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囗 安陽廣播電視臺高級編輯 姜纓</h3> <h3> 清明狂風(fēng)卷，</h3><div> 睹碑催淚眼。</div><div> 紙錢寄哀思，</div><div> 文字了心愿。</div><div> 2018.清明節(jié)于姥姥墓前</div> <h3> 昨天，接到一位47年前的樂山女同學(xué)王新華的來電，告之四川樂山的小學(xué)同學(xué)建了微信群，邀我加入。當(dāng)與她聊起那段將近過去半個世紀(jì)的遙遠(yuǎn)記憶時，這位兒時的同學(xué)加玩伴一開口便說道，“我記得那時候你經(jīng)常給我說起你的姥姥……?！?lt;/h3><div> 碰巧的是， 晚上獨(dú)自在書房收拾書柜時，在一本書籍里發(fā)現(xiàn)了幾張照片。拿出來一看，是姥姥上個世紀(jì)80年代的生活大彩照和一張時間更久遠(yuǎn)泛黃了的黑白照片。看著看著，情不自禁的一股辛酸與思念的淚水奪眶而出。</div><div> 其實(shí)，40多年了，無論姥姥在世還是離世之后，每每想起她，心頭就總會泛起一陣酸楚，眼里總會有淚水涌出……</div><div> 姥姥，成為我此生永久的一種情感牽絆。</div> <h3> （一）</h3><div> 一九六零年，我出生在母親的老家鄭州。從我記事起，整日陪伴我左右，與我形影不離的就是姥姥。姥姥個子不高，那時候經(jīng)常挽著發(fā)髻，典型的中國勞動婦女的裝扮。眉宇間始終帶著一種對待命運(yùn)的堅韌、對待生活的勤勞以及對待我的慈愛。</div><div> 父親是鐵道兵，常年跟隨新中國鐵路鋪設(shè)的進(jìn)程輾轉(zhuǎn)于崇山峻嶺之中。作為隨軍家屬，母親一直跟著父親轉(zhuǎn)戰(zhàn)南北，居無定所。姥姥告訴我，在我出生不久，母親就把我留給姥姥照看，她帶著大我兩歲的姐姐，前往部隊去了。 </div><div> 五月鄭州的傍晚，夕陽西下。余輝灑在東大街博愛巷羅家拐的墻上格外的美麗，惹人心醉。姥姥家就在羅家拐的巷子里——一個并不算大的四合院。如今這里已經(jīng)成為鄭州最繁華的區(qū)域，四合院早已被高大華麗的寫字樓取代，物是人非。但在我的記憶中，院子里老舊的門板和斑駁的土墻都見證著我和姥姥相依相守，在一起生活十年歲月里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div> <h3> （二）<br></h3><div> 我的姥爺去世得早，自打我記事起，就常聽鄰居喚我姥姥是“孤老太婆”。（姥姥曾生下過一個女孩兒，因患破傷風(fēng)，不久便夭折。）就是這個“孤老太婆”，從襁褓里開始撫養(yǎng)我、嬌寵我，讓我成了四鄰八舍出了名的嬌姑娘。</div><div> 記得上小學(xué)的時候，每天一大早姥姥就起來給我做好早飯。飯后，就讓我坐在小板凳上，用梳子蘸著水，把我那長長的小辮子梳的錚亮錚亮的，給我拾掇的干干凈凈、漂漂亮亮的送去上學(xué)。到了中午放學(xué)時分，人還沒有走到家門口，姥姥就早早的手端著盛好熱騰騰飯的飯碗，等在了離家還有幾米遠(yuǎn)的院墻外的小巷口，生怕我餓著了。一見到我，一手接過我的書包，一手把碗遞到我手里，嘴里還念叨著：“趕快乘熱吃吧！”</div><div> 一天早上，不知怎的出門上學(xué)的時候我鬧著想吃山楂糕，眼看著快遲到了，我不依不饒。姥姥的幾番哄勸后，我悻悻的去了學(xué)校。沒想到的是，到了上午10點(diǎn)鐘課間休息的時候，姥姥拿著一塊山楂糕站在了教室門口，臉上還泛著慈愛的微笑.......看到此景，一堆小同學(xué)們湊上來直咂舌頭，一臉羨慕的神情，搞得我當(dāng)時楞在那里，心里有種說不清的滋味，既有慚愧、感動，更有種傲嬌、幸福。