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 /></h3><h3>"女兒，如果來生還會相見，請帶我一起走。"</h3><h3><br /></h3><h3> － 一個母親的話</h3><h3><br /></h3><h3><br /></h3><h3>病區(qū)最東邊的4號、5號是個雙人房，這個雙人房的門永遠緊閉著，門上貼著醒目的大字：任何來訪者進入病房前請先戴上口罩和洗手。美國人高度重視病人的隱私，住院病房大多是單一的，也許這雙人房就是特意為她這樣特殊的病人而留著的。誰都知道現(xiàn)在里面住的是她，一個NEUTROPENIC FEVER(嗜中性白細胞低下發(fā)燒）白細胞計數(shù)徘徊在0.3～0.7×10^9/L之間，人體免疫防御系統(tǒng)已經(jīng)完全被摧毀的病人。</h3><h3><br /></h3><h3>有多少人見過她曾經(jīng)的美貌和文靜；</h3><h3>有多少了知道她如此的Nice和聰慧；</h3><h3>有多少人羨慕她英俊的先生和孩子；</h3><h3>她是舞動著神圣翅膀飛入人間的天使；</h3><h3>她是上帝派來為人類解除痛苦的大夫；</h3><h3><br /></h3><h3>但是，現(xiàn)在沒有人會輕易去推開這扇門，人們一直眷戀著心目中對她圣潔完美的形象，一如她在我院內(nèi)科醫(yī)師排行榜上的那張照片，一位長發(fā)披肩、目光柔和、神態(tài)雅致、甜靜微笑地一直注視著我們。只有極少數(shù)的人，見過她現(xiàn)在的模樣。我是病房的charge，自然是極少數(shù)人之一，每次推門前必須要深吸一口氣，眼前這俱氣若游絲的骷髏足以把人嚇得緩不過神來。</h3><h3><br /></h3><h3>我的年輕的家庭科醫(yī)生，安吉莉娜大夫，溫文爾雅，秀外慧中。她，現(xiàn)在就是我科這個特別的病人。</h3><h3><br /></h3><h3>性格溫和的Dr.Angelina雖是我的保健醫(yī)生，可我從來沒去過她的診所。每年的體檢我只是在病房看見她，拉著她寫下一大堆的檢查項目而己。每次她來查房，我們談?wù)撟疃嗟氖撬翈熛壬詹氐墓哦嚭退侨齻€可愛的孩子。她這么Nice，我們很多同事都樂意選她做家庭醫(yī)生，"不收了，不收了，已經(jīng)忙不過來了。"她剛說完這句話，又會悄悄地轉(zhuǎn)頭告訴你，"就加你一個吧，最后一個了，可不許再帶家屬喔。"這種菩薩心腸，常常使她身邊的人感激不盡，無形中也給她增加了很多壓力吧。</h3><h3><br /></h3><h3>2017年的圣誕節(jié)前夕，Dr.Angelina在給病人做出院小結(jié)時，突然腹痛難忍，倒在病床邊。我們立即把她送到CT室，緊急腹盆腔CT掃描，回來的結(jié)果卻是驚天動地的，胰腺癌lV期伴肝腎轉(zhuǎn)移并浸潤胸腹膜有大量積水。</h3><h3><br /></h3><h3>"這是我最后一個圣誕節(jié)"，聽到這樣的噩耗，Dr.Angelina只說了一句話，醫(yī)生的天職已裁定了她生命之輕。這天，我們所有同仁面對Dr.A這樣的診斷,在station抱成一團，痛哭流涕。</h3><h3><br /></h3><h3>當晚，Dr.Angelina打完了止痛針就決定回家，那時她血壓偏低，可誰也攬不住她。離圣誕節(jié)只有二天了，她要回去給孩子們包圣誕禮物。最小的男孩吉米才三歲半，他正開始學游泳，幾天前已經(jīng)許下了圣誕節(jié)要個Swim ring，并相信圣誕老公公會從他家壁爐的煙囪里悄悄地爬進來把禮物放在圣誕樹下。十二歲的大女兒，琳，節(jié)后會參加鋼琴九級考，下次的演奏是克萊門蒂《名手之道》，她要穿上漂亮的蕾絲裙，圣誕樹下，會有她欣喜的發(fā)現(xiàn)。8歲的愛麗絲喜歡畫畫，她的房間堆滿了各種顏料，她眼睛里的世界都是五彩繽紛的圖畫，圣誕樹下的禮盒內(nèi)有她喜歡的調(diào)色板。