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div> 每一年的清明，都會勾起我對父親深深的懷念。父親去世已經(jīng)整整十八年了。十八年來，我總相信父親并未走遠。當我小有成功，他會在天堂為我鼓掌，我偶遇挫折，他會在夢里為我加油，我茫然困惑，他會為我指點迷津，我得意忘形，他一定會在某個時刻對我敲響警鐘。他住在我的心里，從未曾離開。</div><div> 父親年輕時受過很多苦，卻從不抱怨。父親十八歲入黨，十九歲當兵抗美援朝。戰(zhàn)爭結束，為照顧家人，主動要求復員回家。此后的政治運動，經(jīng)歷被關押，兩個孩子病亡，妻子上吊自盡……后來朋友幫忙，介紹認識了母親，才有三個姐姐和我。生下我時，父親已經(jīng)四十二歲。</div> <h3> 我從小體弱多病，算命先生說我五行忌水，警告千萬不能去河邊游玩，否則兇多吉少。父親不信這個邪，從我開始懂事，天熱時，便偷偷地帶我去河里洗澡。給我講故事，說赤壁之戰(zhàn)，曹操的兵將不識水性，結果大敗。說游泳可鍛煉身體，毛主席七十多歲還能橫渡長江。父親水性好，一個猛子可以游五六十米，村里好多人都不如他，這讓我很驕傲。有時候，父親會故意帶我到水深的地方練膽，他教我，萬一出現(xiàn)腿抽筋、被水蛇咬等緊急狀況時，如何自救。母親對父親的這些舉動非常生氣，但是大道理又總講不過父親，于是拿出哭鬧的本事，搬出列祖列宗這些救兵，說這么大年紀才生一個兒子，身體又不好，還隨時帶著去泡水，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也不要活了等等，父親便只有投降。父親的妥協(xié)毀了一個孩子學游泳的夢想，但是父親總有辦法讓我開心。小時侯，有一副乒乓球拍是一件很牛逼的事，讀三年級時，我們班只有兩副。一副是兩面貼膠的，那個同學的父母在城里上班，在供銷社買的，一到課間，很多同學會聚攏過去，專等著他拿球拍來，他看誰順眼，便會把球拍先賞賜給誰。一副就是我的，是父親抽了一塊床板，鋸了一截，幫我做的。為此，母親和父親生了很久的氣，因為睡覺時不能伸腿，一伸腿，有時候腳就會漏下去，父親陪了不少笑臉，不知過了多久，才在其他地方找了一塊紙板填上。而我卻自然地成了許多同學巴結的對象。有幾個膽大的同學回去抽床板想自己做，被父母打的很狼狽，他們羨慕我有個好父親。</h3> <h3>四年級時，我考入中心高小重點班，離家四五里路。班主任要求我們成績好的要寄宿，每周只準回家一次。父親不能每天見到我，心里有些不習慣，于是他找各種理由去看我。有時候，他會買一些糖果，讓我和同學們一起吃，有時候，家里來客了，他會把剩下的好吃的菜給我送去，要我和身邊的同學一起分享。與同學們的家長相比，父親年齡算大的，加上滿頭白發(fā)，一開始很多同學還以為是我爺爺，這讓我有點尷尬。但是父親是一位慈祥而健談的人，而且由于當過兵的緣故，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所以同學們并未取笑我，多年以后，許多小學同學都還能隱約記起我父親的容貌，都笑言吃過父親買的糖。</h3> <h3><br></h3><h3> 父親對我一直寄予了光宗耀祖的希望，因為從小學到高中，我都是那種在鄰居們看來讀書很厲害的人，但我卻總是一次次地讓父親失望。我參加三次高考，可世上事，不如意十之八九……</h3> <h3><br></h3><h3> 每一次落榜，父親對我都是深深的理解和體諒，他總是安慰我，說成才路千萬條……其實我明白父親內(nèi)心的悲涼和無助。他所面對的嘲諷和壓力，非言語所能表達。我也一直想爭氣，希望考上最好的大學讓父親開心，然而，夢想與現(xiàn)實總是相去甚遠。村子里，已經(jīng)有不少“好心人”在替我擔憂，說我農(nóng)活不會弄，父母年紀大，新房也沒有，姐姐都出嫁了，又沒有兄弟，還說某某村某某人因為大學落榜精神失常，跳樓跳河，大吼大叫……他們的擔憂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傳遞給父親，這給父親增添了不少壓力。但這些話父親是不會對我說的。多年以后，母親談起當年我落榜后的情景還忍不住流淚，說父親當年最后悔讓我讀書，擔心我想不開，做出傻事來，常常半夜三更睡不著覺，跑到我床前聽我的呼吸。那些年，父親老得很快，但在我面前，父親從來沒有表現(xiàn)出頹廢泄氣或者不開心，他給我描繪未來，說院子里哪些樹，三年以后會掛果，山里被山火燒掉的地方，父親種了許多松樹，說松樹十年成材，到時也有一筆不小的收入。然而，父親對于我沒有上大學，其實一直耿耿于懷，郁結于心，以致于心臟也出了毛病。他可能認為自己的身體支撐不了幾年了，便一直催促我找女朋友，說趁他還活著，要看到孫子。