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1</h3><h3>江西弋陽的龜峰山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晚霞映照，霞中峰瑰，峰上霞飛；山山似龜，峰峰不同，因此當(dāng)?shù)厝硕假x予每一座山峰以龜?shù)拿?；云遮霧渺，丹石赫礫，孕育出一個個美麗動人的傳說。</h3> <h3> 我一到弋陽，就聽到了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很多年以前，在龜峰山腳下，有一對情侶，男孩叫阿良，女孩叫小晴，他們青梅竹馬，感情篤真。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他們結(jié)伴到龜峰山上玩，可小晴不慎在阿良面前墜入懸崖。阿良瘋了一樣也要撲向懸崖，是同去的伙伴拼命拉住了他。安葬完小晴的阿良，遠走他鄉(xiāng)，后來做生意很成功，但終身未娶。每年的清明節(jié)，阿良無論多忙，無論在哪里，都會趕回來，登上小晴曾經(jīng)殞命的懸崖祭拜，并將自己寫給小晴封封思念都燒給她慢慢看。這個故事感動了每一個來到龜峰山的人， 我站在小晴失足的崖邊凝思，仿佛聽到了阿良深情地呢喃。</h3> <h3> 2</h3><h3>小晴，我又一次回龜峰來看你，在這個清明節(jié)。 家鄉(xiāng)的天氣很隨性，也很任性，云朵想西就西，想東就東，想下雨就下雨，依如三十年前的樣子。但我們村子發(fā)生了很多變化，家家都蓋起了小樓，院子里都種著鮮花，小徑上鋪著青石板，我們最愛流連著的小竹林，掛著竹排，寫滿著詩行，老子、孟子、孔子的名言也都在路燈柱和家家的白墻上停留。往來這里的人很多，大多是作家，我在路上遇到他們，他們說這里是可以讓心靈放逐的地方，他們還說，龜峰很有靈性，可以給他們帶來靈感。我笑著點頭稱是，我說如果靜心祈求，龜峰會聽到，它會保護著你無力保護的人的幸福安康。世間事情都很奇怪，外地人紛紛地來到我們這里，尋求心靈深處的自由與安靜，而我們這里的人卻紛紛地離開。好多的老人走了，你遇到了他們嗎？好多的青年們走了，走向更遠的城市，就像我一樣。他們走，是為了看看遠方，我離開是為了什么呢？我是想帶著你，一起去看你想去的遠方。</h3><h3><br /></h3> <h3> 小晴，你是個浪漫的孩子，我們分開時，都還是孩子。你比我小幾天，我們的家緊緊挨著，我們出生后，所有的哭聲和笑聲都是交織在一起的。從蹣跚走路開始，我們就是手拉手一起走的，我們會因緊拉著手而一起摔倒，你疼也不哭，你就那樣乖乖地看著我說："哥哥，你疼嗎？"我疼也不哭，因為我沒有時間感到自己身上的疼，只想著摔倒的小晴是不是很疼。我們生命最初的十五年是沒有分離過，朝朝暮暮地在一起。我家有妹妹，你家有哥哥，可有血緣的兄妹，也沒有你我這樣親昵。從你會跑開始，就跑著奔向我家的小路，嘴里從不清楚到清楚，都喚著哥哥，哥哥，柔柔軟軟地聲音，像最美地鳥兒在唱歌。我也從會跑開始，跑著奔向你家的小路，我就想聽小晴柔柔軟軟地叫著哥哥。</h3> <h3> 小晴，我走在去看你的路上，遇到了給我們接生的李家阿婆，她今年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身體依然硬朗。她看著我問；"阿良啊，你又去龜峰看小晴??？"我笑著點頭稱是。李阿婆又問："你的媳婦呢？怎么總看不到你帶媳婦回來?。堪⒘及?，下次回來一定要帶回來，讓阿婆看看她?。?quot;我依然笑著點頭答應(yīng)，然后慢慢地走向龜峰。阿婆老了，眼睛也花了，她看不清我眼里的淚光。但我還是笑著，這樣笑，我保持了很多年，從你走后開始。時光是個好東西，我已經(jīng)能笑著聽別人提起你的名字，已經(jīng)能笑著回答所有人問起妻子的話題。三十年啊，我沒有過妻子，因為我想成為妻子的人走了。我想擁在懷里的人走了，所以世間雖有千般好女子，但都不是你。</h3> <h3> 小晴，對于我，清明節(jié)，曾經(jīng)是一個假期，現(xiàn)在成了一個日子，只因為你。龜峰山好像更加秀美了，紅紅的山體在四月的陽光下發(fā)著光，我聽到前面有人驚呼："我終于看到丹霞地貌景觀了，真美啊！""還有那只大龜""不，不是一只，是好多龜啊！""神龜，你好！你要保佑我啊！"