跟前低聲道：“栓哥，到你說話的時候了，表個態(tài)哇！再沒人說話就算通過了?！?lt;/div><div> 黃來財臉色陰沉得像鍋底。</div><div> 馬瘸子瞇縫著眼掃視一下會場，提高嗓門兒沙啞道：“有沒有不同意見？”</div><div> 仍無人應聲，會場靜默。</div><div> 停頓一會兒，馬瘸子又問：“有沒有反對意見？有的話請講，否則咱們……”</div><div> “就按分地小組決定的辦！”人群中這回有人隨聲應道。原來是分地小組成員黃三娃。</div><div> 炮筒子牛愣也跳起來吼：“這個決定要推翻的話，以前社員會的決定全推翻！散哇，今天的會我們不開了！”</div><div> 會場頓時騷動起來。</div><div> 馬瘸子忙起來穩(wěn)場，又喊道：“誰還有意見繼續(xù)說?！?lt;/div><div> 王面換一聲喊：“抽地必須一刀齊！凡死的、外出人員的地全部抽出來！”有三、五個人齊聲贊同。王面換所謂的“一刀齊”是針對黃來財、牛愣的，兩家都有子女在外打工。</div><div> 黃來財一直陰著臉，不動聲色。</div><div> 牛愣卻一聲吼：“同意一刀齊！凡娉的、在外念書的也齊掉！把刀磨得快點，不要卷了，砍出豁子，有漏網(wǎng)的！一刀齊，嚇唬誰了？"</div><div> 光棍二寶搖晃著身子起哄道：“我也同意一刀齊！凡四九年以后出生的全齊掉。地我們不種了，讓老家伙們分去哇，看是按畝分了，還是按產(chǎn)量分了？唉，我看快不要瞎磨牙了，散會哇！”</div><div><br></div> <h3> 新官上任</h3><div> 天高云淡，紫燕南歸，春天明麗的停泊在后套平原。大地解凍了，原野泛青了，遠山變?nèi)崃恕｀彺宓拇迕褚验_始整地播種。廣袤的田野上吆驢喝騾的聲音此起彼伏，爬山調(diào)的悠揚把遠鄉(xiāng)村民的心里撩撥得癢癢的。</div><div> 土地承包不下去，遠鄉(xiāng)的社員會照舊得開。</div><div> 這些天，馬瘸子的日子最難熬。醉酒傷人，白白賠進二千元醫(yī)藥費，對方仍不依不饒。老婆一氣之下跑回了娘家。上面來人正在查村里的帳，因為有人三番五次反映馬瘸子有貪污行為、作風問題。村里已經(jīng)有人主張另選主任，而且呼聲愈來愈高。炮筒子牛愣正躍躍欲試。</div><div> 黃來財家這幾日到半夜三更還燈火通明，聽說牛愣、馬二丑、黃三娃等人每晚都聚在那里開小會。別看黃來財平日一本正經(jīng)、不動聲色，但村里人誰不曉得他對當年自己墻倒眾人推，馬瘸子落井下石的事耿耿于懷。</div><div> 派出所進駐遠鄉(xiāng)村，偵查村里發(fā)生的投毒縱火案。但查來查去沒理一點線索，最后不了了之。此期間黃三娃家的柴草垛也在一夜間化為灰燼。作案者真是膽大妄為，遠鄉(xiāng)人心惶惶。</div><div> 昨日，楊四喜又喝得酩酊大醉，這一醉滋出事端——真是酒盅里面能淹死人?。核粌呻H醉耳光就把黃蓮蓮送進了醫(yī)院，自己也被派出所拘留。他這一行徑激起眾怒，馬黃兩姓揚言要把楊四喜送進監(jiān)獄，楊四喜休想分到一分地。</div><div> 其實這幾年種地農(nóng)民沒嘗到多少甜頭，農(nóng)產(chǎn)品價格見跌不見漲，再加上逐年膨脹的亂收費、亂攤派，往往是增產(chǎn)不增收，一年下來總是空喜一場。但農(nóng)民這回是瞄準了那三十年不變的政策。就因為這“三十年不變”，便把小村人熱逗得神經(jīng)錯亂、瘋瘋顛顛。</div><div> “開會啦！鄉(xiāng)里面來人了——”村里的喇叭又在通知開會。</div><div> 來的是鄉(xiāng)黨委書記，在村黨小組長黃來財?shù)呐阃伦?zhèn)會議。</div><div> 會場安靜下來后，馬瘸子站起來干咳兩聲開場道：“今天書記親自來主持咱們遠鄉(xiāng)的社員會。當著書記的面，今天咱們當面鑼、對面鼓，打開窗戶說亮話，誰對我馬栓有意見當面直說。不要給咱煽陰風、點鬼火，背地戳黑槍……”</div><div> 不等馬瘸子說完，人群里就有人亮開嗓門喊道：“今天書記來了，我們要求另選村主任！”</div><div> “對，另選主任！”一呼百和，會場上滾過一陣要求馬瘸子下臺的聲浪。</div><div> 馬瘸子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他扭頭瞥一眼鄉(xiāng)書記，見書記正同黃來財交頭接耳唧咕著什么。他像泄了氣的皮球，頭一耷拉跛著腳到邊上蹲了下去。</div><div> 書記講話：“春播在即，刻不容緩??！可你們遠鄉(xiāng)村到現(xiàn)在還遲遲不能把土地承包下去，已經(jīng)拖了鄉(xiāng)里工作的后退！