這是父親第一次向我提要求，于是，99年我有了大女兒。大女兒小時候很是難帶，身體也不好，瘦瘦弱弱，又愛哭，父親卻非常寵愛她。母親說，每天早上，父親都要抱著女兒到外面去嗮太陽，因為早晨的太陽比較溫和，嗮嗮太陽，對女兒身體有好處。傍晚，父親會把女兒騎在肩上，唱著歌，到田園里去轉一圈。女兒走路比較晚，兩歲之前，除了母親背著，就是父親抱著，在他們的細心調理之下，女兒兩歲以后非常健康，到如今二十歲了，感冒都很少發(fā)生。但父親一直希望我生個兒子。在農(nóng)村，一個人的身份地位、在外面講話時語調嗓門的高低，跟他有幾個兒子和兒子的出息大小成正比。我當時并未做出什么大事業(yè)，而且還只生了一個女兒，父親并沒有揚眉吐氣的資本。</h3> <p class="ql-block"> 1999年下半年，父親的心絞痛總是發(fā)作，速效救心丸已經(jīng)沒有什么效果，在嘉禾人民醫(yī)院，住了一個禮拜，沒什么好轉，轉院到郴州市人民醫(yī)院。父親的心臟病發(fā)作時疼痛難忍，頭上爆出玉米粒大的汗珠，雖然在我面前他一再地想裝出堅強，不想讓我太難受，但是他還是會忍不住發(fā)出痛苦的呻吟，每到這時，我都會一邊大聲地喊著醫(yī)生，一邊甩過頭去大把地抹淚，我不想讓父親看我流淚，我想讓父親看見，他的兒子勇敢堅強有辦法。其實那時內(nèi)心很崩潰，因為醫(yī)生已經(jīng)見怪不怪，面對這種心臟絞痛，他們也是束手無策，所以并不會隨叫隨到，有時候我喊得急，有些醫(yī)生反而故意不理你。醫(yī)生說徹底解決的辦法唯有一個，就是等穩(wěn)定以后動手術。手術費用加上后期護理十萬左右。當時我的全部家當三萬多，三個姐姐愿意出其余的七萬，所以等父親的病情穩(wěn)定，我就告訴父親，要做一個簡單的心臟搭橋手術，父親問我需要多少錢，我說只需要幾千塊，他很開心地同意了，心情也隨之變得特別好。然而不知道為什么，父親知道了動手術以及后續(xù)調養(yǎng)需要的的費用，還有人說，父親年紀大了，體質又不好，心臟手術風險很高，如果失敗，則人財兩空。父親一輩子心疼子女，決定放棄治療。無論我怎么說，也不同意做手術了。父親心意已決，當天下午就要求出院。醫(yī)生說，回去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不要有任何忌諱。</p> <p class="ql-block"> 回去以后，父親開始不厭其煩地跟我講姐姐們的故事：大姐十三歲開始掙工分，十五歲就是家里的主要勞力，十六七歲能挑一百多斤，為了讓家里多個人干活，十八歲就嫁了。二姐讀了初中，初中畢業(yè)后就到郴州掃馬路，每天四點鐘起床，工資才30元一個月。她從小就喜歡我，每次從郴州回來都會給我買東西，窮人的孩子嫁的早，她過得也不容易。三姐只比我大三歲，對家里照顧更多，那些年我高考總是失利，多虧她在外面打工，寄錢回家，她結婚較晚，婚姻不是很順，但最是善良無私。父親也開始和我講一些他之前的故事：他曾經(jīng)有一個妻子和一對兒女，但由于自己照顧不周，兒女病亡，妻子自盡。他在郴州打零工時去山上割竹子，發(fā)痧暈倒，是一個不知名的老嫗背他下山救了他，他多次尋找，均無結果。八十年代，有一次坐汽車從郴州回家，偶遇在嘉禾行廊茶場上班的老朋友，姓謝，見父親穿著樸素，下車時強行塞了50元給他。我第一年高考，是全縣文科應屆生第一名，卻并未拿到大學錄取通知，他去長沙招生辦上訪，下車就丟了錢包。事沒辦成，還差點回不了家，是火車站一個武警，不但給父親買了盒飯，幫父親買了回郴的火車票，還把身上僅有的二十元給了父親。母親脾氣有點爆，但她為我們家付出最多，跟母親結婚時，小叔叔才十歲。奶奶是小腳，爺爺去世的早，所以母親既當嫂子又當媽…………父親一遍一遍地述說，像交待后事，他從來沒有給過我壓力，但當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需要把他的擔子分擔給我。父親跟我交流總是平靜而祥和，也正是在這樣平靜的交流中，父親說他發(fā)現(xiàn)我其實有很多優(yōu)點，父親說相信我以后的日子會過得比他好。</p> <p class="ql-block">父親走后第二年，因受嘉禾生源超市的啟發(fā)，我在塘村開了第一家百貨超市，接著開服裝超市，沒幾年便在郴州買了房和門面。村里的人說是我父親在天有靈保佑的，母親說，如果父親能親眼看到他的兒子這么能干，不知道會有多開心，而我卻相信，父親一定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十八年就這樣過去了，一切宛如昨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