Dr.Angelina給自己買了一份誰都不知道的禮物，悄悄地藏了起來，直到她去天堂的那天，母親幫她輕輕地打開了。</h3><h3><br /></h3><h3>圣誕節(jié)后的第三天，Dr.Angelina出現(xiàn)嚴重惡心嘔吐，扛不住了，她來住院了。從此她再也沒有回過自己寬敞的家，再也沒有見過三個美麗的孩子。</h3><h3><br /></h3><h3>Dr.A一住進醫(yī)院就強烈要求最積極的治療，"為了我的孩子。"她輕輕地念道，面色凝重。也許她太年輕了，也許同行對她太熟悉了，也許癌癥已是晚期，我院的外科醫(yī)生沒人忍心對她動刀，商議后把她送到City of hope hospital，因著她是晚期胰腺癌，不適合做根治性手術(shù)，只做了姑息手術(shù)，采用膽囊－空腸吻合術(shù)，以解除梗阻性黃疸。手術(shù)后回來，她主訴癥狀好多了，人舒服些了，接著馬上做大劑量的化療?；煹亩拘詫嵲谔罅?，第三次化療后，她一邊出現(xiàn)嚴重的惡心嘔吐，一邊把一縷縷掉落的長發(fā)攥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放進玻璃瓶內(nèi)不舍得丟棄。接著化療的毒性侵襲著心臟，她的心率一直亢進在室上速160次/分以上，指甲很快呈灰黑斑塊狀。腫瘤科醫(yī)生認為病人已不適合再做化療，必須停止?？墒撬煌?，她有強烈的求生欲望，她自己是醫(yī)生，她比誰都明白，間歇化療前面的治療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墒?，她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疼痛，越來越消瘦，終于在第七次化療后，她同意暫緩二周，期間進行了三次放療。胸腹部CT復(fù)查：后腹膜充滿了腫塊，腫瘤細胞迅速成倍增長，肝、腎、肺多發(fā)性轉(zhuǎn)移，大量胸腹水。</h3><h3><br /></h3><h3>Dr.Angelina出身于醫(yī)生世家，父親是一個內(nèi)分泌科的醫(yī)生四年半前患直腸癌先逝了，母親是個營養(yǎng)師，弟弟腦外科醫(yī)生。從小聰慧，一路優(yōu)秀的她畢業(yè)于普林斯頓醫(yī)學院，面對這樣的復(fù)查結(jié)果，長嘆一聲，"我遇上了對手－智能癌細胞"。對化、放療都打不死的癌細胞，本能地逃離宿主器官、躲避殺傷藥物或侵襲新的器官以求生存，擴大。遇上這樣高智商、聰明的癌細胞注定了抗癌路上窮途末路。</h3><h3><br /></h3><h3>癌細胞正在Dr.A體內(nèi)橫行霸道著，疼痛刺激著她每一根神經(jīng)。她變得越來越敏感、焦慮、壓抑、挑剔，常常抱怨照顧她的床位護士不夠盡職。她一打鈴護士必須馬上出現(xiàn)在床邊，稍有延遲她就把水潑在護士身上或把call lights向護士砸過來。剛打完了Morphine又要Dilaudid,不到幾分鐘又吵鬧著要Ativan，若給藥的時間不到，她抓起電話自己給值班醫(yī)生打電話，"我要的藥，誰敢說，不！"。是啊，面對一個逐漸被癌癥吞噬的生命，沒有一個醫(yī)生會拒絕另一個臨終醫(yī)生病人的請求。也許她壓抑了太久；也許疼痛使她失去了理智；也許再不釋放她就沒有機會了；她肆無忌憚地表現(xiàn)著唯我獨尊。當人絕望的時候，人性是會完全改變的，即使這樣也沒讓她可以舒服些?，F(xiàn)在病房所有的護士最怕照顧她了。</h3><h3><br /></h3><h3>雖然不再做放化療激進治療了，支持療法對病入膏肓的病人也是一種折磨。