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奶奶，今年您離開我們整整九年了，在這個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的時節(jié)，我們又來看您來了。</p><p class="ql-block"> 上至90歲的我的媽媽，下至20多歲的我的女兒，我們一行20人站在奶奶的墓碑前哀思悠悠。您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您的諄諄教導(dǎo)言猶在耳。</p><p class="ql-block"> 我的奶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村老太太，她不會花言巧語，對兒女的愛，對親人的愛，對左鄰右舍的愛，都體現(xiàn)在具體的行動中。奶奶幼年喪母，中年喪夫，如此苦難的人生，卻造就了奶奶堅韌、頑強的性格和樂觀、向上的精神。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奶奶哭，即使現(xiàn)在，奶奶去世這么多年了，我每每想起奶奶，眼前也總是會浮現(xiàn)出她的笑臉，而我也總是會發(fā)出由衷的笑。</p><p class="ql-block"> 中年開始，奶奶一個人撫養(yǎng)著四個孩子，那種生活，一定是很窮苦的吧。但奶奶再窮沒有窮教育，爸爸、二叔、老叔都讀了書，也因此有了一個不錯的生活。爸爸是奶奶的大兒子，考上師范后，就能自己掙錢了，當(dāng)爸爸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寄回家，奶奶把已經(jīng)領(lǐng)回來的救濟糧又退了回去，說我們不需要救濟了，還給三個嫂子每人做了一條黑褲子。爸爸的第一份工資很少很少，但奶奶自己的生活稍微有了一點起色，就絕不占公家的便宜，也讓曾經(jīng)幫助過奶奶的親人，都得到一份雖不富貴，但絕對是飽含深情的回饋。?</p><p class="ql-block"> 爸爸媽媽結(jié)婚后，奶奶就一直生活在我們家，所以我們姐五個對奶奶的感情最深。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媽媽工作也忙，我們姐五個，從小一直到考上大學(xué)離開家鄉(xiāng)，每頓飯都是奶奶為我們親手做成。上學(xué)時的早起，奶奶總是按時把我們叫醒，使我們從來沒有遲到過；晚上學(xué)習(xí)的時候，奶奶總是能陪多晚就陪多晚。重孫子輩參加高考的時候，奶奶也是會給鼓勁加油。奶奶雖然沒有文化，但知道知識對一個人的重要性。記得1977年剛剛恢復(fù)高考，大姐作為上山下鄉(xiāng)的知識青年參加了那年的高考，在接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奶奶對著家里的毛主席像行了個大禮，口中連連說感謝毛主席。</p><p class="ql-block"> 從1977年大姐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到1987年我步入遼大，十年之間我們姐妹五個全部邁進大學(xué)校門，這在當(dāng)時我們居住的小區(qū)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我們心里清楚，除了爸媽鼓勵我們學(xué)習(xí)之外，奶奶的身體力行給了我們最大限度的支持。作業(yè)沒完成，奶奶絕不指使我們干家務(wù)，哪怕自己再苦再累，就是看課外書奶奶也不會以沒用為理由制止我們，所以現(xiàn)在我們姐妹五個慶幸那時看了很多“無用”的書，在如今游歷大江南北的時候還能隨口吟出幾句。</p><p class="ql-block"> 2009年上半年，奶奶的侄兒侄女一行9人從阿城專門來看奶奶。其中一個侄兒談到他以前考上中專卻沒錢上學(xué)，是奶奶在自家都吃不飽飯的情況下給他賣二斗小麥換錢，從此走上了他人生的金光大道。這種雪中送炭的恩情，怎能不讓人感動。</p><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一件雨衣，無袖的透明的，是奶奶給我買的。