</div><div> 在我的記憶中，這種溫暖、幸福的感覺太多太多……</div><div> 到了星期天，姥姥總愛帶著我去鄭州南大街的表舅家串門，走在街邊煮羊肉的店鋪，姥姥會停下來買個羊蹄給我啃；碰到糕點(diǎn)店，姥姥會進(jìn)去買些點(diǎn)心給我吃，記得又酥又脆的江米大蓼花是當(dāng)時我常吃的美味；到了水果攤前，姥姥會給我買個大酥梨或是蘋果，就直接讓我坐在了街邊的路巖石上啃了起來……</div><div> 上世紀(jì)60年代的家里沒有電燈，晚上屋里黑黢黢的。每到夜色降臨，吃了晚飯后，姥姥會拉著我的手，到離家不遠(yuǎn)的博愛街口外的東大街邊商鋪門前的石臺階上坐下來，靜看霓虹閃爍、車來車往和人流不停穿梭的街景.......</div> <h3> （三）</h3><div> 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運(yùn)動影響著整個中國，更影響著許許多多中國家庭的命運(yùn)，我的家庭也難于幸免。姥爺家在解放初期的土改運(yùn)動中被劃為“地主”成份，在這場“浩劫”中被作為“地、富、反、壞、右”，列入了打擊的對象。</div><div> 說到這里，有必要介紹一下姥姥的離奇身世。其實(shí)，姥姥并不是我的親姥姥，而是我姥爺?shù)奶罘垦诀撸莻€不折不扣的中國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她有著一段飽經(jīng)磨難的人生經(jīng)歷。</div><div> 姥姥是蘭州人，民國時期，深居大漠的貧脊之地。在她還不諳世事的時候，就被吸大煙的父親綁在毛驢上賣給了人家當(dāng)丫鬟。后又幾經(jīng)轉(zhuǎn)賣，最終落入當(dāng)時的蘭州縣太爺家中。由于姥姥手腳勤快又識大體，很得府上大人的喜歡。我姥爺是這位縣太爺家的遠(yuǎn)房親戚，上個世紀(jì)20年代，為了生計投奔于他，在蘭州火車站找了一份乘警的工作，收入還不菲。受到千百年來中國農(nóng)耕社會，農(nóng)民以土地為根本的理念影響，姥爺將賺來的工資大部分都換成了土地。這也為他新中國成立后被劃為地主階級埋下了禍根。</div><div> 姥姥與姥爺?shù)幕橐鍪菢O具中國封建社會色彩。1921年，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姥爺?shù)哪赣H在中原病逝，姥爺只好從蘭州返回中原吊孝。在那樣一個兵荒馬亂、交通閉塞的年代，想要從塞外之地跨越幾省回到中原，談何容易。不但要經(jīng)過不同派系軍閥的防區(qū)，就是隱匿在崇山峻嶺之中的響馬也可能讓這趟旅程有去無回。為了路上多個人照應(yīng)，縣太爺就將當(dāng)時這位勤快懂事的“丫鬟”贈給了姥爺。姥爺姓羅，“丫鬟”也從此有了名字——羅張氏。張，也并不是“丫鬟”的原姓，幾經(jīng)轉(zhuǎn)賣的“丫鬟”，無從知道自己的姓氏，而是到了縣太爺家，主子把“灶王爺”的張姓賜給了她，她的生日也是隨了灶王爺?shù)纳?，臘月二十三。</div><div>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我的姥爺已經(jīng)離世。但是貼上了“地主婆”標(biāo)簽的姥姥和這個家，在這場浩劫中未能躲過打擊與非難。記得在那段“瘋狂”、“畸形”的日子里，我家院門外的巷子口，經(jīng)常會有身穿綠軍裝，臂帶紅袖章，手拿細(xì)長鋼纖的“造反派”，來回游蕩，嚇得我上學(xué)都不敢出門。我家房屋朝外的后土墻上被“造反派們”用槍彈打出了一個個彈坑，多年以后還依稀可見。而對于一個年僅6歲的小孩子來說，當(dāng)時最讓我感到驚心、恐懼的是“抄家”。