當血紅蛋白掉到每毫升血液中只有7.7克時，她要求輸血，二袋血漿后，很快就使她原本呼吸不暢的機體更加重了肺水腫和呼吸困難，立即給利尿劑排水又引起電解質(zhì)紊亂，血鉀只有2.2mEq/L，導致心室纖顫，整個病房一直在cardiac monitor alarm警鈴大作下不得安寧，再靜脈灌注β受體阻滯劑控制心律，和長時間緩慢滴注鉀離子修正電解質(zhì)</h3><h3><br /></h3><h3>終于Dr.A浙漸失去了折騰的活力。她明白了，本以為知識可以改變一切，其實，再聰明也強悍不過命運。她決定放棄一切治療，只要Pain management.今年冬季，加州流感肆虐，醫(yī)院人滿為患，護士短缺。在這樣特別的時候，我院還是決定給Dr.A一個雙人病房，由護士1:1來照顧她。</h3><h3><br /></h3><h3>白天，她病房進進出出的人絡(luò)繹不絕，大都是和她一樣受過良好高等醫(yī)學教育的女眷們，晚上她們輪流陪夜，每一個走進她房間的人都像是演戲一樣，進入角色，個個面帶笑容，歡聲笑語盈滿病房。</h3><h3><br /></h3><h3>母親一個清瘦高雅的退休營養(yǎng)師，每天會帶一大堆自制營養(yǎng)液來給女兒喝，但是已經(jīng)失去吞咽功能的病人，只能在嘴唇上濕潤一下而已。病房的大冰箱內(nèi)全貯存著A媽媽帶來的流汁食品。</h3><h3><br /></h3><h3>控制疼痛，也許是現(xiàn)代醫(yī)學對一個臨終病人所能做到的最好關(guān)懷。Dr.A原本消瘦的身體在PCA dilaudid, Epidural Fentanyl drip and Tylenol 每三小時的靜脈滴注，及Ativan 0.25mg 每二小時靜脈推注下不斷地進入機體與癌細胞拔河著，這個小小的身體接受了這么多的止痛、鎮(zhèn)靜藥，疼痛程度依然在十分之六上。不過她開始安靜，不再煩噪，嚴重惡液質(zhì)的她非常虛弱，還是不斷的惡心連膽汁都吐不出來了，還在不斷拉著血便。</h3><h3><br /></h3><h3>終于她明白了，不要IV for hydration，也不要TPN高能量合劑，"這些癌細胞都想殺死我，我為什么還要去喂它們？"這是一個行家的話，在給臨終病人IV TPN時，同時也feed cancer cells.</h3><h3><br /></h3><h3>每次接過班，我第一個會去看她，盡量裝著輕松的樣子，把這天要照顧她的護士介紹一遍。這時她尖瘦的臉上只有突起的顴骨沖著我，嘴巴裂開一條線，頭輕輕地向前擺動一下，禮貌地表示知道了，只有不停抖動的下巴傾訴著她的不甘。除此，在也沒有與她更多的交流了。</h3><h3><br /></h3><h3>骨瘦嶙峋的身子使大腹便便更加突出，原本清秀的小臉，拉長又變尖。她還想自己掙扎著起來用bedside commode上廁所，但是三個人扶著她已站不起來了。她的呼吸開始變得越來越慢，眼睛大多數(shù)是閉著的，心率一直在150～160次/分，現(xiàn)在開始靜脈滴注Ativan0.6mg/h.七十多歲的母親知道與女兒告別的最后時候到了，從那天起母親就沒有離開過病房。</h3><h3><br /></h3><h3>三月末的夜晚，洛杉磯的病房內(nèi)盡管暖氣隆隆地轟著，穿著皮大衣的母親坐在女兒的床邊，心寒冷到極點。母親已經(jīng)60多小時沒合眼了，"她是我女兒。"誰要是勸母親躺下休息一會兒，她都會這樣說。她怕一閉上眼睛，女兒就走了。白床單下這個身子已經(jīng)削尖成一根筷子，卻在中間頂起了一個圓圓的球，腹部充滿著結(jié)結(jié)實實的腫瘤和腹水，完全灰白的頭部，右側(cè)頸部又隆起第二個球，那是癌細胞搶占的又一個制高地。雙腳腫的像剛剛發(fā)好的面團，錚亮滑溜擱在枕頭上，母親的雙手一刻不停地在她身上從上到下?lián)崦?，唸道著?quot;女兒，為什么躺在床上不是媽媽而是你，下輩子媽媽和你一起走。"我特意請示了House Supervisor給A媽媽又開了一個隔壁的房間，讓她休息一會。我答應(yīng)，一有變化馬上叫她，但是這位母親從此不肯離開女兒半步，只反復(fù)唸道"她是我女兒。"