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 /></h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師專散憶</b></h1><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黃訓華</h3> <h5><b> 校友簡介：黃訓華，95級中文（1）班。現(xiàn)供職于上饒市委政法委員會。系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上饒市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b><br /></h5> <h3> 記憶是逆向行駛的列車，隨著年齡增長，跑得更久遠。我始終覺得，對于有了一定閱歷的人，比喜新厭舊更為刻骨銘心的，是戀故懷舊，或爐火旁的絮叨，或檐滴前的沉靜，或回首里的依稀。從1995年到1998年，上饒師專收留了我三年時光，記憶里的人和事很多，但欲寫又無處下筆，聊以留下幾個定格吧。</h3> <h3 style="text-align: left;"><b> 校門口。1995。</b></h3><h3> 汽車在顛簸了九個半小時之后的一個黃昏里，司機大聲提醒我，到了，該下車了……</h3><h3> 在暈車翻江倒海般的嘔吐后，我頭重腳輕地鉆出車門，在一個古舊方正的大門口下，站穩(wěn)，看著門楣上紅色魏體行書"上饒師范?？茖W校"字樣，金色夕陽里有一座雙手高舉的白色巨大雕塑群正對大門口，四周是行色匆忙的人流和懸掛著迎接新生入學的紅色條幅，還有舉牌熱情相迎的師姐們……我確定，確實到了。</h3><h3> 那是1995年10月份，特大洪水過后，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拖著沉重的行旅箱——老家做箱世家段氏所做，精致大氣。"窮家富路，買一個吧，體面些！"購買時，母親手握著剛剛賣掉圈里最后一頭豬的326塊錢，言語堅決。</h3><h3> 回頭時，從老家行使來的班車已經(jīng)消失在了夜幕下的車流中，沒有誰回頭、招手，我的心里頓時泛起了一陣酸楚……</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大學同寢室同學</i></h5> <h3><b> 水聲浸潤的屋頂</b></h3><h3> 四棟102、五棟512、十三棟308，是我們?nèi)晁^的集體宿舍。男生宿舍三棟相連，組成日字形結(jié)構(gòu)，每棟五層，八個人一間，狹小空間里生活著近四千人，雄性激素足以爆棚。</h3><h3> 樓院中間有兩排鐵皮工棚，水泥平臺上，四長排的自來水龍頭不斷濺起高壓水聲，但濺得更高的是互搶水龍頭時激烈的爭吵聲，圍觀的人群是立體的，從一樓到五樓，尖叫、敲打臉盆……狼煙四起，頓時沸騰。陰冷潮濕的空氣里充塞著腥臭、霉爛及牙膏、肥皂殘留的氣息，各色衣物參差擁擠地晾在走廊的鐵絲上，伴著垂絲狀不斷的水滴，樓棟間時有方塊形的陽光填入，色、聲、味全方位刺激下的記憶，是一道永遠濕淋淋的風景。</h3><h3> 冬、春時節(jié)的中午時分，同學們一個個從天窗鉆上屋頂，在瀝青澆過的樓面上閑坐，看書，用單放機聽音樂，圍坐著打紙牌，有的干脆就三五成群擁擠地躺著，呼嚕聲漸起，如同沙灘上的海豹一樣貪婪地吮吸著充足的陽光。<br /></h3><h3> 防漏層瀝青很厚，深灰的底色上，微撒著一層薄薄的浮塵，毛筆飽蘸著清水，書寫的效果與宣紙很是相似，且前寫后干，十分便于一遍遍地書寫，或者大面積創(chuàng)作。于是，我眼前的屋頂就是一片寬廣的舞臺，一本字帖、一桶清水、幾支毛筆和整整三棟屋頂，充滿著我三年的閑暇時光。陽光晴好，惠風和暢，忘我地書寫，是接近內(nèi)心、走近賢哲的修行之路，或正、或行、或草，任憑思緒縱橫，無所忌憚，忘記了樓宇下的喧囂、氣味、色澤和時間。