有段時間里，“造反派”隔三差五的就直接闖進(jìn)屋里來，吆五喝六的四處翻箱倒柜、搶東西……試想，一個孤老太婆與一個小女孩面對那般粗暴野蠻的場面，孤單無助，怎會不感到驚恐萬狀呢。數(shù)次“抄家”之時，我都躲在姥姥的身后，緊緊的拽住她的衣襟，嚇得一聲不敢吭，姥姥這時總是一遍遍悄聲對我說：“不怕，不怕，小英。”......就這樣，一次次在這般疾風(fēng)驟雨的沖擊下我和姥姥相伴相扶著挺了過來。那時候的潛意識里，姥姥，是我唯一的依靠，心里特別依賴她。</div><div> 其實(shí)，這種依賴是相互的。盡管守在身邊的是個孩子，但對于姥姥來說，畢竟也是她的一個“”伴兒”，是她精神上的一種慰藉與依托。這一點(diǎn)，也是后來我才明白的。</div> <h3> （四） </h3><div> 丫鬟出身的姥姥，是個歷經(jīng)人生艱險，性格剛毅、膽大不怕事的人。當(dāng)年跟隨姥爺從蘭州返回鄭州之時，那真是險象環(huán)生，驚魂不斷。在那個軍閥混戰(zhàn)、時局大亂的年代，社會環(huán)境、交通環(huán)境都極其險惡，從蘭州趕往鄭州，旅途遙遠(yuǎn)而曲折。他們先走水路，乘坐著一個十分簡陋的羊皮伐子，沿黃河由西向東漂游而下。一路上，不僅要?dú)v經(jīng)無數(shù)個激流險灘、暗礁風(fēng)浪，更要頻頻遭遇土匪的搶劫。幾番折騰下來，當(dāng)回到鄭州家里時，他們隨身攜帶的金銀細(xì)軟、稍稍值錢些的家什物品被洗劫一空。提及此事時，姥姥卻是輕松淡然道，“錢財丟算不了啥，能保著命回來就好?！?lt;/div><div> 丫鬟出身的姥姥，勤勞純樸、賢良慈卑，以服侍善待他人為自我最大的滿足。在我們長大成人后，記得父親常對我們講，你姥姥可是羅家（姥爺家）的大功臣，她服侍了羅家的幾代人。的確，在羅家，姥姥不僅侍奉了姥爺為他送終，她還照看了幼年的母親（親姥姥四十多才有了我母親，體弱多病，無力顧及）。到了下一輩，她不僅撫養(yǎng)了我，舅舅的三、四個孩子以及五、六個孫子孫女也都是姥姥幫著撫養(yǎng)帶大的。這其中，蘊(yùn)含著姥姥多少的艱辛與心血，恐怕只有姥姥自己心里清楚。然而，跟姥姥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從未聽姥姥提及過這些，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是她的本分。她沒有半點(diǎn)的“居功”心理，倒是每次與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姥姥從不上桌，總是自己獨(dú)坐在一旁。她以為，這，也是她的本分。</div><div> 姥姥不僅是帶孩子的高手，做飯更是嫻熟利索，飯菜美味可口，尤其是她做的粉團(tuán)丸子和餃子是我的最愛。每逢家里來了親戚朋友，不一會兒功夫，姥姥就把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了桌，客人們總是贊不絕口……</div> <h3> （五）</h3><div> 在鄭州與姥姥單調(diào)的生活里，讓我倆最為翹首期盼的事，是能一起坐上火車到部隊去探親。上小學(xué)之前，印象當(dāng)中，我們曾先后兩次到四川峨眉山腳下的九里鎮(zhèn)——部隊家屬的居住地，去小住過一段時間。當(dāng)然，即便是到了父母身邊，那時候，也總怕一刻找不見了姥姥，不管走到哪兒，還是一步不離的跟著她。對姥姥的依戀已經(jīng)到了須臾不可分開的地步。</div><div> 寒來暑往，轉(zhuǎn)眼到了1970年年初，我記得，有段時間里，姥姥顯得格外的興奮，臉上總是笑盈盈的。原來是因?yàn)榍皫滋炖牙呀拥桨謰尩膩硇拧Ｐ爬镎f，過些天，讓我們倆到部隊家屬駐地——四川樂山去住住。