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題記：如同一顆遠方漂泊而來的種子，雖然迅速地在這塊土地上萌發(fā)、生長，卻終因水土不服，加上氣候突變，片刻的繁茂之后便是長久的沉寂——</p><p class="ql-block"><br></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b><u>清凈寺前的沉思</u></b></h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 "><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b><i>緣起</i></b></h3> <p class="ql-block"> 十多年前攜妻去廈門，曾在泉州略作停留。當(dāng)時是沖著始建于唐開元年間的那座文廟去的，隨后又去了旁邊不遠處香火極盛的關(guān)帝廟。途中路過一個不大的清真寺，因為不感興趣就沒太留意，但透過圍欄可見略顯破敗的異域風(fēng)格建筑里，數(shù)根石柱如同雷劈木一般直直指向天空。當(dāng)時的那匆匆一瞥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讀到一篇關(guān)于元代泉州的穆斯林商團兵亂的文章，那幾根石柱的畫面一下在我腦海重現(xiàn)。前幾天休假，便有了再去泉州看看的念頭。誰料到了泉州，陪同的當(dāng)?shù)嘏笥丫共恢写怂隆Ｆ鋵嵥驮诶鲜袇^(qū)的中心地帶，只是知道它的人不多，進到里面去的游人更是寥寥無幾。</p><p class="ql-block"> 進得寺門看介紹才知道，這個我曾擦肩而過的清真寺竟在中國十大名寺之列，它又名艾蘇哈子大寺，是中國現(xiàn)存最古老、具有阿拉伯伊斯蘭建筑風(fēng)格的清真寺，始建于1009年（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366年毀于兵燹，后雖多次修繕，卻因風(fēng)雨侵襲，加上地震影響，年久失修而再度毀于清初。</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中，將散落的資料一一整理，清凈寺這所中國歷史重要的歷史地標(biāo)，逐漸在眼前立體了起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i>異域商人的臨門一腳</i></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i>讓南宋小朝廷葬身大海</i></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世人皆知南宋亡于蒙古鐵蹄之下，鮮有人知的是，蒙古人最終將南宋斬草除根時，還有異域商人蒲壽庚的“一臂之力”。</p><p class="ql-block"> 泉州清真寺的興起，尤其是清凈寺的興盛，與一個來自異域的家族密切相關(guān)。這個家族就是泉州的蒲氏家族。泉州蒲氏的祖上為阿拉伯人，到蒲開宗時，泉州港開始繁盛，蒲家即從廣州遷居泉州。蒲開宗的小兒子蒲壽庚從小隨父航行列國，周游通商。南宋朝廷鼓勵經(jīng)商，所以對蒲氏一直非常優(yōu)待，蒲壽庚于宋末壟斷泉州香料海外貿(mào)易近30年，“以善賈往來海上，致產(chǎn)巨萬，家僮數(shù)千?！?蒲氏不僅有錢有船，而且還有兵。蒲氏養(yǎng)了不少私兵護商，用以亂世自保。在南宋末年還曾幫助南宋的軍隊平定泉州一帶的匪患。在剿匪后，因功被授福建安撫使兼沿海都置制使，安撫一路之兵事民政，統(tǒng)領(lǐng)海防，權(quán)力很大。</p><p class="ql-block"> 就在蒲氏家族蒸蒸日上之際，南宋朝廷已經(jīng)風(fēng)雨飄搖。1276年，元軍南下，臨安的宋恭帝投降。陸秀夫、張世杰等抵抗派大臣，在福州擁立恭帝之弟益王趙昰為帝，是為端宗，改元景炎，建立了南宋流亡政府。為了籠絡(luò)蒲氏家族，流亡政府授予蒲壽庚福建廣東招撫使、總海舶之職。</p><p class="ql-block"> 而早已知道蒲氏家族在泉州擁有巨大勢力的元廷也采取了行動，因元軍善陸戰(zhàn)不善海戰(zhàn)，所以便想招降海上勢力龐大的蒲氏。元軍統(tǒng)帥伯顏在1276年二月便派使者到泉州招降蒲壽庚。</p><p class="ql-block"> 宋廷對蒲壽庚有知遇之恩，但是，此時南宋大勢已去，元軍所到之處，大部分宋臣都望風(fēng)而降。既然飽讀詩書，久食國祿的人都可降，只要元廷保護海外貿(mào)易，蒲氏家族又為何不降？于是，蒲壽庚內(nèi)心開始動搖了。