</h3> <h3 style="text-align: left;"><b> 主樓三樓西側(cè)間</b><br /></h3><h3> 主樓，青綠色。三樓是中文系的教學樓。西南側(cè)大梯形教室旁邊是系團總支辦公室，也是學生會辦公室，還有一小間值班室。</h3><h3> 入學的頭幾天，有個熟悉的身影常從系西側(cè)間出入，他拄拐杖，個子不高，滿臉滄桑，很像我中學時的校友，當年就是校園聞名的文學達人，還有一手漂亮的書法，他鄉(xiāng)遇故知，我感到親切和敬畏。</h3><h3> 有天晚上，宿舍突然闖進來幾撥高年級學生，那神情氣宇昂揚，那語氣雷厲風行，把我們這群菜鳥全給怔住了。他們自我介紹是各類協(xié)會的，來發(fā)展新會員，讓有特長的填報下。其中《流弦》文學社就有這位熟悉的身影——后來我知道他叫胡若凡，我中學時的老校友，是系學生會宣傳委員，文學社副主編，身殘志堅，多才多藝。為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系領導賦予他在西側(cè)間值班室更多的特權(quán)。</h3><h3> 西側(cè)間成了我常去的處所，這里時常能品讀到他發(fā)表的《人生有失足》等感人至深的散文，還有他臨寫書譜的行草書法作品，我當年被他過人之才深深折服。后來，我也加入了參加了《流弦》文學社編委會，并參與創(chuàng)辦了《中流》文學社、"讀者協(xié)會"，擔任學生會干部等，參與了學校一系列活動的組織工作，并與周亞鷹、曹煜、胡國龍、管樺……等當年一批文學青年朝夕相處，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不用揚鞭自奮蹄。<br /></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當年與師兄周亞鷹在三清山偶遇</i></h5> <h3><b> 儂園依稀</b></h3><h3> 我不知道"儂園"究竟多大，只是在圖書館北角一處粉墻黛瓦的圍墻拱門上面題有"儂園"二字娟秀的行書，落款是余偉達。園門內(nèi)外都是仿蘇州園林式的假山景致，仙鶴梅鹿，竹柏蒼翠，曲徑通幽，亭臺兀立，回廊映水，在樸素的校園里異常雅致，尤其是一汪曲水縱貫校園東西，游魚碎石隱于其中，目光所及，常常落在此園中，是當年晨讀、散步甚至戀愛的最佳去處。</h3><h3> 在1995年中文系迎新大會上，時任副校長饒祖天說，選擇中文系是明智之舉，中文系是全校的驕傲，歷年來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學子，各界精英。其中講到兩個人：一個是婁利東，在中文系設立了婁利東獎學金，獎勵十名優(yōu)秀學子每人每學年1000元，我記得那年頒獎大會上，程繼紅老師還專門對"上饒婁姓旺族研究"作過一個專題報告，從婁諒到婁利東，洋洋灑灑，窮枝末節(jié)，甚是精彩，讓全場感受到了學術的力量，臺上的婁利東樂得嘴巴一直張開就沒合上。一個就是余偉達，他棄教從商，創(chuàng)業(yè)有成，回報母校，捐款30萬元修建儂園，激勵后學，是為榜樣。在當時，我們師范生一個月的補貼是30塊錢，萬元戶即為富足的標準，這30萬元的確是筆巨款。</h3><h3> 中文系當時是全校最大的系，三個年級，我們98屆是按計劃統(tǒng)招的最后一屆，有三個師范類教學班，還有一個計劃外的文秘班。那個時候還不流行"國學"，中文談不上有優(yōu)越感，女生比不過英語系多，浪漫跟不上藝術系，也就在幾篇課文里虛構(gòu)著春天的故事了。其實，中文系的學生也沒幾個是喜歡語言、文字或文學的，以至于大部分同學三年下來似乎什么都沒學到。 </h3><h3> 迎新大會后，班上許多曾經(jīng)夢想著"做天下文章"的同學們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目標了——經(jīng)商意識高漲，在校三年就不停地從事承包餐館、影院、車輛、在外兼職等各類經(jīng)濟活動，夢想著成為饒校長提到的第三個優(yōu)秀人才。