又可以出去悠悠轉(zhuǎn)轉(zhuǎn)了，還能和家里人團(tuán)聚在一起，自然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急性子的姥姥早早就坐不住了，在緊忙著收拾行李、打掃個人衛(wèi)生…… 一日午后，姥姥正在院子里洗頭，突然有人送來一封電報，急忙打開一看，姥姥立刻面色神秘的把我拉進(jìn)屋里，插上房門，表情凝重、聲音還有些顫抖的對我說：“小英，我不能跟你一起去部隊了，你也不能跟我在一起了。我出身不好，會連累了你……”姥姥話語像是在勸慰我，其實(shí)她內(nèi)心卻刀剜似的難受。停頓了一下又對我說：“明天人家部隊就來人，要把你接走……”此時，我明顯得感覺到姥姥已經(jīng)語有凝噎了。</div><div> 后來，每次想起當(dāng)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字字戳心。</div><div> 第二天一大早姥姥就起床了，早飯是我最愛吃的打著雞蛋的白面疙瘩湯和油炸饃片。急匆匆吃完飯后，就該出門了。因?yàn)榘凑占s定的時間，部隊接我的戰(zhàn)士已經(jīng)到達(dá)了火車站。姥姥說什么也不愿意去送我，托付鄰居大哥將我送往車站。在我要轉(zhuǎn)身離去的那一瞬間，感覺整個時間都凝固了。我?guī)缀蹩梢愿惺艿?，姥姥背向著我的臉去抹眼角淚水。在我邁出院門的那一刻，只聽見姥姥呢喃了一句：“小英，你就這么走了？”當(dāng)時的我心就像被錐子扎了一下似的，揪心的疼。我知道，我的離開是將姥姥身邊唯一的親人和生活的寄托帶走了。但是父母的旨意和命運(yùn)的安排，豈是我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夠左右得了。我的那種欲罷不能、只能被迫服從的委屈和痛苦心情，一直郁結(jié)在心。直到坐上了公交車，這股情緒才宣泄出來，我旁若無人地哇哇大哭起來。這種肝腸寸斷的哭聲也伴隨著西去的火車，一路回響。</div> <h3> （六）</h3><div> 到了四川樂山，那種難捱心境并沒有因?yàn)橐姷搅烁改付?。相反，惶恐與不安的情緒卻陡然增加。從生活了十年的鄭州，從對我寵愛有加的姥姥身邊突然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里，來到幾乎生疏的“新家”，雖然父母對我也很好，但是畢竟聚少離多，情感疏離。記得我剛?cè)サ臅r候，家里的弟弟常躲避著不理我，說我是“外鄉(xiāng)來的”。部隊家屬院里的一些其它孩子也因?yàn)槲沂菑牡胤絹淼?，又說著一口地道的鄭州“鄉(xiāng)音”，嫌我土，嘲笑我，時常投來鄙視的眼神……</div><div> 在姥姥那里，想做什么都可以隨心所欲。到了這里，母親這要管教，那要約束，不愛吃的食物必須吃，不想干的家務(wù)活兒必須干。動輒就會被吵，心里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謹(jǐn)小慎微的。這些倒也罷了，最令人難以消受的是與日俱增的對姥姥無盡的思念卻無處排解與釋放。</div><div> 那時候，心里即便再想姥姥，嘴上卻不能喊“姥姥”二字，不能提及有關(guān)姥姥的事情。受“文革“遺風(fēng)的影響，到了上個世紀(jì)七十年代之初，因地主出生曾倍受精神壓抑的父母，對家庭成份、對老家戴有“地主婆”戳記的姥姥總是諱莫如深，避之又避。（記得母親后來曾告訴，60年代，他們與鄭州的姥姥寄家信的時候，總是偷偷摸摸，小心謹(jǐn)慎的生怕被人看見。當(dāng)時部隊有領(lǐng)導(dǎo)就多次因?yàn)槟赣H出身問題，與母親談話讓與她家里劃清界線或者與父親離婚。）