</p><p class="ql-block"> 正猶豫間，1276年十一月，南宋流亡政府的船隊來到了泉州。蒲壽庚前往謁見，并請端宗駐蹕泉州。也許是蒲壽庚打算降元的消息有所透露，宋端宗身邊的大將張世杰堅決認為不可。因為流亡政府的人員太多，舟船嚴(yán)重不足，張世杰下令掠取蒲壽庚的商船四百艘，并沒收船上的金銀財物。</p><p class="ql-block"> 此事徹底惹惱了蒲壽庚，他下令緊閉城門，將已在泉州繁衍生息的宋外宗室三千余人盡數(shù)屠盡，不僅如此，蒲壽庚還下令屠戮泉州漢人百姓，前后達數(shù)萬人。泉州許氏家族起義兵抗擊蒲壽庚，掩護二帝南逃，被蒲壽庚幾乎滅族，忠于宋室的泉州陳氏家族和曾氏家族也被蒲壽庚幾近滅族。</p><p class="ql-block"> 大施辣手屠殺趙宋宗室之后，蒲壽庚宣布降元。其時，蒲壽庚船隊已有船只2000余艘。此前元軍雖然在長江一線作戰(zhàn)時，收編了一些南宋水軍，但海上作戰(zhàn)經(jīng)驗依然不夠，力量也明顯不足。蒲壽庚降元之后，元軍海上實力大增，最終崖山一役，將南宋小朝廷徹底葬送于波濤之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i>賣身投靠元朝</i></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i><span class="ql-cursor">?</span>把控泉州百年</i></b></p><p class="ql-block"><br></p> <h3> 蒲壽庚用他的屠刀換來了蒲氏在泉州的百年富貴，在元一朝蒲壽庚家族一直掌控海上貿(mào)易，獨霸了市舶。</h3><div> 蒲壽庚因拒宋降元之功，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重用。據(jù)《元史》載，蒲壽庚被授予“昭勇大將軍”，并兼管“福建廣東市舶事”。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元廷在泉州設(shè)立行宣慰司兼領(lǐng)行征南元帥府事，蒲壽庚被授以“閩廣大都督兵馬招討使”、“并參知政事行江西省事”。至元十五年(1278年)三月，福建設(shè)行省，省治福州，蒲壽庚任行省參知政事，之后，蒲壽庚又先后任福建行省左丞、行省平章政事。</div><div> 有元一代，蒲氏家族“顯貴冠天下”，蒲壽庚的兒子們都身居高位。尤其是長子蒲師文，不但官至行省平章，并且代表元廷祭祀媽祖，賜封媽祖為“護國明著天妃”,開創(chuàng)了官方冊封航海女神媽祖的先例。蒲師文后，其子蒲崇謨于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年)中進士，仍任平章政事。</div><div> 蒲氏家族三代皆出“平章”，地位顯赫無比，加之長年經(jīng)營海舶，操控海上貿(mào)易，財勢亦達頂峰。蒲氏的平章府富麗堂皇，規(guī)模宏大，僅花園便有一千五百畝，其中的棋盤園，相傳是蒲家人在其中劃地為棋盤，以美人為活動棋子，聽口令在大棋盤上移動對弈，以為娛樂。</div><h3>雖然蒲壽庚殺宋宗室降元被人詬病，但泉州也因為他在改朝換代間得以平穩(wěn)過渡，繁榮沒有受到影響。加之蒲氏家族在海外諸國中享有很強的實力，“南海蠻夷諸國莫不畏服”，因此可以迅速將因戰(zhàn)亂而避走的外國商人招徠回來。泉州港的海外貿(mào)易在原來的基礎(chǔ)上得到空前發(fā)展，成為梯航萬國的東南巨鎮(zhèn)，世界上最大的對外貿(mào)易港口。</h3><div> 而清凈寺也在此時達到了全盛。寺內(nèi)宣禮塔門樓的正東、寺門樓與禮拜殿之間的夾道內(nèi)，當(dāng)時有一石筑七級宣禮塔，名邦克樓。塔體如柱，高40米左右，是一座古阿拉伯伊斯蘭建筑的尖塔，可與廣州懷圣寺的光塔媲美。每當(dāng)穆斯林即將舉行禮拜之時，"穆安津"(宣禮員)登塔之最上層，高聲贊頌真主至大、至圣穆罕默德，召喚穆斯林禮拜。夜間塔頂舉火，為商舶導(dǎo)航。每屆秋冬，滿戴絲、瓷、茶的商船揚帆離去;或值春秋，裝運香料、藥村的海舶駛來泉州港，阿拉伯穆斯林齊聚寺內(nèi)、沐浴更衣，登塔眺望，誦讀《古蘭經(jīng)》，祈求并贊感萬能的安拉賜福穆斯林船隊一路平安。</div><div> 直到蒲家第三代，蒲崇謨已經(jīng)應(yīng)舉入仕，家族管理市舶事務(wù)主要是蒲師文的女婿那兀納。而就在那兀納管理家族事務(wù)期間，元朝進入末世，蒲氏家族再次面臨挑戰(zhàn)，從豪商、官宦又向割據(jù)一方的軍閥轉(zhuǎn)變。</div><h3> </h3>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i>再次背叛慘遭滅頂</i></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i><span class="ql-cursor">?