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我們還是從陸游的這首《釵頭鳳》開頭吧——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h3> <h3> 這是進沈園之前,大門外的一處景致,一塊斷石,渾似天然,又如斧劈,“斷云”?還是“云斷”,一任你讀。這應(yīng)該是新置的,因為至少三十五年前來的時候,我沒見過。但這置景置石的,是一位高人,抽刀斷水水更流,揮刀斷石石可破!“斷云”就是要讀作斷云的,這出自陸游自己的詩!</h3><h3> 后世評者說,放翁的釵頭鳳,上闕就重在一個“惡”字,下闋則重在個“瘦”字!</h3><h3> 惡,誰之惡?東風(fēng)之惡!既然是婚也逼迫離了,在那個與朱熹同時代的日子,綱常禮教已經(jīng)甚囂塵上的時代,桀驁不馴的陸游,在自己的母親面前,肯定是不敢犯渾的!然而,好好的婚姻就這么沒了,愛的人兒走了,終究心有不甘,發(fā)幾句牢騷,卻又是正常的!恰恰要罵的對象是強勢的母親,于是只能用春天里的“東風(fēng)”來代替,竟也是詩書詞史樣樣精通的文豪陸游的好手段!</h3><h3> 東風(fēng)正常是和煦的,溫暖的,朱自清喻之為“母親的手”是有出處的,但東風(fēng)的極致是橫掃一切的颶風(fēng),臺風(fēng),這個時候你還說她是好的,就錯錯錯矣!于是乎陸游毫不猶豫的想到了一個“惡”字,不光自己出了氣,也替眼前離別后偶遇的唐婉直接說了事,因為唐婉受到的是不公平的待遇——嫁給一個人,就是悉心去照料這個人,怎么在婆婆的眼里,就成了罪過,成了丈夫的絆腳石呢!足見陸母是個不講道理的“惡婆”!“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清人的這一情愫,直讓后來的魯迅不能自已,而他卻直接遭遇了與陸游幾乎是恰恰相反的愛情折磨,憤激的魯夫子獨獨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激憤,只是選擇了逃避,躲避!而“無情”一類的牢騷終沒有對準(zhǔn)母親發(fā)出來!</h3><h3> </h3> <h3>畢竟是尚在氣盛之中的陸游,又是離別之后的偶遇,大方的唐婉又與再嫁的丈夫趙士程一起邀請了陸游舉杯敘舊,能飲的他于是乎豪情來了,仔細一想,大概有點過,這“千斤重的橄欖”(《紅樓夢》語)也只能慢慢品味了,“錯錯錯”!算是對“惡”的緩語——究竟是誰的錯,倒也一下子說不清了!</h3><h3> 但以眼前的唐婉而言,“人空瘦”,還是讓陸游不忍,既然是你又嫁作他人婦,我這邊廂是“山盟雖在,錦書難托”,今日能見面,不妨就把話說了吧!所以,唐婉你也要知道,瘦了的恐怕但也不僅是你一個,我自憂傷我自瘦!</h3> <h3>沈園是沈氏一族的私家園林,且不說他多次易主,就是800余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也會無情的摧毀一切的,但是,沈園因為陸游的一首詩,以及題壁的一堵墻,而得以為后人小心的保護著,傳承著。如今的古跡區(qū),東苑,南苑三個部分無不保留了原來的風(fēng)貌,而孤鶴亭,半壁亭,宋井,琴臺既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默默的講述人!</h3><h3> 凡是這樣的故事結(jié)局總是凄涼的,古今中外莫不如此。釵頭鳳屬于陸游唐婉,同時是翻版的牡丹亭或梁山伯與祝英臺!陸游把詞留在土墻墻上之后,唐婉見而和之,回去后不久,便抑郁而亡!</h3> <h3> 僵臥孤村不自哀,</h3><h3> 尚思為國戍輪臺。</h3><h3> 夜闌臥聽風(fēng)吹雨,</h3><h3> 鐵馬冰河入夢來。</h3><h3>這是垂暮之年的陸游,他活了85歲,寫下這首詩之后不久,這個老人走了,他給兒孫的囑咐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那個時代,那種氣候下,陸游活到這個年紀(jì),簡直是奇跡!