如何把這項工作迅速進行下去，你們村領導如今仍然一籌莫展，出現(xiàn)矛盾往往上交。在這里我對村領導提出批評。對于這次二輪土地承包工作，上級的精神是群眾說了算，我們當領導干部的決不發(fā)號施令。既然社員們提出要另選主任，我們尊重大家的意見?！?lt;/div><div> 黃來財要求發(fā)言。今天的黃來財臉雖繃著，卻有一絲笑意顯露在眼上。他一改往日的慢條斯理，語調(diào)鏗鏘有力：“剛才書記批評了馬主任，我聽了心里很不好受。作為一名老黨員，我也有責任。我在平時沒有能及時提醒和幫助他，致使他犯下嚴重的經(jīng)濟錯誤和政治錯誤，我感到很痛心！領導讓我們村另選主任，那么大家一定要珍惜這個權利，把有能力、有威信、真正能帶領我們奔小康的人選為我們的領頭人。我認為牛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老轉業(yè)軍人，當過民兵排長，年富力強，干工作有魄力，能拿得起放得下。我希望大家能報他的票?！?lt;/div><div> 會場上響起掌聲。</div><div> 不少人吼喊道：“對，咱們就選牛愣！”</div><div> 也有人在底下說：“只要能把地快點分下去，選誰也行?！?lt;/div><div> 黃來財回頭問書記該怎選，書記道：“就簡單點兒，干脆舉拳頭哇?！?lt;/div><div> “那好了，大伙兒就舉手表決！”黃來財眼睛掃視一下會場，儼然是今天社員會的主持人，“有不同意牛愣當主任的請舉手，有沒有？”</div><div> 會場寂然無聲。有一、兩個人似乎舉了下手，但馬上又縮了回去。</div><div> 黃來財扭頭向鄉(xiāng)書記：“沒有不同意的，滿票。是不是可以通過了？”</div><div> 書記似乎在走神，聽黃來財說便一愣，然后笑一笑，輕輕點點頭。</div><div> “請新主任走馬上任哇！”黃來財以平日少有的輕快且捎帶俏皮的口氣說道。</div><div> 牛愣一出場，便顯得牛氣十足，大手一揮說：“大伙兒抬舉我了，我牛愣就不容客氣了。不過我要聲明一下：我就當這個分地主任，地分下去，你們就另選高人哇。下面我就行使這個主任權利，說一不二了——”</div><div> 牛愣宣布分地方案，看來是最近已定好的。</div><div> 一、在原有承包地的基礎上按估產(chǎn)分地，長退短補——黃來財?shù)热嗽瓉頀吨岂R瘸子極力主張按畝分地，現(xiàn)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梢娖錇榈柜R瘸子的臺用心良苦。凡已去世人的承包地全部抽回。只要戶口在遠鄉(xiāng)村的，不論是婚嫁的、迎娶的，還是生養(yǎng)的、外出的都分給分地——這一條解決了諸如王面換等一些人問題，再不會有人因此鬧事。</div><div> 二、不承認老梁外、楊四喜兩家的戶口，兩家不予分地。但這兩家可在遠鄉(xiāng)村轉包其他人的承包地。</div><div> “分地方案”仍通過舉手方式表決。除老梁外、楊四喜以及其沾親帶故的人沒有舉手外，多數(shù)人喊著同意舉手了。</div><div> 牛愣以宏亮的嗓門宣布：“分地方案通過！下面咱們準備抓鬮兒排號?！秉S三娃馬上送上早已寫好的抓鬮兒紙蛋蛋。</div><div> 老梁外滿臉沮喪，耷拉著腦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霧——一直到散會，仍像一樽塑像蹲在原地不動。</div><div> 四喜嫂一改往日的端莊嫻靜，像潑婦一樣哭著、罵著撲向牛愣：“喪盡天良的牛大頭，老娘不活了，今天跟你拼命！”</div><div> 牛愣躲閃不及，臉上被抓了幾道血印。手里捧著準備抓鬮兒的紙蛋蛋早撒了一地。</div><div> 幾個人上去將四喜嫂架住拉扯開。“喪盡天良！我們該怎活呀——”四喜嫂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放聲嚎啕。</div><div> 牛愣被黃來財叫到邊上唧咕了一陣。</div><div> 牛愣轉過來請示書記，然后高聲叫道：“不抓鬮兒了！明天按門排號分地?！?lt;/div><div> 書記起身道：“明天分地有人再搗亂鬧事，牛主任，你就到鄉(xiāng)里說一聲，叫派出所的人來！”</div><div><br></div><div><br></div> <h3><br></h3><div> 魔咒</div><div> 遠鄉(xiāng)村的土地承包工作進展順利。雖然在丈量過程中出現(xiàn)過一些糾風，諸如有人撕了賬本，甚至將丈地的米繩弄斷，但這些都無礙大局。