我們上學(xué)時，每逢有勞動、表演之類的活動，奶奶就出去給我們借工具，借白衣白鞋。使我們從來沒有因為缺少這些而感到難堪。</p><p class="ql-block"> 在老家，我們和別人住著對面屋，奶奶總是能和對方聊的熱火朝天。小院里，誰家夫妻吵架了，誰家婆媳不和了，奶奶總是會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勸了這個勸那個。也許不是所有人都會領(lǐng)這份情，但是我相信，大多數(shù)人會記得奶奶的好。奶奶當(dāng)居民組組長，那個年代，我還小，但是記得隔三差五，家里就會聚集很多人，看報、學(xué)習(xí)。還有發(fā)糧票、布票、油票等，奶奶以她的熱心，忙乎著這些瑣碎的事情。平凡中顯偉大，細(xì)微處見精神，看似普普通通的小事，彰顯了一個人的魅力。當(dāng)我們離開小院的時候，那種送別的場面，在我還年輕的不多的經(jīng)歷中，是不多見的。</p><p class="ql-block"> 奶奶忙活了一輩子，年輕時眼睛就不好，1994年，在82歲那年，奶奶雙目失明了。作為一個82歲的雙目失明的老人，奶奶卻仍然保持了她一貫的樂觀。每天仍然把頭發(fā)梳的很立整，仍然在臉上抹上雪花膏。為了鍛煉腿腳，每天摸著墻，在房間里自己走40圈。我自覺自己做不來，但這種精神卻是我一輩子學(xué)習(xí)的目標(biāo)。奶奶人生中的最后兩年，已經(jīng)不能下床了，我們有時和奶奶聊天太晚想去睡覺，奶奶說，你看你們，想去睡覺還得走幾步，我是倒頭就睡。奶奶還說，現(xiàn)在是她最好的時候，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奶奶的心啊，真的像大海一樣寬廣。</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奶奶突然就像回到了少女時代，跟我和媽媽說起她年輕時的事情，手里比劃著做著針線活，嘴里發(fā)出與她實際年齡極不相稱的小女孩的咯咯笑聲。那笑聲特別的有感染力、特別的令人難忘。在漫長的歲月中，在靈魂深處，奶奶一定是保留著一顆少女的心，所以才會不自覺的流露出來吧。過去的生活那么艱苦，但奶奶回憶起過去的時候，都是笑。</p><p class="ql-block"> 2009年8月16日下午3時，97歲的奶奶無疾而終，走完了她平凡但光輝的一生。下午6時，我們把奶奶抬往殯儀車，剛走出樓門，一場瓢潑大雨不期而至，兩分鐘后，雨過天晴。這場神奇的大雨，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是對奶奶的依依不舍的送別？</p><p class="ql-block"> 我親愛的奶奶啊，想起您，三天三夜說不完您的好、您的親。在墓碑前，媽媽哭得泣不成聲，年過80的幾個叔叔，一定要給奶奶磕頭。我們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您對我們深深的愛，這種愛，源遠(yuǎn)而流長，一代傳承著一代。</p><p class="ql-block"> 我的奶奶叫王世英，小名金玲。在我心里，您從未走遠(yuǎn)。在每一個鮮花盛開的春天，在每一個細(xì)雨菲菲的清晨，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里，我都會想起您，我親愛的奶奶。想起您的微笑，想起您的溫暖。這種溫暖，能讓我面對生活中的不容易；這種溫暖，能讓我渾身充滿了力量。這種愛，這種暖，讓我受益終生，綿綿不休……</p><p class="ql-block"> 寫于2018年清明節(jié)</p> <h3> 年輕時的奶奶和姨奶的合影。</h3> <h3> 我們和奶奶在一起，都是美好的回憶。</h3> <h3> 文化大革命后期我還小，有些事已經(jīng)模糊或者根本不記得了。但是姐姐們都記得，尤其是大姐二姐經(jīng)常提起。在文化大革命后期，作為農(nóng)村公社黨委書記的爸爸早已進入五七干校，媽媽作為小學(xué)校長是最基層的走資派，自然逃脫不了掛牌游斗的下場。