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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月圓

九天攬月

<h3>　　今天是你的生日，風荷舉，夏已深，梔子花開時。</h3> <h3>　　依照慣例，每逢這一天，全家老小會濟濟一堂，紛紛向你祝壽，為你祈福。時光水一般地流瀉而過，去年這個時候，兒孫繞膝的熱鬧場景猶在腦海惘惘浮現(xiàn)，而今天，我在地上，你卻在地下，香，寂寂地燃，裊裊地聯(lián)著兩個世界。</h3><div><br></div> <h3>　　你一生辛勞，秉持著無己、無功、無名的修為。你清風朗月般的風骨，雖然與這個花花世界顯得格格不融，但在我心里，你的那顆靈魂卻美得絢爛！你德高望重，可生活儉樸得近乎刻薄，細想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排場，不過就是在古稀之年，由晚輩們張羅的那場壽宴而已。是夜，華燈初上，微醺的你在孫輩們的簇擁下，一邊步出酒店大堂，一邊感概著“這輩子沒有遺憾！”</h3><div> </div> <h3>　　雖說是酒后吐真言，可你坎坷的一生就真的不曾留下過絲毫遺憾么？有，我知道，你不過是隱忍不言罷了。</h3><div> 你生于民國三十四年，一個兵連禍接的亂世。百業(yè)的凋敝，家境的貧寒，讓你一對同胞兄弟先后因病不治而夭折。痛失手足的遺憾大不大？我想，大！</div> <p class="ql-block">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晚唐詩人筆下的芳華，像四月早天的云煙，如夢似幻?？涩F(xiàn)實決然不是詩情畫意，你的少年時代，趕上的，竟是一場史上空前的大饑荒。 </p><p class="ql-block"> 當死亡已成為出離苦海唯一的法門，于是，沒有憐憫，沒有悲慟，甚至也沒有恐懼，數(shù)千萬人就那樣認命地、麻木地、前仆后繼地從人間消失。哀鳴嗷嗷，餓殍遍地的慘象，雖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的漂洗，但凡念及，仍后怕得叫人不寒而栗。我至今都恐于想象，14歲的你，是憑著怎樣的毅力捱過了三年的漫漫長夜；我也恐于想象，你挪著虛弱的步子，在上學的荒徑上暈倒過多少次，又經(jīng)歷了怎樣的掙扎重新爬起。生長于斯的遺憾大不大？我想，也大！</p> <h3>　　你是1964年10月離家的，那時你19歲，從膏腴之壤的川西壩子，去往川滇交界的彝區(qū)會理。金秋怡人的風拂過你青蔥的臉龐，你拋給故鄉(xiāng)的只是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你固然知道這一去山高水長，可你斷然料想不到此番竟會成為與白發(fā)親娘的訣別。 </h3><h3> 四年后，當母親瞌然長逝，你卻遠在千里之外，荒眛的大涼山中負重前行。<br></h3><div><br></div> <h3><font color="#010101">　　你寫得一手好字，早年的墨寶雖已蕩然無存，但讓我至今仍記憶猶新的，是那首《游子吟》：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從你的郁結中，我知道你自幼便與母親的感情最深，所以每言及她，你總會喉頭酸楚，泫然欲泣。無以盡孝的遺憾大不大？我想，更大！</font></h3> <h3>　　36歲那年，你結束了十七載漂泊生涯重回故土，隨行的僅有幾口糙舊的木箱，里面滿是包上書皮的中外名著，油墨生香。你說等到退休閑賦下來，再慢慢讀。可就是這么一個樸素的心愿，你卻至死都未能實現(xiàn)。