平日里，想姥姥的時候或與姐弟之間斗氣受了委屈的時候，總會脫口而出“我姥姥如何如何”，每每此時，母親就會毫無顧忌的對我厲聲喝斥道：“不要說了！” ……此時的我倒像犯了什么錯誤似的，滿腹委屈的呆愣在那里一聲不敢吭，之后便一頭撲到床上痛哭起來。此番郁拮、壓抑的心緒實(shí)在苦悶難捱。多少個夜深人靜的夜晚，難抑思念姥姥的情緒，我把頭埋在被窩里，抽泣著一遍遍悄聲地喊著“姥姥”、“姥姥”……過新年了，在樂山那長長的一排部隊家屬樓的盡頭墻角處，總有個小女孩躲在那里悄悄的抹眼淚，那就是我又想姥姥了……</div> <h3> （七）</h3><div> 1972年春季，父親所在部隊完成了成昆鐵路的修建任務(wù)后，要從四川樂山移防到陜南的旬陽縣，修建湘渝線。部隊家屬們也隨之整體遷移到此地。遷移途中經(jīng)過西安時，部隊安排家屬們在西安火車站附近的一個軍人招待所里短暫停留兩日。</div><div> 記得一天晚上，母親非常小心神秘的把我們姊妹三個叫到跟前悄聲說，明天我們要去一個親戚家里。再三叮囑，一定不要對外面說出去。那時候我們都還年齡小，許多家事并不懂，誰也不知道西安還有什么親戚。聽了母親的話只是有點(diǎn)好奇，心里并未去多想什么。</div><div> 第二天上午吃過早飯，母親帶上我們姊妹三個坐上了公交車，大約幾十分鐘之后，我們來到了一幢樓房二層樓的住戶家里，一進(jìn)門，我驚呆了，姥姥坐在這里。原來，姥姥在我離開鄭州獨(dú)居一段時間后，又被舅舅家的大閨女請到西安來幫她照看小孩。</div><div> 分別兩年之后，能意外的在這里相逢日思夜想的姥姥，自然喜不自禁，這天從一見到姥姥，我就像一貼膏藥似的緊緊的粘在了姥姥身上，一刻也不離開，連姥姥去廁所我都半步不離的跟著。</div><div> 下午，家人們一起去游覽大雁塔。姐姐弟弟都蹦著跳著去登塔了，姥姥說她腿腳不方便，不能上塔，我便趕緊應(yīng)道“姥姥不上，我也不想上。”就一直在塔下守著姥姥靜靜的坐著。游完了大雁塔出來，已將近黃昏，家人們一起到了公交站點(diǎn)準(zhǔn)備送我們上車，眼看著又要“不可抗拒”的與姥姥分開了，心里無比難受。車就要開了，我緊緊抓住姥姥的手不松開，這時，只覺得姥姥一把把我推上了車，嘴里哽咽的說了句：“小英，聽恁媽的話，好好學(xué)習(xí)……”</div><div> 車，開動了，此時車上的我像丟了魂一般“嗚”、“嗚”的哭個不停…… </div><div> 此次短暫的相逢與難過的分別，更加重了我對姥姥的思念和由此而帶來的心里傷痛。此后的許多年里，我經(jīng)常噩夢不斷，總是夢見姥姥衣褸襤衫的一個人孤坐于一座破廟里，好不凄涼、可憐......</div> <h3> （八）</h3><div> 時間飛快的走到了1975年，那年我15歲。父親的部隊進(jìn)駐青海，開始修建著名的“青藏鐵路”。在這里的幾年中，我讀了高中，參加了“上山下鄉(xiāng)”運(yùn)動，在經(jīng)歷了兩年多艱苦的知青生活后，1978年考入了青海民族大學(xué)。此時我已由一個懵懂無知孩子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歲月流轉(zhuǎn)，事境變遷，內(nèi)心對姥姥的那份思念始終不會改變。</div><div> 隨著1976年打倒“四人幫” 之后，全國上下一片歡騰，政治的春天到來了，這股春風(fēng)也吹到了部隊，“成份論”的政治禁錮已被徹底打破。1979年，我上大學(xué)的第二年暑假，到青海格爾木父親所在的部隊去度假游玩。我清楚的記得在一個夕陽盡撒余輝、非常愜意的夏日傍晚，我陪著爸爸在空曠寂靜的巷陌上散步，爸爸滿懷欣喜又深沉的對我說：“纓子，現(xiàn)在不論出身了，你可以給姥姥寫封信去了!”聽到這話，感到既突然又驚喜，我瞬間心花怒放，覺得天上的空氣那么的清爽，心里從未感到的一種歡快舒暢，多年積壓的情感，終于可以喧泄出來了。