</span> 一蹶不振難覓影蹤</i></b></p><p class="ql-block"><br></p> <h3><br></h3><div> 蒲氏家族成為了泉州的“土皇帝”，按說，世代商賈，三代平章，應(yīng)該知道保境安民，坐觀天下成敗的道理。可惜，蒲家第三代顯然缺乏有眼光的領(lǐng)頭人。蒲家為首的蕃商集團組織了私人武裝“亦思巴奚軍”，依靠強大的財力，亦思巴奚軍成為一支很有戰(zhàn)斗力的武裝，成為元朝維持福建尤其是泉州安定的倚重力量，亦思巴奚軍不但參與到福建各地的戰(zhàn)亂之中，而且所到之處焚掠甚慘，遭到各地百姓切齒痛恨。</div><div>正當(dāng)那兀納在泉州作威作福之際，福建政局又起了極大變化。福州福清縣人陳友定強勢崛起，于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統(tǒng)一了除了興化、泉州之外的福建全境。</div><div> 而那兀納對于福建局勢的變化毫不留心，還在窮兵黷武。他見元廷已經(jīng)自顧不暇，就背棄了元廷，企圖獨據(jù)泉州。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四月，亦思巴奚軍在興化遭到已為元軍收編的陳友定軍突襲，幾乎全軍覆沒。隨后陳友定之子陳宗海調(diào)發(fā)水陸大軍數(shù)萬將泉州包圍。幾乎無兵可用的那兀納強征鄉(xiāng)民守城。陳定海并不強攻，而是聯(lián)絡(luò)城中內(nèi)應(yīng)。那兀納在泉州早已不得人心，千戶金吉打開城門放入陳軍，那兀納被俘殺。</div><div> 陳宗海進入泉州后，閉門三日，將“西域人盡殲之”，蕃商遭到大清洗，甚至有的漢人因“胡發(fā)高鼻”而被誤殺。城里的數(shù)個清真寺被毀，清凈寺也遭到破壞。大批蕃商攜帶銀錢外逃，從宋朝時便形成的“蕃人巷”商人社區(qū)從而解體。而蒲氏家族也遭到了極為慘烈的清算，陳軍不但大殺蒲氏族人，而且發(fā)掘蒲家墳?zāi)?，將蒲家歷代祖先尸體挖出來“具五刑而誅之，棄其于豬槽”。</div><h3> 陳友定據(jù)有泉州不過兩年，登基為帝建號“大明”的朱元璋便派兵襲取了福建，陳友定被殺。陳氏的覆滅并未能改變蒲氏家族的命運，朱元璋對這個曾經(jīng)葬送南宋朝廷的外來豪商家族內(nèi)心充滿厭惡，他下令禁止蒲氏后人參加科舉。洪武七年(1374年)，明朝大赦天下，可“獨蒲氏余孽悉配戎伍禁錮，世世無得登仕籍”。經(jīng)朱元璋這番打壓，蒲姓受到壓制，遷往各地的蒲姓紛紛改姓卜、楊、吳等。顯貴百年的蒲氏家族終于徹底衰落，再未能重新崛起，以致今日泉州蒲姓甚少，不易尋覓。</h3><h3> 朱元璋對發(fā)生在宋元期間的這一段歷史過往應(yīng)該是熟稔于心，心存警惕的。后來他發(fā)布禁海令，嚴(yán)禁番商往來，恐怕與這段歷史有很大的關(guān)系。</h3><h3> 和蒲氏家族一起衰落的，除了清凈寺，還有曾經(jīng)是世界第一商港的泉州以及從唐代開始繁盛的中國海外貿(mào)易。隨著戰(zhàn)亂破壞和明朝長達一百九十余年的海禁，泉州從世界性商港降格為地方級，而曾經(jīng)行賈世界的中國商人，也退出了日趨激烈的海上競爭，被后來者全面超越了。</h3> <h3>清凈寺終年游客寥寥，果然清凈無比。獨自徜徉寺院中，輕撫斷垣殘壁，石頭上火燒過的焦黑印跡雖近千年仍觸目驚心，讓人感慨萬千。出得門來，前行數(shù)十步就是關(guān)帝廟。與關(guān)帝廟相比，這里恍若兩個世界，那里香火仍然極旺，求簽許愿的人熙熙攘攘。在這里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忠孝禮儀得到了完好的傳承。</h3><h3>鮮有人知道就在旁邊不遠處，就有一座千年前外來文化短暫嘗試的遺存，它曾以慘烈的方式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走向。只是，這次嘗試如同一顆遠方漂泊而來的種子，雖然很快就在異鄉(xiāng)的土地上萌發(fā)、生長，卻終因水土不服，加上氣候突變，片刻輝煌之后，又迅速夭折，之后便是長久的沉寂，成了歷史的化石。</h3><h3>如今的清凈寺遺址，既是中國歷史上的一道傷疤，也是人類文明融合史上的一幕悲劇。它促人沉思，在科技發(fā)展，世界走向融合的今天，如何使中華文明更好地走向世界，讓外來文化更好地融合進來，促使文明的沖突進化成為文明的共存，它既是我們后人應(yīng)該汲取的歷史教訓(xùn)，也是我們肩負使命者應(yīng)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