</h3><div> 仍是36歲那年，是的，就是你回鄉(xiāng)伊始那年，中秋時節(jié)，老父辭世；</div><div> 37歲那年，女兒未遂愿降生；</div><div> 56歲那年，妻雙目失明；</div><div> 62歲那年，長兄辭世；</div><div> 69歲那年，你罹患絕癥；</div><div> 72歲那年，病妻辭世。</div><div> 你在的日子，一生所有的悲愴，就像打開了時光瓶，朝我兜頭而來。你走后，這一幕幕，在我腦子里尤甚。</div> <h3>　　電影《無問西東》的片頭有個設問——如果提前了解了你所面對的人生，你是否還有勇氣前來？</h3><div> 看到90后、00后的孩子如大海里的熱帶魚一般，坐擁著五彩斑斕的生活，從蒼黃的七O年代走來的我們，不免也會心生生不逢時的感慨。然而，對比你們那輩人被時代洪流挾裹，身不由己的苦厄，我內(nèi)心里余下的，唯有慚愧。</div><div> 如果，將你既往的人生騰挪至當下，再來一遍，敢問有誰能做到心無余悸，勇往直前？至少，我是做不到。尤其是目睹你在生命的盡頭，卻還不得不飽含著深深的遺憾，我更無法做到以順遇的態(tài)度，淡看命途的悲切。</div> <h3>　　一個畢生剛毅的男人，在72歲的本命之年，本該含飴弄孫，頤養(yǎng)天年，卻被病魔的魅影牢牢罩于床榻之上，承受著連嗎啡也抑制不住的噬骨之痛。足足三個月的水米不進，讓你瘦骨嶙峋得難以下地，那只謄抄過《游子吟》的手，虛弱得已握不住一支筆。</h3><div> 重回涼山，再走征途，是你近年來的夙愿。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同闖會理的青年才俊們，如今也須發(fā)染霜。你硬撐起病體，聆聽著這幫老伙計重走青春路的逸聞趣事，雖強作歡顏，卻掩不住內(nèi)心的萬般失落。莽莽的群山，奔騰的大江，火紅的石榴花，茂密的香蕉林……心已遠而身不動，當年的一聲“再見”便是再也不見的遺憾，我怎會不懂？</div> <h3>　　秋去冬來，歲寒蟲僵，你的病情亦如同斷崖式降溫的天氣，急轉(zhuǎn)直下。</h3><div> 腫瘤細胞發(fā)瘋地吞噬你的軀體，窄窄的一張硬床上，你猶似潮落后擱淺的魚，只有鰓片在無助地翕動。你身上糾纏了蛛網(wǎng)般的管線，氧氣罩住鼻孔。你四肢冰涼，周身卻高燒不止，血尿沿著導管在病床下汩汩流淌，滿盛一袋袋的殷紅。</div><div> 我靠著慘白的墻，瞳孔定焦在朔風中那枚飄搖欲墜的，枯黃的梧桐葉?；叵肴暌詠恚覀兠刻於荚诰薮蟮慕^望中堅持著小小的努力，手術、放療、注射、化療、CT、穿刺、骨顯像、磁共振……哪一步都走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心情就像隆隆開行的過山車，隨各項檢測指標的降升，忽喜忽憂。寒來暑往，風雨兼程，只有我知道你熬得有多苦。</div><div> </div> <h3>　　曾經(jīng)，我攥住你的報告單淚流滿面，其實我什么都不怕，唯獨害怕的，是你受苦遭罪。佛家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我們這樣的凡夫，挨挨擠擠寄命于浮世，生，不由己；死，不可逆。如果，死亡真的已是出離苦海的唯一法門，我情愿你放棄堅持，去為自己鋪設一條芬芳的小道，心無掛礙，踏歌而行吧，慈母就在前方。</h3> <h3>　　你走了的那幾天，家里的臘梅開得特別艷，黃澄澄的掛滿枝頭，如繁星點點，仿佛是要在不同的時空中，繼續(xù)與你深情凝望。</h3><div><br></div> <p class="ql-block">　　紅塵世界，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三世因果，六道輪回，生老病死永無止境。酉雞年來，酉雞年去，愿此生七十二載已是你輪回中的最后一次，你若再來，我篤信，必是往生凈土，腳踏蓮花。</p><p class="ql-block"> 從此，華枝春滿，天心月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