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選這本書作為五月讀本,是因為去年看張宏杰的《國民性演變》,這本書也算是《國民性演變》的延展閱讀吧。在網上買到這本書,就大廢了周折,沒想到看起來更痛苦,數次想中斷放棄。書跟人一樣,也是有氣質的,讀者與書氣質相宜則悅,反之則悶??赡芪业钠门c作者的氣質比較不合,所以,這本書看得我實在痛苦。作者邵建號稱從事知識分子研究,就知識分子研究的精細和細節(jié)來說,本書確實出類拔萃。作者用了非常多篇幅去分析那些往來的書信、流言和你來我往的矛盾,讓我看得相當乏味。作者在書中也提到30年代上海文壇的烏煙瘴氣,但此書的格調,又與當時的文風有多大的差別呢?如果這就是研究知識分子,這樣的研究有多少價值呢? 作者如此推崇胡適,寫了這么多關于胡適的書,可胡適先生的優(yōu)點,卻半點也沒有學來,實則讓我覺得遺憾和唏噓。<br /></h3> <h3> 當然,我還是十分感謝作者,對于我這樣的孤陋寡聞者來說,這本書帶給我的知識量還是十分大的,尤其是是關于自由和寬容的描述,讓我獲益匪淺。同時,作者在此書中詳述了胡適和魯迅早中晚各個階段的思想和行為,讓我對胡魯的整個思想演變過程,有了全過程的了解和思考。雖然我自己的思考未必對,但這樣的一個整體構架,對我而言大有裨益,會讓我在今后對胡魯文章的閱讀中跳出文字本身來思考魯迅與胡適,而不是跟著胡適和魯迅的文字,走進他們的思路。</h3> <h3> 閱讀本書,給我最大的收獲,便是懂得了寬容(tolerance)不是一種修養(yǎng)和度量,而是一種知識論,是一種價值理念。胡適在《容忍與自由》中,引述宋朝理學家呂伯恭的八個字"善未易明、理未易察"來做解釋,即善和理都不是容易明白的,都不是淺顯易懂的。所以,我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我們自己的信仰,未必就是對的。正所謂"異乎我者未必非,同乎我者未必是"。既然我們未必是對的,對方也未必是錯的,那我們對待與我們持不同意見的人就必須寬容,這就不是一個度量和修養(yǎng)的問題,這是一個價值理念、是一個知識論。Tolerance也是西方自由體系中,最重要的前提條件,沒有tolerance就沒有l(wèi)iberty。</h3> <h3> 其實在莊子的《齊物論》中,有這樣四句話:"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這四句話闡明的就是這個觀點,比胡適選用的呂伯恭之言表述更加清晰明了。胡適早年從John Stuart Mill的《論自由》中汲取了寬容是個知識論后,一直到死,都踐行著寬容這個原則。胡適一生中挨過的罵非常多,得到的罵名也大致有"走狗"、"漢奸"、"幫兇"、"豎儒"、"叛國者"、"喪行文人"、"無恥文人"、"胡說博士"等,最長的罵名是:"作自瀆行為的最下賤的中國人"。謾罵他的人,也是形形色色,各路豪杰都有:有民粹派也有愛國賊,有文化保守主義者也有狹隘民族主義者,有陳獨秀的同黨少年也有孫中山的武裝同志。當然,這其中最著名的還是魯迅同志。面對這些罵名,胡適從不解釋,更不回擊。他甚至打趣道:"我受了十余年的罵,從來不怨恨罵我的人。有時他們罵的不中肯,我反替他們著急。有時他們罵的太過火了,反損罵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們不安。如果罵我而使罵者有益,便是我間接于他有恩了,我自然很情愿挨罵"。隨著大陸對胡適的研究越來越多,越來越熱,胡適的評價也越來越高。網上流行一種說法:世間如果有君子,名字一定叫胡適。我想,胡適能做到如此寬容,就是因為他一直秉持寬容是一種知識論的觀點。他是從內心深處理解了莊子和密爾所說的道理,所以才能永遠保持寬容。魯迅死后一個月,胡適的學生蘇學林便通過一篇《與蔡孑民先生論魯迅書》大罵魯迅,很快,蘇學林便受到一封胡適的來信,胡適在心中嚴厲地批評了蘇學林,并對魯迅進行了正面積極的評價。由此可見,胡適的寬容確是發(fā)自內心,是建立在知識論的基礎上,這也最終漸漸修煉了他的修養(yǎng),成為了公認的真君子。</h3> <h3> 作者在本書中,貫穿始終的主線是褒胡貶魯。因為對胡適和魯迅的書都看得相當的少,對這種褒貶的結論和態(tài)度,我不做評論。但是對作者褒胡貶魯的依據和手段,我覺得還是有些欠妥的。胡適的個人修養(yǎng)來說,確實比魯迅之個人修養(yǎng)更符合傳統(tǒng)意義上的道德主流,或者或人類主流文化。但就此完全否定魯迅之個人修養(yǎng),也太過偏頗。作者秉持者自由主義的世界觀來評價胡適與魯迅,本身就有失公允,因為正如作者所說魯迅本身就不是個自由主義者。在文章的前半部分,作者尚能以較為公允的態(tài)度去寫作,隨著文章的深入,作者主觀的反魯情緒便逐漸控制了筆端。分析胡適時,對胡適的優(yōu)點大加贊揚,對胡適的缺點又設身處地考慮胡適在各個階段的心里活動、政治環(huán)境、成長過程,知識體系等等。分析魯迅時,用詞貌似中性,實則"用心之精"地一再展示魯迅的偏狹執(zhí)傲不理智不寬容。當然,在這里我并不是說魯迅的尖酸刻薄就對,魯迅選擇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尖酸刻薄,主要還是當時的社會大環(huán)境和他選擇的道路有關系。縱觀全書,作者自相矛盾的地方很多,在流言的章節(jié)里,對魯迅的道聽途說和臆測大加批評,而自己卻一直以自己的臆測來描述魯迅的心里活動,并作為依據來加以批評。