在那天下大亂的年代，在那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奶奶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庭生活的重?fù)?dān)，用她堅毅勇敢的心保護著我們從幾歲到十幾歲的五姐妹身心不受摧殘，用她樂觀向上的心態(tài)領(lǐng)著我們挨過了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h3> <h3> 記得我上初中的時候，破舊的課桌需要鋪桌布。有一次我上學(xué)忘帶了，下第一節(jié)課的時候，就見鄰居給我送來了。還抱怨著說，你奶一大早就去找我了，非讓我馬上給你送來不可。當(dāng)時我還埋怨奶奶小題大做，現(xiàn)在我知道，在奶奶心里，孫兒們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學(xué)校的事再小也不能馬虎。</h3> <h3> 奶奶是那么的熱愛生活。在新民羊腸胡同，我家的院子里除了種植瓜果蔬菜，就是各種花了。</h3> <h3> 奶奶的后代中沒有人位高權(quán)重，也沒有人富甲一方。但奶奶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讓我們受益匪淺，告訴自己要永遠(yuǎn)做個善良的人，不抱怨，寬容、感恩。</h3> <h3> 姐姐是奶奶的第一個孫女，奶奶喜歡的不得了，據(jù)說在月子里就給抹紅臉蛋了。姐姐說，奶奶的笑容一直在她心里，奶奶的行動一直是她學(xué)習(xí)的榜樣。如今姐姐也當(dāng)奶奶了。姐夫說，你姐越來越像你奶了。這在我們家就是最高的贊賞。</h3> <h3> 1987年夏，最小的孫女考上大學(xué)。從77年到87年，我們5個都相繼離開了家。這中間還有爸爸曾經(jīng)同事的兩個孩子，從農(nóng)村來我家各念了一年書，還有表姐表弟在我家念書，他們都得到了奶奶無私的照顧。那時候流行音樂剛剛興起，有一次表弟在家學(xué)習(xí)，前院的音樂聲太大，奶奶就去說讓小點聲，有孩子在學(xué)習(xí)呢。</h3> <h3> 1993年，80歲的奶奶，已經(jīng)有些駝背了。</h3> <h3> 奶奶和她的大孫子。奶奶雖然雙目失明，看不到白天和黑夜的更替，但我們每一個孫子孫女，在奶奶心里的形象都是那么清晰，無論過了幾年，當(dāng)我問奶奶，我今年多大了啊，奶奶的回答從來沒有錯過。</h3> <h3> 奶奶和重孫子們。當(dāng)孩子們小的時候，無論誰來到太姥身邊，太姥都能給拿一塊糖之類的小食品。奶奶說，無論哪個，都喜歡。</h3> <h3> 奶奶的大重孫子。每次回家，一定要到太姥身邊噓寒問暖。</h3> <h3> 奶奶唯一沒有親眼見過的三姐家的兩個兒子。奶奶雖然看不到，但摸著重孫子，仍然是從心里往外的高興，也把這燦爛的笑容，留在了孩子的心里。</h3> <h3> 我們每次到奶奶身邊，都會給奶奶洗頭、洗腳、剪指甲、收拾床等，讓愛美的奶奶，能保持一貫的干凈。</h3> <h3> 媽媽和奶奶的婆媳情，勝似親生母女。媽媽年輕時身體不好，奶奶就給媽媽吃小灶，那個年代堪稱奢侈品的牛奶，還有焙干的泥鰍魚，我們這些孫女是沒有享用的份的。奶奶年老失明后，媽媽更是精心服侍，使得奶奶能夠頤養(yǎng)天年。</h3> <h3> 媽媽說奶奶是我家的頂樑柱。家里家外大事小情，洗衣做飯買糧買菜挑水挑煤全都一人承擔(dān)，從無一句怨言。奶奶不識字，但是她把那些不會說的成語如屈己待人，先人后己，與人為善，助人為樂，大公無私，上善若水，厚德載物，大愛無疆……等，用實際行動詮釋得特別清楚明白！</h3> <h3><font color="#010101"> 2003年，奶奶90周歲生日。媽媽提筆寫下：婆母高壽九十年，勞苦功高非等閑。一生奉獻為兒女，心底無私天地寬。屈己待人心靈美，勤勞節(jié)儉稱典范。</font></h3> <h3> 2009年，奶奶的最后一個春節(jié)，也把這慈祥的笑，永遠(yuǎn)定格在了我們的心里。</h3> <h3> 媽媽深情寫下：</h3><h3> 我患肝炎二三載，多虧婆母把我疼。重活從不讓我干，干點輕活也不能。天天白糖沖雞蛋，從不嫌棄笑臉迎。耐心伺候?qū)B(yǎng)我，肝炎得愈獲重生。婆母恩情深似海，終生不忘婆媳情。不是婆母鼎力助，兒媳焉能有今天。五十四年和睦處，一朝別離再不見。