畢業(yè)后有好多人甚至放棄了原有的分配，直接經(jīng)商去了，這在當時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和決心，畢竟"鐵飯碗"是許多人一生奮斗的目標。</h3><h3> 我與儂園還有另一層緣分。那陣兒，為了更優(yōu)的獎學金與更好的畢業(yè)去處，班上什么干部都面臨著激烈競爭，唯獨勞動委員無人問津。無奈之下，我這個班長還得兼勞動委員，包干區(qū)就是儂園的一角。散步的時候覺得這里曲水林蔭，隱逸清幽，每每涉足，心靜如水；但是，一旦清掃打撈起來，角落里則全藏污納垢，不堪直視，難以忍聞。如同當年電臺里的每周一歌，我們堅持每周一掃，三年里，我成了儂園的?？土?。</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圖書館北側(cè)的儂園</i></h5> <h3><b> 南門，或者后門</b></h3><h3> 至今，我依然不習慣上饒師專大門的朝向，它是朝北開的，太陽總感覺是從西邊起山的……</h3><h3> 除了遠足，我習慣去師專的南門，或者叫后門。那是在田徑場西北角的一處鐵柵門，難得大開，平時都是打開小側(cè)門供師生進出。</h3><h3> 門外是條小巷，雖不寬闊，但比起出校北大門，一出門就要跨過車流滾滾的大馬路來，這里如同自家的后院，要安靜、隱秘得多了。南門口兩邊都是附近民居做成的雜鋪店面，各類小炒菜館、卡拉OK廳、桌球室、雷射錄像廳……散落于村落里，晝夜之間熙熙攘攘，如同現(xiàn)在的步行街。家境好或者膽大點的學生都在附近租民房住，比起幾千人同居的水簾洞，這里可謂是自由的天宮，難得一方自在與清凈。村落更遠處的山林就是聞名于世的茅家?guī)X——上饒集中營所在地。相對于這么肅重的主題，學生們?nèi)サ酶嗟倪€是附近的漁樂山莊、密林水庫。</h3><h3> 程繼紅先生的家就在門外不遠處，與村民同處。程先生高聳的鼻梁上擒著厚厚的鏡片，腦門寬亮，臉型瘦削，絡腮胡子刮得不甚干凈，自然曲卷發(fā)黃的頭發(fā)，很像個外教。但是，他所教授的是古代文學。程先生口才極佳，學術功底尤深，個性鮮明，尤其是對古詩文里的愛情研究頗透，甚能煽情，據(jù)說程夫人就是他坐火車時偶遇到的，僅憑一面之緣就堅定要嫁給他。在學校里多有女生暗戀，有人竟然上門哭訴非他不嫁，甚至絕食相威脅的。但是，我最敬重的還是他為師、為學。畢業(yè)前，面臨何去何從，我向程老師表達了不甘回鄉(xiāng)當老師的意愿，他如幫親嗣，四處張羅，并與市商業(yè)局達成了意向，讓我靜候佳音。暑假恰逢程夫人和孩子回了娘家，晚上我就住在程家陽臺上。陽臺不大，從客廳到陽臺要路過廚房，一側(cè)還堆滿著書，剛好可以放一張?zhí)梢?，不擔心滾落下床，頭頂還晾曬的衣服。所幸的是，陽臺外是小坡地，玻璃外一窗翠竹，適逢月滿，清風過處，疏影搖曳……這一場景，多年來一直在我夢中反復浮現(xiàn)。</h3><h3> 只是多年后，待我重回上饒，師專南門早已經(jīng)拆除了，程先生也離開師專遠赴浙江海洋學院（現(xiàn)浙江海洋大學）了，南門口月光竹影下的陽臺只有塵封在記憶里了。</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程繼紅老師</i></h5> <h3 style="text-align: left;"><b> 校門口。1998。</b><br /></h3><h3> 當期盼已久的鮮花與掌聲，在亢奮中瞬間變得空空如也時，我習慣于一個人堅守靜坐舞臺，直到劇務人員收拾時反復提醒我，該走了……也正是這種落幕的心緒，讓我最終堅決地放棄了曾經(jīng)執(zhí)著追求的舞臺人生。</h3><h3> 暑假已經(jīng)過去一周了。畢業(yè)季抱團式的哭泣聲漸漸銷匿了，操場上連續(xù)近月不息的燭光，也只剩下了一地蠟油了。