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 童年，老家，門前那條河的對岸，桑樹零星著依水而立。</h3><div> 農(nóng)歷四五月份，那些桑樹便會掛果，由青到紅由紅漸紫，隨風(fēng)飄送的酸酸甜甜的味道，誘得饞蟲蠢蠢欲動，口水便如門前那河水在風(fēng)送陣陣中潮漲潮落。</div><div> 童年常常是饑餓的，饑餓的年代對美食的向往往往更為強(qiáng)烈，比如對桑葚一年一度的惦念和追隨，沒有哪種食物再比這天然又無需花費(fèi)的桑葚再甜美了，何況這酸酸甜甜的果子充了那年的饑、助了兒時的成長呢。</div><div> 幼時的玩伴們對桑樹的記憶是清晰的，哪棵桑樹長在什么位置、長什么形狀，哪顆樹上的果大果甜、何時能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腦中的印記如同現(xiàn)今的北斗定位系統(tǒng)一樣，誤差不會超出一米。因了那桑葚果是童年玩伴誰都喜歡的應(yīng)季美味，時至今日無可比擬。</div><div><br></div> <div><br></div> 于我印記最深的，莫過生產(chǎn)隊(duì)上曬場（公用打谷場）周邊的桑樹。<div> 圩（老家管村子叫圩）中間，河的南岸有個四面環(huán)水的集體曬場，那是生產(chǎn)隊(duì)集體勞作的地方（大集體時每個生產(chǎn)隊(duì)都有一個類似的場地），面積約3500平。僅北面與北岸有一壩相連，入曬場處有柵欄門，門的東西兩側(cè)各有一排房屋，東為集體糧倉，西為集體養(yǎng)豬場。莊稼成熟后，從地里收割運(yùn)至?xí)駡黾羞M(jìn)行脫粒晾曬，之后收倉儲存。平時場地空置，遇有公社電影隊(duì)下鄉(xiāng)便在這放露天電影。其它時日便成了孩童們集中玩耍的地方，同齡人許多趣事如玩過家家，圍著草垛打土仗、捉迷藏，甚至冬天下雪時如魯迅筆下用竹框竹篩扣鳥雀等，均在這塊空曠的地域得到記憶。</div><div> 曬場的東北角及北側(cè)河岸，生長著幾顆桑樹，尤其東北角的那棵，樹圍較粗，枝椏較多，樹冠較大，一到葉綠時分如支開了一柄翠綠的大傘煞是壯觀，一半樹冠蓋了集體糧倉的東北角，另一半則罩住了圍場河的半個水面。掛果期間更是滿樹燦爛，青的、淡紅、紫色琳瑯滿樹，如同五彩寶石紛呈天空，誘惑著時常被饑餓襲擾的童年玩伴，也惹得河里喜食桑葚的武昌魚，時不時在樹冠庇蔭下的水面泛起浪花，追逐偶爾隨風(fēng)落下的熟透的桑葚果子。</div><div> 那時，鄉(xiāng)下孩子沒什么可玩的玩具，想玩必須自己動手制作！比如做個鏈條槍、彈弓，滾個鐵環(huán)、玩?zhèn)€陀螺之類的，而此類舉動往往會招至父母不求上進(jìn)、敗家（鏈條槍需要火柴、好的鐵環(huán)需要拆下桶箍）的責(zé)備。唯有填飽肚子對抗饑餓，或許倒省卻了父母對缺糧少食的擔(dān)憂。在饑餓襲擾下，填飽肚子也得自己想辦法，因此，摸魚撈蝦、掏鳥摸瓜、上樹摘果等生存技能，是我輩童年玩伴自小就很嫻熟的營生。特別是樹果成熟的季節(jié)，果實(shí)的誘惑更是讓一幫皮孩將爬樹練到爐火純青。</div><div> 桑葚成熟季，一眾玩伴放學(xué)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往事先偵察好的桑樹那飛奔，去搶食那天賜的美食。