兒媳哭您撕心肺，兒媳想您夜無眠。</h3><h3> 我生女兒無遺憾，金花五朵勝兒男，倘若來世隨我愿，五女仍然繞身邊！多虧婆母鼎力助，兒媳才能有今天，婆母當(dāng)中您最好，就像母女一世緣！</h3><h3> 您為孫女去撿糞，幫她送糞到校園。您為孫女借工具，東家西家不嫌煩。您為孫女上眼藥，一上就是一兩年。您為孫女撓癢癢，直到三更還未眠。您為鄰家管鑰匙，您為無娘孩子送午餐。您幫鄰里干家務(wù)，舍已為人無怨言。街坊鄰里都稱贊，德高望重美名傳。</h3><h3> 您雙目失明十五載，癱臥在床整六年。若不是心寬天地廣，豈能頤養(yǎng)到天年。心地善良人高壽，感動天地有報還！</h3><h3> </h3> <h3> 遠(yuǎn)在英國的三姐也寫下對奶奶深深的思念：</h3><h3> 在我的記憶中，奶奶不曾高聲說過一句話，不曾和人紅過半次臉。奶奶信奉著她自己常說的“寧可身受苦，不叫臉受熱”的理念，以永遠(yuǎn)的付出，永遠(yuǎn)的吃苦在前的謙卑寬厚仁慈，善待了身邊的每一個人。</h3><div> 時間久了，很多事情忘記了，模糊了，但一些畫面還能清晰地呈現(xiàn)在眼前：小時候肚子疼，奶奶晚上強撐著睡意濃濃的眼睛為我揉肚子，揉了許久... 。上學(xué)勞動回來睡著了，醒來身邊有一根化了的冰棍，是奶奶為我留的。高中放學(xué)推開家門，看見奶奶洗的一大盆衣服，其中很多是我的...。記憶中，奶奶一直忙碌著、勞作著，唯一的一次記憶中奶奶坐下來和來訪的鄰居閑聊，手中還是在縫著被子。<br></div><div> 奶奶的至始至終為別人著想，默默奉獻貫徹終生。兒子三歲時回國探親，回英準(zhǔn)備起程那一刻，奶奶輕輕問了句：大可的小車帶上了嗎？一查果然忘了，而奶奶那時已經(jīng)失明，從未見過兒子的小推車。奶奶的最后時刻選在了我回國探親時的最后幾天，選在了對所有親人都是最方便的時刻。親眼看著奶奶無疾而終的走了，于我算是稍稍少了些遺憾。送奶奶出門時，不早也不晚，就在出門那一刻，晴天憑空下來一二分鐘大雨，若非親眼所見，不會相信蒼天落淚。<br></div><div> 奶奶不識字，但我一直認(rèn)為奶奶有知識，有文化，有大智慧。奶奶用她的一言一行將中華民族的文化底蘊、傳統(tǒng)美德，演繹的淋漓盡致?，F(xiàn)在回憶反思，我這讀過博士的心生慚愧：行為處事不及奶奶半分。<br></div><div> 奶奶的眼睛是由于醫(yī)生的誤診造成的，奶奶沒有怨天尤人，就連偶爾責(zé)備醫(yī)生的話也是心平氣和說的。奶奶以寬宏、豁達的心態(tài)重新開啟了新的生活鍛煉模式，也坦然接受了媽媽細(xì)致入微的體貼照顧。奶奶越到最后，笑得越美。這就是智慧的人生??！我甚至恍惚覺得奶奶的失明并沒有給奶奶的人生造成不完美，在高尚智慧的心靈面前，肉身的缺陷是如此的微不足道。<br></div><div> 奶奶走了九年了，這九年里，我沒有年年去墓地看望奶奶，也沒有刻意去思念過奶奶，而我也并不以此為憾，這是因為，奶奶呀，你從來都不曾離開過我呀。我不需要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到一個特定的地點去思念奶奶。在日常生活中，在經(jīng)意與不經(jīng)意之間，奶奶會時常出現(xiàn)在腦海。曾經(jīng)多少次，想起奶奶讓我淚流滿面，無論是在班上，還是在開車的路上。心情低落的時候，也曾經(jīng)多少次希望得到奶奶的擁抱、寬慰，明明知道不可能了，卻還是禁不住這樣想著，最后還是依照奶奶說的“自己解勸自己”了。<br></div><div> 奶奶，我不相信來世、輪回，但如果真的有，我希望我們來世做姐妹，我希望我能給你的照顧多一些。我希望我們一起歡笑，一起成長，我們相互扶持，結(jié)伴云游...。我們可以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奶奶，來世讓我們做姐妹吧。<br></div><div> 在我的心中，奶奶如佛般的存在。這一生有奶奶關(guān)愛引領(lǐng)一程，僅此一點，我便認(rèn)定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之一。<br></div><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