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2018年,我又重溫了一遍張黎導(dǎo)演的《走向共和》,堪稱經(jīng)典,后來被禁,越發(fā)覺得是經(jīng)典。</h3><h3>猶記得上一次看完,當(dāng)時,我對李鴻章的看法就被顛覆了。一句話,哦,李鴻章竟然是個偉人,是可以與諸葛亮、俾斯麥相提并論的。心里竊以為:我知道了別人不知道的,我真厲害。</h3><h3>噫,所以大家都說年輕人是可塑的,果然不錯,大概就是因為還沒有真正的三觀而易被忽悠吧。</h3><h3>總之,我覺得我被忽悠了。</h3><h3><br /></h3><h3>提起李鴻章,總有幾個標(biāo)簽就貼上來了:洋務(wù)大臣,中體西用,賣國賊……再熟悉一點的,恐怕能想到他滅長毛(即天平天國)和捻軍(太平天國同時期叛軍)之功了,能閃過"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的,絕對是厲害了。</h3><h3>至今我都覺得,李鴻章23歲寫就的這首《入都》,豪氣是遠勝后來者毛潤之的。</h3><h3>"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出生志在登鰲頂,何日身才入鳳池。"如不知煙、酒和咖啡因刺激神經(jīng)的路線一般,這詩自然地就讓人振奮,如被傳銷般,就是熱血沸騰。</h3><h3>第二遍看《走向共和》,得出的結(jié)論,依舊如昔。越發(fā)覺得李鴻章有其時代局限性,看他就一定要將他置身于清末民初的大環(huán)境中去,這樣你才會發(fā)現(xiàn),如果易位而處,多少人恐怕都遠不如他;這樣你才會發(fā)現(xiàn),原來他竟是一個偉人。</h3><h3><br /></h3><h3>李鴻章絕對是開眼看世界的第一批人了,天津機器局、開平礦務(wù)商局、輪船招商局、大沽洋炮臺……每一項都做得擲地有聲,比起同時期一股書生氣、一個漢陽鐵廠就搞砸了的張之洞,遠遠勝之。</h3><h3>李鴻章的北洋水師,如果不是慈禧老太后急著為七十大壽修園安享,(又說)如果不是光緒急著修頤和園送慈禧去養(yǎng)老好真正親政,一個頤和園,能買多少艘"吉野"號軍艦,又能換多少發(fā)真槍實彈呢?</h3><h3>若有航行風(fēng)速的軍艦,源源不斷的炮彈,真才實學(xué)的管帶,中日黃海之戰(zhàn)如何能?。?lt;/h3><h3>甲午一敗,李鴻章嘴上怪翁同龢不批軍餉,心中氣貪官克扣軍餉,換炮彈為石頭,滿腹怨老佛爺修園子勞民傷財。倒頭來,好像一切都不怪他,他是最冤屈的中堂了。</h3><h3>接下來,聰明人都知道,誰去馬關(guān)簽約,誰就必然會遺臭萬年,翁同龢就打死都不去,那為什么他還傻傻地去呢?</h3><h3>日本人只認李鴻章。說是惟有李去洽談條約,才能顯示清廷之重視。</h3><h3>慈禧只認李鴻章。李有為主分憂之忠義,惟有李去洽談,才能為清廷爭取最大利益,慈禧才真放心。</h3><h3>儒家之忠義精神深入李鴻章骨髓,惟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h3><h3>果然,馬關(guān)簽約后,天下無人不唾棄,連我都唾棄了二十來年。楊三已死無蘇丑,李二先生是漢奸??梢哉f,李鴻章修身養(yǎng)性是最好的,每天必五點起床,每天必吃松江鱸魚,必喝老母雞湯,必睡一小時午覺,惟有如此修養(yǎng),才能有如此忍性。</h3><h3><br /></h3><h3>其實如果沒有李鴻章的據(jù)理力爭,馬關(guān)條約之賠款金額、割地范圍、開商之地,恐怕遠非今日所見了??杀氖?,我們習(xí)慣了天朝上國,習(xí)慣了成王敗寇,一時羞恥于倭寇,釋放悲憤仇恨的機關(guān)槍口,都對準了李鴻章了,不過又不是真槍,對就對吧,李是該受的。</h3><h3>八國聯(lián)軍侵華,打進了北京城,愛新覺羅一家走私逃離傷,邊逃還邊發(fā)布懿旨,李鴻章,快去北京賣國!</h3><h3>這時有人就給李鴻章錦囊了,上中下三策,上者自立于兩廣,建立民主新政權(quán);中者揮師北上剿滅義和團;下者進京賣國,保一姓之平安。</h3><h3>后來的選擇和后來的結(jié)局,都已經(jīng)在歷史書上寫著了。不再說他又一次的據(jù)理力爭之功了,也不提他又一次忠義的儒家精神了。反正對愛新覺羅一家,他是一個當(dāng)之無愧可以謚號"文忠"的好奴才。</h3><h3>人們唾罵他,不過是站在四萬萬百姓和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國土的角度上考慮的。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李鴻章有他的邏輯起點。李與唾罵他的人,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所以,人們才不僅罵他,也罵慈禧,更罵晚清廷。