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庫爾班大叔”</h3><div> </div><div> 說句老實話,直到現(xiàn)在,我仍然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div><div> 在一個遙遠的陌生地方,萍水相逢的區(qū)區(qū)半個鐘頭,是非常短暫而且倉促的。這一點點時間,根本不足以讓你去充分了解許多事情和東西,更何況是兩個語言互不相通的人。因此,那怕是最簡單的姓甚名啥之類的問題,也成為當(dāng)年在吐魯番邂逅一位維吾爾老漢時,留下的小小遺憾。</div><div> 之所以把這位不知姓名的維族老漢稱呼為庫爾班大叔,完全是因為記憶里面的那些陌生而又誘人的新疆歌曲的緣故。</div><div> 我們這一代人,對于遙遠的新疆以及維吾爾族的全部印象和知識,最初都來自一個叫庫爾班的姓氏,這個姓氏是從一首歡快的新疆歌曲里面得來的。這首歌曲在我們心里所留下的深刻記憶,甚至早過了一部膾炙人口的新疆電影。如今那部電影里面的花朵,依舊開得鮮紅,電影里面深情的歌曲,依舊唱得婉轉(zhuǎn),纏綿。</div><div> 深刻記憶中的那首歡快的歌曲里,唱說一位名叫庫爾班.吐魯木的老人,要騎著他的小毛驢,不遠萬里去北京看望毛主席。因此在我們當(dāng)時留下的印象里,覺得新疆的維吾爾老漢都很拽,他們都應(yīng)該叫庫爾班大叔。</div><div> 當(dāng)然過了不久,關(guān)于新疆的各種知識和信息逐漸多了起來的時候,我們就意識到了,在這個問題上所留下的記憶,出現(xiàn)了一點點差誤和混亂。那個叫庫爾班大叔的老漢和騎毛驢上北京的老漢,起初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后來發(fā)現(xiàn)事實并不是這樣。雖然他們都叫庫爾班,雖然他們騎的都是毛驢,看望的人卻不一樣,一個庫爾班大叔去看的是解放軍,而要去看毛主席的,卻是另外一個庫爾班大叔。</div><div> 那個時候,由于新疆歌曲歡快的旋律攪昏了我們的頭腦,于是就把兩首歌曲里的人物和事情,搞混淆在了一起。就好像是許多人把阿凡提和阿米爾混亂在一起,把巴郎和刀郎混亂在一塊一樣,讓熟知內(nèi)里的人掩口,貽笑大方。 這充分說明對一個陌生地方和陌生民族深入細致的了解,仍然是十分重要的問題,不然就有可能出現(xiàn)錯誤,或者引起不必要的誤會。</div><div> 當(dāng)然,這并不防礙我仍然把一位不知道姓名的維吾爾老人,叫著庫爾班大叔。</div> <h3> 那天下午,從熾熱的火焰山回來,在清涼的坎兒井展覽場地里轉(zhuǎn)悠了一大圈。地上地下,流水棚架,悠揚的音樂,妙曼的舞姿,感覺都看得差不多了,于是慢慢的走了出來,剛邁出大門,就發(fā)現(xiàn)是一個錯誤。</h3><div> 大門外空空蕩蕩,同行都還沒有露面。此時游人已經(jīng)不多,該進去的都進去了,沒有出來的都還沒有出來。門口顯得冷清,空曠。胖胖的檢票員堵在那里,死死把住進口,一臉嚴肅,看來不再買張票,她是絕對不會放進去的。</div><div> 只好燃一支煙,在路邊徜徉。</div><div> 下午四點多鐘,陽光散漫,鋪一地亮麗的金色,空氣中漂浮些不知名的淡淡花香。</div><div> 門口是一條不很寬敞的土路,行道樹茂盛得十分張揚,濃郁的樹冠肆意伸展,有風(fēng)在枝葉上搖曳出沙沙聲響。</div><div> 一個白衣維族老漢,蹲在路邊樹蔭下,黑黝黝的臉上,爬滿皺紋,象鋪了一層厚厚的蒼桑。</div><div> 他身旁的牛車,堆滿西瓜。卸了軛的黃牛,栓在行道樹上,若無其事的低頭嚼著干草,不時噴出些響鼻。</div><div> 路上無人,也無人問津西瓜,老漢顯得悠閑而又孤寂。