頓時，我的思緒飛到了鄭州博愛巷的羅家拐，飛到了姥姥的身邊……很快，一封洋洋灑灑數(shù)頁紙，包含深情的“家書”寄了出去。分別8年多了，給姥姥要說的話太多太多，我告訴姥姥這些年的經(jīng)歷，告訴姥姥我考上了大學(xué)，告訴姥姥我有多么多么的想她。</div><div> 鄭州，收到信的姥姥自然也是興奮不已。姥姥不識字、更不會寫字。但姥姥對替代寫信的“寫字先生”卻是很挑剔，她專門去找了羅家拐里寫字最工整、她認(rèn)為最好看的人為她代筆寫給我了一封回信。信里問我長多高了？有多重?。空f，我上了大學(xué)，可是出息了！說，接到我的信，她高興的幾夜都睡不著覺……</div> <h3> （九）</h3><div> 1980年夏天，爸爸媽媽讓姥姥來西寧家里住住。去火車站接姥姥的那天別提有多高興了，我精心的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早早的來到西寧火車站接站口候著。</div><div> 火車緩緩的停在了站臺上，鳴響的汽笛和噴出的巨大蒸汽聲，撩撥著我的心弦。終于，在出站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滿頭銀發(fā)，梳著整齊的剪發(fā)頭、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我立即跑上去緊緊的抱住了姥姥。那一刻，我和姥姥的全身都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聊天中，姥姥告訴我，那年，我被人帶走之后，她心里好長一段時間不能適應(yīng)，十年的如影隨形，突然間人去屋空，她倍感孤寂苦悶，整日郁郁寡歡、魂不守舍，“人都快要神經(jīng)了”。每天晚上她都會再次來到博愛街口，獨(dú)自坐在東大街店鋪前的石臺階上看著霓虹閃爍，看著車來車往、人流穿梭不停的街景，很晚不愿回家……</div><div> 我在大學(xué)里是住校的，每個周六下午可以回家，周日晚上再返回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按說每周都能看到姥姥，彼此心里都少了一些牽絆。然而，每當(dāng)周日我吃過晚飯就要返校之時，總會出現(xiàn)令人揪心的一幕-----已經(jīng)70多歲裹著小腳的姥姥，總要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到房頭目送我良久。我一遍遍催著姥姥“回去吧、回去吧，姥姥?！崩牙褏s執(zhí)拗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跟我擺著手說“走吧，走吧，小英?！薄藭r此刻，我總是鼻子酸酸的，眼里噙著淚，直至坐到了學(xué)校教室里，還難受的許久緩不過勁兒來……</div> <h3> （十）</h3><div> 1982年，父親轉(zhuǎn)業(yè)被組織上安排到了河南安陽。而我也正好大學(xué)畢業(yè)，跟隨父母一起來到了安陽。我被分配到了安陽人民廣播電臺做記者工作。姥姥由于牽掛她在羅家拐的老房子，還有那些個與她說了一輩子的話，有著“共同語言”的老街坊們，所以她回到了鄭州，獨(dú)自一個人居住。</div><div> 那時候，單位但凡需要出差去鄭州辦事，同事們都知道我在鄭州有個掛心的姥姥，都會特意把“機(jī)會”讓給我。每次到了鄭州，辦完了公事我就會急匆匆的趕回姥姥家，回到那個曾經(jīng)令我日思夢想、再也熟悉不過的地方。我的到來，更讓姥姥興奮不已。她緊忙活著去市場買菜割肉，給我包餃子，因?yàn)槔牙阎滥鞘俏易類鄢缘奈兜?。吃完了飯，姥姥總要拽著我的手，到這家、到那家的老街坊去挨著串門，見了人家嘴上還不停的說著：“這是小英回來了，現(xiàn)在長大了，上了班了，有出息了……”說話間，姥姥一臉的自豪感、滿足感。