</div><div> 馬瘸子的經(jīng)濟問題并不大。查出前年貪污黃河防洪款百三元，去年烏蘭布和沙漠壓沙障每戶又多收了五元。鑒于本人認識態(tài)度較好，并退還了多收款項，給予黨內(nèi)記過處分。至于有人告馬瘸子有作風問題，人已下臺算甚鳥事？況且有誰逮??？無憑無據(jù)，子虛烏有罷。</div><div> 黃蓮蓮賴在醫(yī)院里不肯出院。楊四喜賠償其醫(yī)療費、誤工費三千元。</div><div> 二輪土地承包的帷幕緩緩落幕，故里遠鄉(xiāng)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div><div> 初夏的小村，枯草在暖風里漸漸綠了。綠了的小草濕漉漉的。上午下過大雨，黃昏乍晴便起了地霧。一縷縷一縷縷地霧，似天上的潔白的云朵，在草灘上輕輕飄動、擴散，好像沙沙有聲?；h笆，土堆，墻頭，整個村莊都在霧氣里顯出模糊的形象。</div><div> 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村西頭的亂墳崗上。鏡頭拉近，原是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正佝僂著身子用小鍬挖土，挖開小坑，將懷揣的東西放進去，用手把土覆蓋上。他顫悠悠站起來，拄著鍬拐，用腳踩實浮土。然后咳嗽著一跛一拐離去，消失在茫茫霧氣里。這老者就是楊四喜那半死不活的二叔楊老紀老爺子。</div><div> 這亂墳崗背靠海子遠眺陰山，前面是郁郁蔥蔥的柳樹林和一望無際的莊稼地。亂墳崗被遠鄉(xiāng)村的人視為風水寶地，遠鄉(xiāng)村的歷代先人都安葬于此。</div><div> 遠鄉(xiāng)村接連出現(xiàn)人被蚊蟲叮咬致殘致死的怪事。</div><div> 烈日炎炎的盛夏午后，老主任黃來財和幾位村民站在村口老柳樹下乘涼。正當黃來財指手畫腳口若懸河之時，一只不知名的小蟲爬到他的頸部咬了一下。黃來財覺得奇癢無比，很快頸部腫脹起來，頭也不能左右動彈。大伙兒見黃來財眼也斜了，嘴也歪抽到了一邊，歪嘴張了又張，說不上話來，只是“啊啊”的呻喚。送到醫(yī)院治療并不見好，到處尋醫(yī)問藥也無療效。從此黃來財落下眼歪嘴斜頭不能動的殘疾。心機重重、能說會道的黃陰陽就此閉了鳥嘴。</div><div> 棒也打不倒的壯漢牛愣晚上和老婆做愛的時候，屁股蛋被小蟲叮了一下，頓時兩腿抽筋動彈不得。正云里霧里的老婆把赤條條的牛愣推下肚皮，見牛愣兩眼翻白，有進的氣沒出的氣，叫了幾聲不應。用手去摸，四肢冰涼。聽得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人已斷氣。</div><div> 黃三娃家農(nóng)閑之時籌劃翻蓋住房。黃三娃開著小拖車到黃河邊的小磚廠拉磚。拖車橫過鐵路的時候，一只小蟲爬到臉上，他用手打蟲的時候，小拖車突然熄火了。說也巧，那火車這時就“轟隆隆”過來了?；疖嚨那扮P將黃三娃連人帶車拋起一丈高。可憐黃三娃就此一命嗚呼。</div><div> 數(shù)九寒天的時候，楊四喜的二叔楊老紀的肺氣腫毛病犯了，一病不起。老漢彌留之際把四喜叫到跟前，伸出顫抖抖的手抓住四喜的手說出一個秘密。</div><div> 原來楊老爺子初夏的時候，在亂墳崗上埋下三個小面人，每個面人的心上都釘了鋼針，紙條上寫上人的名字和魔咒。</div><div> 老爺子說出秘密，胡子一奓斷了氣。</div><div> 楊四喜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道：“二叔呀，你為什么要做這喪盡天良的事??！你讓我楊四喜以后咋在這世上活人？”</div><div><br></div> <p>[作者簡介]越嬡，女，1986年出生，大學本科畢業(yè)（雙學士）。公務員，任副科長。自幼酷愛文學，是內(nèi)蒙古巴彥淖爾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近年來有百余篇文學作品發(fā)表在《塞上文學》、《陜壩周報》、《巴彥淖爾日報》、《黃河晚報》、《河套文學》、《草原》、《內(nèi)蒙古信訪》、《內(nèi)蒙古文化》、《內(nèi)蒙古日報》等報刊上。2016年有四篇文學作品入選由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官方編輯出版的文學作品選《風從草原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