</div><div> “你好!”我慢慢悠悠的走過去,笑嘻嘻的招呼。</div><div> 老漢是不懂漢話?還是沒有聽清楚我的問好?他抬起頭,有些惶惑的看看我,臉上布滿疑惑,眼光里飄浮一抹戒備和警惕。</div><div>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div><div> 樹蔭底下,有風(fēng)輕輕撫過,灼熱的陽光清淡了許多。</div><div> 我掏出香煙,向老漢遞過去,手已伸到半路,想了想,又縮了回來。</div><div> 我對他笑笑,抽出一支點燃,故意深深的吸了兩口,然后從煙殼里抖出一支煙遞過去。這個過程中,我感覺老漢的眼睛,始終隨著我的手在移動。</div> <h3> 看到遞在面前的香煙,老漢的眼光停住了,濃密胡須后邊的嘴蠕動了一下,突然吐出兩個清晰而生硬的漢字,“云南!”</h3><div> 這一下輪到我驚奇了。他怎么知道我來自云南?</div><div> 老漢把煙放在鼻子下聞聞,“云南!煙!好!”</div><div> 我這才恍然,他并不是知道我來自云南,他指的是紅塔山香煙來自云南。</div><div> 我摁燃火機,給他把煙點上。</div><div> 他眼中的那些戒備,警惕和疑惑,仿佛被一陣風(fēng)吹得煙消云散,臉上露出了笑意。</div><div> 他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那里!家!你?”他指指我。</div><div> 我比劃著,學(xué)他的腔調(diào),“煙!云南!”我又指指自己的胸口,“我!云南!”</div><div> 老漢似乎明白了,使勁點點頭,“噢!云南知道, 云南知道,好!” </div><div> 他有些興奮起來,提高了嗓音。</div><div> 我又指指他,“你!云南,去過?”</div><div> 他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說,“我的巴郎,去過!” 巴郎是維語兒子的意思,他告訴我,他的兒子去過云南。</div><div> 他又抽了一口煙,喝喝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云南,好!”他舉起手中的香煙,“煙,好!” </div><div>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堆積的笑意里,泛起一層太陽的亮光。</div><div> 一支煙,一支普通的云南香煙,不知不覺之中,縮短了兩個地域,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div><div> 語言相隔,也沒有更多的寒暄,我靜靜的抽著煙, “庫爾班大叔”蹲在樹下,也靜靜的抽著煙,仿佛熟悉已久的鄰家大爺。</div><div> 我掏出相機,朝他比劃著,他明白我的意思,仍然蹲在樹下,只是把身子擺得端正些,臉上展露出些矜持的微笑。</div><div> 我蹲下立起,拉近放遠,從不同角度,對著他接連拍了好幾張,然后湊到樹下,把相片回給他看,“庫爾班大叔”臉上矜持的微笑,頓時盛開成一朵怒放的花朵。</div> <h3> 同行陸續(xù)出來了,在門口大聲招呼。</h3><div> 我起身向老漢揮手道別,向他們走去。</div><div> “庫爾班大叔”突然站了起來,拍拍我的肩膀,,嘟嚕了一句什么,然后轉(zhuǎn)身向牛車走去。</div><div> 我楞了一下,停住腳步。</div><div> 他在西瓜堆里拍拍揀揀,抱起一個西瓜回來,朝我手上塞。</div><div> 我誤會了,以為他讓我買西瓜。但是我并不打算買,于是連連推辭。</div><div> 他嘴里嘟嚕著,不知道說些啥,一個勁的把西瓜往我懷里推,我只好接了下來。