</h3><h3><br /></h3><h3>我跟A弟弟叮囑道"要照顧好母親，這樣母親會撐不下去的。"這個個子不高腦外科醫(yī)生，一面詳笑答應(yīng)，一面滾滾淚珠滑下了面頰。</h3><h3><br /></h3><h3>每分鐘呼吸只有五到六次，完全沒有小便，還在所有的止痛鎮(zhèn)靜藥泵上，一顆年輕的心一直亢奮地敲打著胸壁，她就這樣生命的最后時刻，整整掙扎了五天四夜，我們醫(yī)生都說，她創(chuàng)造了臨終奇跡。</h3><h3><br /></h3><h3>凌晨二點零五分，她突然睜開眼睛，"Help me."然后就完全忘記了呼吸。</h3><h3>這時離她42歲的生日還有19天。</h3><h3><br /></h3><h3>母親顫抖的手打開了圣誕節(jié)禮盒，Dr.A給自己買的禮物，一個長發(fā)頭套，由母親端端正正地給女兒戴上，淚水已打濕了飄逸的長發(fā)。</h3><h3><br /></h3><h3>我對于Dr.Angeline的病例有幾個迷思：</h3><h3>迷思(一）人們常常會問，"人為什么會生癌？"無人知曉。和她同期進我院的Dr.B，說起話來齜牙咧嘴，"你看她啊(Dr.Angelina)，太要完美了，說話輕聲輕氣，什么事都擔在心里，從來不會拒絕別人，她是壓抑的太深了"。而Dr.B在我們面前講起話來F.B從不忌口。</h3><h3>有病人反映Dr.B對病人不夠耐心，Dr.B說，"耐心？難道要把我學的醫(yī)學知識，全部教給他嗎？這樣的病人以后不要再來找我。"</h3><h3>Dr.B，她在女兒一歲半時就離婚了。</h3><h3>女兒問她："媽媽，我為什么沒有爸爸？"</h3><h3>"死了！"Dr.B不加思索地答道。</h3><h3>"今天我們晚餐吃什么？"女兒怯怯地問道。</h3><h3>"你問我，我去問誰呢？"像Dr.B這樣沒心沒肺的人，全釋放了，還真不會生腫瘤是吧。</h3><h3><br /></h3><h3>迷思(二）Dr.A先生是個好帥氣英俊的牧師，每晚九點半以后會來病房，凌晨離開。極其有禮貌的他一直對我們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太太表示感謝。但是他從不在床邊為妻子禱告，即使到生命的最后時刻，大多數(shù)美國人都會在病人游離之際請牧師在床邊祈禱，愿即將消失的生命平安升天。但是他卻沒有一句祈禱詞，也許他每天與上帝溝通，離得很近知道上帝的脾氣，篤信在天堂太太會得到善待。</h3><h3><br /></h3><h3>迷思(三）Dr.A從來不要出院回家，也從來沒讓孩子來醫(yī)院探望。她一定愿意自己的形象在孩子面前永遠是漂漂亮亮的吧。不要讓孩子心里留有任何陰影。她把自己最好的末婚閨蜜叫到床邊，托付她三個孩子的事，并一再告訴閨蜜，先生是一個多么細心體貼的人?？匆娤壬烷|蜜一起看著孩子們的照片，Dr.A蠕動著嘴巴，卻聽不到她在說什么。</h3><h3><br /></h3><h3>Dr. Angelina 我知道您放不下，我和您一樣的放不下。</h3><h3>因著，您如此聰慧年輕，我放不下；</h3><h3>因著，您是我保健醫(yī)生，我放不下；</h3><h3>因著，您未成年的孩子，我放不下；</h3><h3>因著，您母親帶我走吧，我放不下；</h3><h3><br /></h3><h3>上帝曾派您來拯救人的生命，卻又把您早早召喚進了天堂去侍候上帝。</h3><h3><br /></h3><h3>寫完此文，我的心非常非常的痛，一生中我送走過多少病人，唯有Dr.Angelina是走得這么的艱難，不甘心。從她發(fā)病到送走她剛好三個月，她入了胰腺癌晚期頂多3個月的魔法。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是她生命最后時候的模樣，太令人難受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