晚上，我與姥姥像從前一樣鉆到一個被窩里，我們聊聊這，說說那，總有說不完的話......此時此刻我們彼此都在盡享著相聚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div><div> 然而，一到我得返回安陽即將分別的時候，我和姥姥都又要共同去領(lǐng)受那番難舍難離、心酸苦痛的滋味，那幅“揪人魂魄”的畫面會一次次的重現(xiàn)面前：姥姥站在羅家拐的巷子口，望著我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不忍離開?？粗牙压聠味澪⒌纳碛?，我鼻子發(fā)酸，眼里噙淚，一遍遍的對姥姥說：“回去吧，回去吧，姥姥?！崩牙讶允遣煌５呐c我擺著手，嘴里還念叨著“走吧，走吧，小英?！薄?lt;/div> <h3> （十一）</h3><div> 后來，姥姥還是因?yàn)樯眢w衰弱、生活難以自理而最終離開了羅家拐，來到了安陽，與父母居住在一起，由父母照料日常起居。這時候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平時，盡管要工作要帶孩子，忙碌了許多，但一得空，我就會去父母家里或者讓他們來自己家里聚一聚，吃頓飯，聊聊天，姥姥與家里幾代人在一起其樂融融，盡享天倫之樂。那段時間里，應(yīng)該說，姥姥過的既踏實(shí)安穩(wěn)又舒心快活。</div><div> 隨著年事已高，有了腿疾，行走困難，姥姥就幾乎不出家門。父母也上了年紀(jì)，身體不好，照顧姥姥力有不逮，他們就為姥姥請了個鐘點(diǎn)工，負(fù)責(zé)姥姥的一日三餐。擔(dān)心姥姥寂寞，我隔三差五的抽空來看姥姥，給姥姥買點(diǎn)好吃的，陪姥姥說說話。已到80多高齡的姥姥，加上身體多有不適，此時常常想到“死亡”問題，顯得情緒低落。一天，姥姥頗帶傷感的對我說：“小英啊，我這輩子連個自己的親孩子都沒有”。聽的此話我禁不住一陣心酸，但趕緊故作鎮(zhèn)定的安慰姥姥：“誰說的，姥姥，我不就是你的親外孫女嘛?！崩牙延终f“小英，等我“走”了，你能去給我燒燒紙我就知足了?！蔽医K于忍不住了，帶著哭腔對姥姥說：“您放心吧姥姥，我一定會的。”</div><div> “死亡”的問題最終來了—— </div><div> 1997年7月盛夏的一天中午，天氣異常的炎熱，我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說“你姥姥可能快不行了，你快過來吧”。我立即蹬上自行車趕到了母親家里，只見姥姥已湯水不進(jìn)，接近昏迷狀態(tài)。母親叫來了他們單位中醫(yī)藥學(xué)校附屬醫(yī)院的醫(yī)護(hù)人員，用擔(dān)架把姥姥抬往醫(yī)院病房。我含著眼淚、心情沉重的緊隨著擔(dān)架一起進(jìn)了病房。在那個少有的酷暑難耐的高溫天氣里，我獨(dú)自一人，整整三天，幾乎寸步不離的一直守護(hù)在姥姥身邊，陪伴著姥姥度過了她人生的最后時刻……</div><div> 按照中國傳統(tǒng)的入葬理念，講究入土為安。我在安陽一處水草豐茂、果樹成林的鳳凰崗公墓為姥姥買下一塊墓地，刻了一個墓碑，把姥姥的骨灰安放于此。每逢清明或祭祀的日子，我都要來到公墓為姥姥墓碑前放上一捧鮮花，燒上一堆紙錢，再跪下叩上幾叩。想必九泉之下的姥姥如果有知，一定會感到心安和欣慰的。</div><div> 姥姥，您的外孫女對您十年的養(yǎng)育之恩、疼愛之情會永遠(yuǎn)鐫刻于心、終生銘記！</div><div> 謹(jǐn)以此獻(xiàn)給天國里的姥姥和愛姥姥的我的至愛親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