</h3><h3><br /></h3><h3>以上,原是我二刷《走向共和》后準備寫的感悟,原本還會寫得更長些。現(xiàn)在我停下來了。我想起了第一次我寫康熙,有兩個朋友都告訴我,你不過是對著演義的劇情,空發(fā)牢騷罷了,大多不是真的歷史,你又何必在這無水之源上噴薄如涌呢?</h3><h3>當(dāng)然,朋友沒有說得這么狠,我自己深入解讀了下他的建議。所以這次寫李鴻章,我就在想,怎么才能在真實歷史的李鴻章上寫呢?我從哪兒搞這真實的歷史?而不是對著編劇意淫改編的歷史。</h3><h3>清史嗎?估計提到李鴻章的不過寥寥,也未必可信。后來我想到了梁啟超這個李鴻章的政敵,在李死那一年寫就的《李鴻章傳》。梁啟超又是拿到了李鴻章所有的文牘資料的,再加上梁啟超的名聲,于是我決定聽一聽他的證人證言。</h3><h3>大概花了三個晚上,文言文對著譯文,讀完了。</h3><h3>梁啟超全書都透露著一股客觀公正之氣。</h3><h3>他批評李鴻章不學(xué)無術(shù)!他批李在洋務(wù)運動中,只知學(xué)船堅炮利,只知道為清廷修修補補,卻不知道革新制度;他批李不懂國際公法,亂簽《天津條約》,為中日之戰(zhàn)埋下了地雷;不懂派兵遣將,亂指揮丟了朝鮮,毀了北洋水師。</h3><h3>梁啟超補充了很多李的小細節(jié),李做的那些事兒,就決定了他就是個爭議人物。</h3><h3>李鴻章是在江浙滬發(fā)家的,這話不假。聞名的首戰(zhàn),不過是借用了英國華爾的常勝軍才收復(fù)松江;蘇州之戰(zhàn),借助了降將才趕跑了李秀成,勝利后就殺了里通外合的八名將領(lǐng);滅長毛和捻軍,勝利之術(shù)不過是堅決貫徹了曾國藩的既定方針罷了;首次處理外交事故,慶幸碰上了普法之戰(zhàn),事情不了了之,僥幸贏得了首戰(zhàn)告捷;到了廣東,鼓勵賭博,收取高額稅費充做剿賊之用,一時廣東賊寇興起……</h3><h3>所以梁啟超評價李鴻章,說他在其位,擁其權(quán),有其智勇之處,卻無膽做變法維新,才謂其如霍光般不學(xué)無術(shù);又為他抱不平,易地而處,能做到李這種境地的,滿朝文武恐怕沒有人了,所以百姓罵李鴻章是可以的,但滿朝文武不屑李鴻章,是沒有資格的,只不過是狗吠之聲罷了。</h3><h3>梁啟超寫的書,史實性確實強多了,但從他對李鴻章的評價論述來看,恐怕也不過有為新政吶喊之目的罷了,他老師康有為孔子改制考托古談今,他更勝一籌,用現(xiàn)在的話說,學(xué)會蹭熱點了。</h3><h3><br /></h3><h3>于是乎,我想努力不被忽悠,想從撲朔迷離的歷史中跳出來,想不外行地糾結(jié)于歷史觀的問題,于是便草率地得出結(jié)論:歷史絕不是事件的總和,不過是對事件的解釋之和罷了。</h3><h3>法庭上律師雙方激烈爭辯,常常糾紛的時間,短則不過一時,長則也就五至十年,就這樣,法官都常常糊涂,最后常常只能借助于蓋然性、二審終審這些民訴制度來解決了,實在是并非親歷,苦苦引咎于中立者,太過苛責(zé)了。何況歷史乎?難怪當(dāng)年在省高院實習(xí)的時候,俞庭長說民訴法是他工作后覺得最重要的法了??峙乱灿羞@一層原因。</h3><h3>于是我就罷筆了,不再做無謂的爭執(zhí)了。</h3><h3>標(biāo)題說讀罷此書不讀史,有點標(biāo)題黨了,不是就不讀史不讀書了,而是不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讀史是史了。</h3><h3>我所謂的我被忽悠了,就是常常是癡迷于別人的書、別人的作品了,在別人營造的世界里迷路,以為有所得,常常是別人想讓我所得的東西,而自己始終不曾跳出來看世界??梢哉f是狹窄了,也可以說容易被煽動了。所以low的人,看什么東西都好,這句話出自我的老板。</h3><h3>歷史書告訴我李鴻章權(quán)臣、奸臣,張黎告訴我李鴻章大奸似忠,梁啟超說他不學(xué)無術(shù),他們說什么了,他們?yōu)槭裁催@么說,這其中可以思考的太多了,但有一點可以清晰的,就是不要只聽他們說。這應(yīng)該也是律師的執(zhí)業(yè)精神,如果我沒猜錯的話。</h3><h3>王興說,不知是讀史有助于做公司,還是做公司更有助于讀懂歷史了,這其中的作用,也不是道得明的。所以還是要積跬步,行萬里路,努力往第二個層次跳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讀史不是史。</h3><h3> 至于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讀史還是史的第三個層次,慢慢看慢慢讀吧,不要那么苛責(zé)我,因為易地而處,大多數(shù)人還不看山不看水不讀史呢。</h3><h3><br /></h3><h1 style="text-align: right;"><b>歡迎關(guān)注微信公眾號:王界隨筆</b>!</h1><h3><br /></h3><h3><br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