到了星期天更是挨個桑樹掃蕩，將果子吃個飽，帶著滿嘴滿手的姹紫嫣紅，滿足而開心地嬉笑玩耍。</div><div> 玩伴隊(duì)伍中，我年齡較小，自幼生得比較瘦弱，像個小尾巴跟在隊(duì)伍后面，對上樹摘果這樣的活兒還不是很在行，且也擠不到前頭，只能干看著那些大玩伴們上樹吃果著急流口水。姐姐大我三歲，雖是女娃卻也有著男孩一般的野性，在負(fù)著看帶我的任務(wù)同時，也負(fù)責(zé)讓我的口水不至于弄濕衣襟。摘桑葚時，姐姐急急地到樹下后，總會先關(guān)照我一句“站著不要亂跑，不要靠近河邊”，然后跟著爬樹隊(duì)伍奮勇地往上爬。借著女孩體輕的優(yōu)勢，姐姐總能找到一處果多枝高處倚坐下摘桑葚，顧不得果汁染了衣服，挑那最熟的果子將衣兜裝滿，然后再自己摘食美味。一棵樹上熟果子摘的差不多了，會迅速下來，將兜里的桑葚盡數(shù)掏給我吃，然后轉(zhuǎn)戰(zhàn)另一棵樹。就這樣，我不用上樹，便能吃到最熟最甜的果實(shí)。</div><div> 十歲那年，又到桑葚成熟季。這一年，曬場東北角的桑葚樹特別茂盛，掛果也特別多，而其它地方的桑樹則果實(shí)零星。一個周日的下午，還是這幫玩伴蜂擁到曬場東北角這棵老桑樹下，如螞蟻接龍一般七八個半大孩兒向樹上進(jìn)軍，笑逐顏開地摘開了桑葚，姐姐也在其列，我依然等在樹下。許是這棵桑樹真的老了且玩伴們的體重增加不堪重負(fù)，還是桑樹覺得它已經(jīng)完成了這些年對抗玩伴童年饑餓的使命，桑樹向著河面傾斜，再傾斜……樹下的我嚇得大叫“倒了倒了，姐快下來！”話音剛落，轟然一聲桑樹倒入河中，樹上的玩伴下餃子一般跟著落水。會水的迅速游開，不會水的兩三人吊著樹枝哇哇直叫，其中就有姐姐?！翱炀任医?，快救我姐！”我大哭著拼命喊叫。稍事躁動后，人群安靜下來，姐姐落水后一直不松拽著桑枝的手，在灌了兩口水后攀著樹枝露出腦袋，看清情況拽著樹枝沿著樹干爬上河岸，頭發(fā)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和著我的眼淚。</div><div><br></div> <h3><br></h3><h3> 這年秋后，落實(shí)了分田到戶責(zé)任制，人們開始?xì)g天喜地地在自家責(zé)任地里忙乎，饑餓不再，日子向暖。第二年，地頭水利規(guī)整，村子的道路拓寬，河邊的雜樹悉數(shù)被砍倒，包括那些浸著酸酸甜甜記憶的桑樹，沿道栽上了水杉和香樟，桑葚便漸漸退出了家鄉(xiāng)的舞臺，在我離家漸行漸遠(yuǎn)的腳步里淡去身影，唯留記憶。</h3><div> 又到桑葚滿枝時，偶爾在城市的市場見到紫黑粒大的桑葚果，勾起了對老家那些伴隨著童年消失已久桑樹的懷念。興起買幾粒嘗嘗，除了貴得只剩錢的分量，淡而無味，不免使我對味覺上產(chǎn)生了懷疑。其實(shí)，時至今日，味兒淡了的何止是桑葚呢。</div><div>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背宋逸厡Υ司涞睦斫?，不知道，日漸匆忙的日子里，還有多少舊事物可以留住后代的思維？</div><div><br></div><div><br></div><div> ——2018.06.05于青島怡海</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