這片昔日熟悉的空間已經(jīng)不再屬于我了，甚至仿佛我們不曾來過或者什么也不曾發(fā)生過一樣的平常。</h3><h3> 連日來，我一次次地站在校大門口，就在三年前下車的地方，與周邊的同學送走了遠方的同學，與班委的同學送走了周邊的同學，我又送走了班委的同學，然后靜立在夏季的校園，在巨大的孤寂中，多呆了兩天，重新觸摸著熟知的角落。</h3><h3> 直到1998年7月18日，我一個人，拖著那個段氏行旅箱，離開學校大門，回到更大的洪水淹沒的老家，靜待分配……。</h3><h3> 回頭時，夕陽下高舉雙手的巨大白色雕塑群依然肅穆，空蕩蕩的校園里蟬嘶力竭、柳絮飄飛，但是沒有誰向我招手、惜別，我的心里頓時又泛起了一陣酸楚……</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班主任李亞英老師</i></h5> <h3 style="text-align: left;"><b> X棟303室。2016。</b></h3><h3> 開門的是李亞英教授的愛人何志亮先生。他壓低了聲音告訴我，李老師剛出院，在家里靜養(yǎng)，本不宜待客……隨后，李教授從里屋走出，戴著帽子，咽喉插著很大的導管，削瘦的臉上堆滿了當年一樣的笑容……她用依稀僅存的喉音告訴我，因為甲狀腺癌十年間做過三次大手術，這是第四次放療，才出院了。我一下子怔住了，之前，她只告訴我身體不適，不曾想如此嚴重，我心酸不已，頗多后悔驚擾了。</h3><h3> 李教授是我們的班主任，也是系黨支部書記，是學生入黨的介紹人，我們都親切地叫她"黨媽媽"。在她身上，我們時刻都能感受到春風化雨般的細膩、親切和忘我付出，對她都有種母性的歸依感。她也是我畢業(yè)20年后，還能一眼認出我并叫出我名字、知道我是哪一屆哪個班的幾位老師之一，就憑這一點就足夠讓我感動與自豪。我是當過老師的人，大學畢竟不是中學，師生關系相對松散，且一年覆一屆，要記住一個學生準確信息多難，更何況我這人生性淡慢，個性平平。那年頭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沒有手機，更沒有朋友圈，打個電話還要去買IC卡，大家難得聯(lián)絡，這些都為我對恩師們不敬找到了合理借口和自我安慰。</h3><h3> 畢業(yè)那陣兒，工作人員把"波陽"弄成了"弋陽"，一字之誤，把我的組織檔案遺失了。近年來，檔案工作要求嚴格，必須找到當年的組織和介紹人、一一出具證明材料。</h3><h3> 李教授看后，用喉音說，真算幸運，我這身子骨朝不保夕的，你要晚來幾天，說不定就……她回坐到床上，背倚床頭，用小紙板當幾案放在膝蓋上，對照要求，一字一句反復推敲，用心回憶著一些細節(jié)，伴隨著咽喉粗重的喘息聲，雙手幾次顫抖了起來，沉重地放下筆……我淚水盈眶，多次勸慰她片言只語即可；何先生也兩次進來，不忍心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嘆氣而出。</h3><h3> 兩個多小時里，她幾易其稿，堅持寫下了1200多字的詳細證明材料。放下筆時，她緊靠床頭，雙目微閉，氣息微弱地對我說：我要對你負責任的——</h3><h3><br /></h3>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我組織的系團日活動，全系團干參加</i></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班級畢業(yè)照</i></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br /></i></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br /></i></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