只因為他有太多的放不下的東西了!家情國恨。</h3><h3> 68歲時,沈園已經(jīng)三易其主了,陸游舊地重游,他來了,當(dāng)年的題壁還在,但唐婉早就不在了,“壞壁醉題塵漠漠,斷云幽夢事茫茫?!?192年,陸游73歲了,他來了,補題“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闕于石,讀之悵然?!惫畔≈?,豪情盡逝去,淡淡的幾句話,隱藏不住內(nèi)心深處的不甘!兩年后,75歲,他來了,“夢斷香消四十年”,這兒是他漫長的一生永久的懷舊地,傷心處,他年年要來,親自吊唁!</h3><h3> “沈家園里更傷情”“只見梅花不見人”</h3><h3>這是他81歲所寫《夢游沈園》二首中的直抒胸臆,毫不掩飾,更不矯情。</h3><h3> 爾來誰為拂土墻</h3><h3>這是他82歲所寫,誰來拂土墻,他開始考慮后來的事情了,誰可拂?誰也不可以,因為誰也不能代替他陸游?。?lt;/h3><h3> 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dāng)年識放翁。</h3><h3> 也信美人終做土,不堪幽夢太匆匆</h3><h3>這是85歲的放翁的絕唱!至此,他心中的太陽只有一個人——美人唐婉!夢斷云斷!時光匆匆,從此世間無唐婉兒了,亦無陸放翁矣!</h3> <h3>如果我們把情懷一直就這樣放在沈園這一片天地里,那就是上了陸放翁的當(dāng)了!</h3><h3> 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h3><h3>這才是兒女情長之外真的陸游,不過這個為國戍輪臺的際遇,只是如流星般在陸游眼前劃過!這里是川陜抗金前線南鄭,招他而來的王炎又招他而回,一系列的閑職,在滿腔熱血的陸游來說,簡直就是折磨——報國無門,陸游讀懂了這四個字的心酸,郁郁不得志充徹心田!偏偏還又遭到小人彈劾,罪名是“不拘禮法”“燕飲頹放”。下場呢——罷官!</h3><h3> 放翁,由此得名,由此,世間多了一個放翁!前朝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歐陽文忠公,意思是一樣的,名字重復(fù)了不好,就叫放翁吧!“賀我今年號放翁”吧!有幾個算幾個,請你們喝酒呢!</h3><h3> 放翁又與東坡不同,蘇軾是家仇,是黨爭,得意的日子隨時會有的;放翁是國恨,“可憐萬里平戎志,盡付瀟瀟暮雨中。”放翁放得下嗎?</h3><h3> </h3> <h3>還是回頭來說沈園,說唐婉兒吧!27歲,陸游題壁,到85歲《春游》,60載,懷念之作十余首,但是他最終唱出的是“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國恨大于家愁!故而梁啟超有評語曰“誰憐愛國千行淚,說到胡塵意不平?!?lt;/h3><h3> 踟躕于沈園的陸游是小我,置身于職場的陸游是大我!“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晉人甚愛牡丹,陶淵明獨愛菊,周敦頤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到了陸游這兒,名不作醉翁東坡,愛也獨自為梅花了!“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lt;/h3><h3>這是最具才情的放翁,“人間萬事消磨盡,只有清香似舊時”</h3><h3> 于唐婉于家事,于抗金于國事,放翁一輩子皆落得個“燈暗無人說斷腸” !不能也不再呈英雄的陸游只有打掉門牙往肚子里咽!那樣的時代,那樣的朝廷,家里又遇到那樣的母親,他——放翁能怎么樣呢!</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