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西樓村,文革時稱西樓大隊,那時的村稱為大隊,鎮(zhèn)則稱為公社,現(xiàn)在的全稱是“天津市武清區(qū)河北屯鎮(zhèn)西樓村”,而文革時的全稱則是“天津市武清縣河北屯公社西樓大隊”。之所以介紹的這么詳細,皆因我是文革開始的那一年出生于此,一直到我1983年我17歲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才徹底離開西樓村。<br></h3><div> </div><div> 我小時候的西樓村全村人口不到300人,人家不到100戶。龐、李、倪是村里的三個大姓,占了村民的三分之二,劉、陳、馬、龔是四個小姓人家,我們龔姓人家只有三戶,是我父輩的哥仨,劉姓兩戶,陳姓三戶,姓馬的只有一戶,是村里的最小戶。村干部大都出于龐李倪三姓,但劉陳兩姓也出過。唯獨龔馬兩姓沒有??杉氄撈饋恚膊⒎侨绱?。我1987年大學畢業(yè)進入國家審計署工作,1992年離開審計署時已是正主任科員,相當于鄉(xiāng)(公社)級干部,那么龔家也算是出過干部了,而且是國家級單位的干部。馬家的大兒子上世紀七十年代參軍入伍,長得濃眉大眼,絕對是那年代的“高富帥”,馬家大兒子在北京當鐵道兵,參加了北京最早的地鐵建設,后退伍轉業(yè)在北京工作,聽說也當過不大不小的干部,可惜的是前幾年已經去世了。</div><div> </div><div> 西樓大隊下轄兩個生產隊,分別簡稱為一隊二隊。至于當時按照什么標準分的,等我有時間問問老母親才能告訴列位,因為我出生時已經分好了。村里人常說“一隊窮二隊富”,想來確實如此。那時所謂窮富的唯一標準是看每年各家各戶能分到的糧食多少。每年生產隊夏季麥收和秋季秋糧(主要是玉米)收獲后分糧食,二隊人家每人會比一隊多分一百多斤糧食,可不要小看這一百多斤糧食,二隊的社員在春荒時節(jié)不會出現(xiàn)斷頓(無糧下鍋),而一隊的很多人家會出現(xiàn)斷頓。所謂春荒,就是每年六月麥收前的三個月(從三月到五月),因為經過一個冬季人們已經把上一年十月份分到的秋糧吃完,而夏糧麥子要等到六月才能收割,期間就會出現(xiàn)春荒。中國北方很多省份人多地少,遇到春荒,就會出來要飯,一直要到六月收麥之前。我小時候村里經常會有來自山東、河南的討飯人,操著山東或河南口音“大娘大娘給點兒餑餑吃”。記憶深刻的是有一年春天,我家也出現(xiàn)了春荒斷頓,實在無糧下鍋,一連吃了三天煮黃豆,是把當年準備播種的豆種給吃了。一連三天,頓頓鹽水煮黃豆,連個油星都沒有,我先是不斷放屁,接著是腸胃嚴重抗議,一天跑十幾趟廁所。那以后很多年我從不吃黃豆,連帶綠豆、黑豆、白豆都不吃。那三天的煮黃豆把我給吃傷了。</div><div> </div><div> 西樓村之所以窮還因為人多地少,人均不到一畝地,很多地還是糧食產量很低的沙土地和鹽堿地。而西樓村周圍的幾個村日子過得都要強些。西樓村東是東樓,南是馬莊子,西是東蘇莊,北是塔園,西樓被圍在當中。這五個村其實是連在一起的,外人若到了這五個村,根本分不出到底身在哪個村。我家在村最北,挨著塔園和東蘇莊。東樓村人多地也多,馬莊子人少地少但是人腦子活泛會做小買賣掙錢,東蘇莊出縣公社各級干部,為村里安排了不少副業(yè)(很小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塔園人很多會耍手藝(瓦匠木匠編織)掙錢吃飯,所以只窮了人多地少一沒干部二無手藝三腦子還笨的西樓人。論起村里的光棍漢,哪村也沒西樓多,小時候常聽大人說:“馬莊鬼,東樓混(hun 二聲),蘇莊橫(heng四聲),塔園文,有女不嫁西樓人。”長大了方知這其中的意思,馬莊子的人腦子活泛會做生意,因而鬼;東樓的人很莽撞,尚武,所以混不吝;蘇莊子出大干部,所以有勢力,人厲害惹不起;塔園人靠真本事有手藝;唯有西樓人慫傻笨,有女絕不嫁給西樓人。</div><div> </div><div> 現(xiàn)在想來,其實西樓人的智商一點兒不差。文革后恢復高考,這十里八村就屬西樓考上大學的人多。全村七個姓,人均出大學生最多的還是劉姓。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劉姓人家的五個兒子一個閨女竟出了四個大學生,那年代的大學生可是靠學習成績靠分數(shù)考出來的。我們龔家雖然人均出的大學生不多,但上的大學卻是全村最有名的。在農村,最光彩的事是兒女考上大學,最丟人的事則是無子傳香火。</div><div> </div><div> 我離開西樓村已經35年了,父親已去世十年,母親也年近九旬。平時回去不多,但再忙也要在清明節(jié)給父親上墳。上墳時常遇到同村的鄉(xiāng)親,見面會聊上一會兒。父輩的人已經所剩不多,同輩同代的人細聊尚能相認,50歲以下的人基本不認識了?,F(xiàn)在村里大部分人家已經在武清區(qū)政府所在地楊村買了樓房。偶遇到在田間勞作的鄉(xiāng)親,皆是四五十歲以上的人,年輕人已經徹底離開了祖輩的土地。今年清明節(jié)回鄉(xiāng)給父親上墳,半路上遇到了同村的李姓二哥,小名叫小根兒,大名我已經記不得了,我向二哥打招呼:“二哥,你這是干嘛去了?”小根兒二哥還認得我,笑笑說:“剛下地給我爸媽送飯去了。”小根兒二哥的話很讓我心酸,我小時候父親最疼我,他去河北屯農機站參加修理農機的短期學習,農機站中午管飯,每人發(fā)兩個白面饅頭,父親只吃一個,晚上回家會把另一個饅頭留給我吃。這些年我每次上墳一定會在父親墳前擺上兩個白饅頭,給父親扣完頭,再和父親說上幾句心里話。</div> <h3>父親1997年在北京</h3> <h3>父親抄錄的文字和日常流水賬</h3> <h3>我的高中學生手冊</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