面對殷海光對國民黨和胡適的批判,作者能夠客觀的評價殷海光作為批評派的作用,也替建言派的胡適進行了辯解??赏瑯用鎸ε信傻聂斞?,作者卻如同魯迅本人一樣尖酸刻薄。作者讀了這么多胡適的書信,顯然沒有學到胡適的核心-寬容。</h3> <h3> 其實作者大可不必,胡適和魯迅雖然選擇的不同的方式,但目的都是一樣的,作為五四運動的主要發(fā)起者,胡魯的主要目的都是要改變舊中國積貧積弱的面貌。這不同的方式,并不能簡單的分個高低和對錯,因為他們的對象不同。以胡適為首的溫和"建言"派,就如同儒家學派,他們的推銷對象是帝王家、統(tǒng)治階級,他們希望統(tǒng)治階級逐步改良政策,一步步走向自由和法治。而魯迅為首的"批判"派,就如同老莊學派,他們的推銷對象廣大勞苦大眾,他們是需要通過犀利痛快的文字,去喚醒渾渾噩噩的民眾。你能說儒家和老家誰對誰錯嗎?各有千秋而已。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胡適和魯迅選擇的不同方式,又是相輔相成的,缺少了任何一方,另一方也將迅速消亡。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批判"派,社會一篇祥和,"建言"派也會迅速的被獨裁者打入地獄。同理,如果沒有"建言"派的存在,獨裁者對"批判"派的圍剿,會更加瘋狂和肆無忌憚。所以,又何必將二者分個高低呢?</h3> <h3> 幾十年來,魯迅以他嫉惡如仇、毫不妥協(xié)、永遠戰(zhàn)斗的姿態(tài)贏得了中國大陸幾代人的推崇。近些年,由于社會思潮的轉變,知識界開始對魯迅這類知識分子的態(tài)度給予重新檢討。同時,伴隨著對胡適研究的深入,亦或是現實社會發(fā)展的需要,學界開啟了一派尊胡抑魯的風潮,這是對大陸學界長期尊魯抑胡的一個反彈。尤其是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那一代知識分子,這種反彈更加激烈。事實上,矯枉過正,還只不是過是此書的一個小小的缺陷。此書最大的遺憾在于,他汲汲于胡適、魯迅兩人的生活軌跡、文章著述和書信的梳理、對比,貫之以自由主義的一些憲政原則,而沒有從宏觀史實出發(fā),對于當時世界-中國情勢做縱橫探討和對比,層次稍顯平庸和低下。</h3><h3> 那我們今天的人,應該怎樣來看待胡適和魯迅呢?愚以為今天的我們再學習和研究胡適和魯迅,并不是要分出個高低,付之以褒貶。魯迅在《拿來主義》中有一句話說得很好:"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我不想說胡魯身上有什么糟粕,他們身上自然有他們那個時代的局限性或者說迫不得已的選擇。我們就是要理清這種局限性,為今人做借鑒。取其精華,是我們更應該選擇的。那胡魯身上有什么精華呢?我個人認為就是他們?yōu)槊褡遽绕鸷腿嗣裥腋榧喝蔚臎Q心和責任心。因為這種決心和責任,他們選擇了不同的方式來救亡。魯迅選擇了"立人",希望用批判的方式"改革國民性",期望用"血與火"的革命的方式,一勞永逸地解決國家積存的問題。而胡適選擇了"自由"和"立憲",以溫和的"建言"方式一點一滴的改革政府,最終走向法治和自由。他們選擇的道路不同,但目的都是改變舊中國積貧積弱的面貌,讓國家和人民重新富強,他們都為此目標付出了艱辛的努力,并奉獻出畢生的心血。</h3> <h3> 本書的封皮和最后的結尾,作者邵建用"陽光"和"閃電"分別比喻胡適和魯迅:"陽光和閃電是面對黑暗的兩種方式,溫和的胡適不妨是陽光,犀利的魯迅當然更合適是閃電。閃電以它的銳利,可以刺穿黑暗,讓黑暗現出原形。和閃電相比,陽光不是在黑暗中穿刺,而是在黑暗的外面將黑暗照亮"。我個人并不太認同作者的這個觀點,尤其是臺灣政治在20世紀中后期的演變情況,也證明了作者的比喻不太恰當。如果把陽光改為燭光,可能更合適一些。魯迅就像閃電,他以他的犀利和明亮,刺穿了黑暗,雖然很短暫,但是卻讓黑暗中的每個人心都看清了黑暗的本質,同時在人們心中播下了光明的種子和期望。胡適就像燭光,以個人看似羸弱的光亮,溫和地照亮黑暗的一角,一步一步地蠶食著黑暗,他相信隨著燭光的增多,終將實現全局光明。</h3> <h3> 最后,用一首楊萬里的詩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吧,人類文明前進的車輪滾滾向前,過往的曲折,只不過引起了一些喧鬧而已。人類確應把自己當前的眼光放得更高遠些,太空和宇宙,才是我們努力的方向。</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桂源鋪》</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楊萬里</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萬山不許一溪奔,</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攔得溪聲日夜喧。</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到得前頭山腳盡,</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堂堂溪水過前村。</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