</div><div> 他憨厚的笑笑,兩只手掌搓著,發(fā)出沙沙的聲音。</div><div> 我掏出錢包,打算付錢。</div><div> 老漢的臉上頓時露出不快的惱色,嘴里面嘰里咕嚕,顯得有些激動。</div><div> 同行的阿依木快步來到我身邊,“他說,西瓜送給云南的漢族兄弟,不要錢!”</div><div> 我明白了“庫爾班大叔”的意思,感覺有些尷尬。情急之中,我把大半包紅塔山塞到他的手上,連連說,“抽煙!抽煙!”</div><div> “庫爾班大叔”笑得花枝抖顫,,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含糊不清的學(xué)著我說,“抽煙!抽煙!”末了又冒出一句,“云南!煙!好!”他夸張的口氣,惹得大家都哈哈笑起來。</div><div> 上了車,老漢還站在樹下,我朝他揮揮手,他也舉手擺動著。</div><div> “賀希(再見)!”汽車駛過他跟前,我高聲喊著才學(xué)會的維語向他道別。隔著車窗,他是沒有聽見還是怎么的,嘴里沒有說什么,臉上依然微笑著。</div><div> 汽車駛出很遠,老漢還站在樹下,我好像看見他又舉起了手在揮動,手上捏著煙,煙殼反射太陽的光線,遠遠的閃了一下,紅得耀眼。</div><div>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人之相識相交,長久與短促,深知與淺觸,都是一種緣分。有些東西并不重要,語言也不是一道絕對的障礙。邂逅須臾,互贈微笑,心里有一份平和,臉上有一分真誠,足夠了。</div><div> 新疆這個地方,是很容易就留下許多記憶的,不管它是深刻,抑或是掠影。有些東西,即便當(dāng)時你并沒有刀刻斧斫般的印象,但是后來的某個日子里,許會不經(jīng)意的就翻騰出些令人心動的回憶。就象那位以畫毛驢而著名于世的畫家,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些日子里,憑著記憶里面的新疆印象和感觸,留下了一幅美奐絕輪的圖畫。畫面上,一位精神矍鑠的維吾爾老漢,肩挎褡褳,騎在毛驢上,歡快的彈著冬不拉,要去北京看望毛主席。</div><div> 那個老漢,就是庫爾班大叔。</div> <h3>古 麗<br></h3><div><br></div><div> 只是一小會兒功夫,我們就有些熟悉了。想起來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七嘴八舌的問她叫什么?</div><div> 她聽得懂我們的話,眼瞇眼瞇的笑成一條縫,調(diào)皮的頭一歪,輕聲吐出兩個清晰的漢字,“古麗!”</div><div> 古麗,新疆吐魯番一個普通的維族小姑娘,十多分鐘前才認識的,在葡萄溝路邊一個賣葡萄干的攤子前。</div><div> 她七八歲模樣, 滿臉的鬼精靈,一幅調(diào)皮活潑,憨態(tài)可愛的乖巧樣子。一雙毫不怯生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亮得象兩顆水汪汪的紫葡萄。天真無邪的臉上,總是笑瞇瞇的, 掛著燦爛的笑容。</div><div> 同行的四川大姐摟著小古麗,捏捏她的臉蛋兒,十分疼愛的說,“妖精什怪的小女娃子,真是逗人愛得很哦!” </div> <h3> 請教同去的阿依木,他告訴我們,“古麗,在維語中是‘花兒’的意思。維吾爾族喜歡花,很多女孩子都叫古麗!”</h3><div> 他笑著對我說,“就象你們的大理,很多姑娘叫金花一樣!”</div><div> 阿依木到過云南,去過大理,好像對哪里有著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提到大理,并且一有機會就賣弄關(guān)于大理的知識和感覺。 </div><div> 小古麗白哲的臉頰,被陽光暈染得泛一層褐紅,手指頭卻是一抹淡淡的綠色,那是葡萄枝蔓的汁水染的,站在我們面前,她的手指頭還纏繞著些葡萄葉蔓。</div><div> 面對天南地北一群熱情的陌生人,古麗顯得興奮,又有些微微的害羞。</div> <h3> 葡萄干攤子的后邊,是一片寬敞空地,陽光從高高的葡萄棚架篩落下來,在地上閃爍亮晶晶的斑駁。</h3><div> “古麗, 唱個歌,《我們新疆好地方》”,同行中有人高聲提議。</div><div> 小古麗丟掉手里玩弄的葡萄葉蔓,對著我們勇敢的聲明,“我不會唱歌,但是我會跳舞!”</div><div> 人群里立刻響起來噼噼啪啪的鼓掌聲,人們紛紛后退一些,扯起來一個圈子,把她圍在中間。</div> <h3> 葡萄棚架下,沒有悠揚的音樂,也沒有歡快的旋律,小古麗自個嘴里哼哼著,有模有樣的跳了起來。</h3><div> 記得什么人說過,維吾爾族的姑娘,個個都是天生的舞蹈坯子。這話一點也不假。</div><div> 小古麗不例外,從小在輕歌曼舞的浸淫之中,妙曼的舞姿于她,像是與生俱來。她扭動著身姿,雙手或擺于頜下,或圍于頭部;忽而展開雙臂,宛如美麗的蝴蝶亮開翅膀,翩翩起舞;忽而轉(zhuǎn)動腰肢,仿佛陽春婀娜的柳條,隨風(fēng)搖曳。舞姿悠緩時,感覺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汩汩流過,舞步激揚時,似乎是追逐的駿馬,歡騰的奔馳在草原。</div> <h3> 小古麗的舞姿,雖顯得有些稚氣,卻非常嫻熟。況且,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都是各種維族舞蹈傳統(tǒng)的精典姿勢。</h3><div> 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空地上砌起人墻,好像在舉辦盛大的PT。</div><div> 小古麗不怯生,面對眾多狂拍的相機,她象個久經(jīng)T臺的模特名角似的,干脆停下舞蹈,反復(fù)擺出各種舞姿,讓拍客們過足了一把癮,她也在相機的閃光和啪啪聲中得到滿足,小臉上浮現(xiàn)出亢奮的笑意。</div><div> 阿依木在一一招呼離去,我們向小古麗擺擺手,陸續(xù)擠出人群,個個頻頻回頭,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div><div><br></div> <h3> 離開新疆的日子,不時細細翻看那些保存在相機里的記憶。吐魯番的風(fēng)物景色固然美麗,但是總感覺,還是一個維族小姑娘優(yōu)美的舞姿,天真無邪的微笑,才是新疆之行最好的留念。</h3><div> 有一首維吾爾歌曲深情婉轉(zhuǎn)地唱道,“有多少小姑娘都叫古麗,不知道那個古麗就是你,為什么你有一個花一樣的名字,是不是古麗都比鮮花美麗……,” </div> <h3> 后來無論在哪里,只要一聽到這支悠揚的歌曲,一個調(diào)皮活潑,憨態(tài)可愛的維吾爾族小姑娘的樣子,立馬就浮現(xiàn)在眼前。</h3><div> 古麗在維語里,僅僅只是花兒的意思,想起來當(dāng)時忘了問一句,她是什么古麗。是阿瓦爾古麗(石榴花)?還是阿依古麗(月亮之花)?抑或是熱依汗古麗(姊妹花)?</div> <h3> 其實,無論她姓什么叫什么,都并不重要,對于遙遠的小古麗,現(xiàn)在能夠送給她的,只有真誠的祝愿和衷心希望;小古麗,希望你永遠是一朵美麗的阿孜古麗(希望之花),善良的巴爾特古麗(幸福之花),象祖國五十六個民族所有的古麗一樣,盛開在民族大家庭和諧的土壤,茁壯成長!</h3><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