我笑了，我的小晴每次來龜峰都會朝著遠山，朝著龜峰這樣喊著。那時你會說："哥哥，我看到大龜就心生歡喜，就想著它會保佑著我們的，對不對？"那一刻，我都會停下腳步，幫你梳理一下長長的頭發(fā)，擦擦你額頭上的汗珠說："嗯，神龜會保佑我們的，因為我們的小晴最乖。"你笑著看著我，笑臉紅紅的，像極了山里最美的花。小晴，年少我總覺得我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一起過。我們一起吃飯，一起上學(xué)，一起長大。十五歲那年，你已經(jīng)長成亭亭玉立少女，不高，但美麗；我也長成俊朗少年，高高地，可以輕易地將你攬到懷里。但我從來沒有這樣過，我只是牽著你的手，走過了十五年，如果我知道在這一世我們的緣分只有這么淺，我一定會一次次把你擁入懷里，讓你聽一聽我還單薄的胸膛里堅強有力地心跳聲，那聲聲都有我對你許下地誓言，可是沒有，我覺得我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光可以過，我還有好多的時間可以把的我誓言向你訴說。</h3><h3> </h3> <h3> 三十年前的清明這一天，父輩們都去祭祖了，天也飄著雨。你說："哥哥，我想看看我的神龜，想和它說說話。"我笑著看著你，我何曾拒絕過你任何的要求？那日的天空也很任性，飄過的一朵云彩就是一場雨，雨過了就是響晴。那時的龜峰還沒有路，我們牽著手，我們走慣了沒有路的龜峰山，就像走慣了你到我家，我到你家的路。你站在懸崖邊上，對著一只只大大小小的石龜說："我要出去看看，我要和哥哥一起去看看，到遠方，到深圳。"那時的深圳只是走向遠方的哥哥姐姐們嘴里的一個名字，一個充滿神謎的地方。我笑著應(yīng)著："我要帶小晴走四方。"你松開了牽著我的手，面對著我，踮起腳尖就那樣輕輕地吻了我，我腦海一片空白，只覺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涌到臉上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樣做。你看著呆立的我，笑彎了腰，說哥哥臉好紅啊，然后就羞得轉(zhuǎn)過了身。我看到你的背影，長發(fā)及腰，已是少女的苗條，我心跳得更快，我想拉你到懷里，好好地抱著你，好好地吻著你。你背對著我說："哥哥，我好喜歡你啊，我們一輩子都不要分離，我們一起去深圳，一起去遠方，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我沉默著，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因為你知道，我不知道遠方有什么，我只知道小晴在哪，哪里就是我要去的遠方。</h3> <h3> 你看向遠方，將手攏在嘴邊，像無數(shù)次你做過的那樣："神龜你好，你要保佑我們啊！我們要去遠方！"聲音在山間回蕩著，可是小晴啊，我的小晴，你身子一晃，就像小鳥一樣飛向山谷，那樣的輕盈，我聽到你最后的聲音，還是柔柔軟軟地喊著哥哥。如果不是身邊的那個人拉住我，我也飛向你飛向的地方。我沒有流淚，在那一刻，我只是奔下山去，我要奔向山下的你。小晴，我終究沒有和你分離，因為我們沒有道過別離。我醒來已經(jīng)是半個月后，你呢？已經(jīng)成為祖墳里那塊冰冷的墓碑上的一個名字。我終于可以擁你入懷里，可我擁抱的只能是那塊刻著你名字的冰冷的墓碑。</h3> <h3> 小晴，我在十五歲那一年離開了家，去了深圳，去了許多地方，他們都說我一個人漂泊在外不放心，我卻沉默地走向遠方。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不是一個人活，我是帶著兩個人的使命去遠方。我要努力地生活，要認真地過好每一天，因為我的生命不再僅僅屬于自己，我要帶著你，我的小晴，一起去看你沒看過的世界，過你沒過的生活。小晴，三十年啊，整整三十年，我拼搏著，拼搏著，所有的動力都是因為你，我想給你創(chuàng)造最美的生活。我成功了，在異鄉(xiāng)我為你撐起了一片天空，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每天晚上，我都會在信里和你說說話，我知道你在聽，你在家鄉(xiāng)的龜峰山上聽著我對你說的話，還有我對你噬骨地思念。每年的清明節(jié)，我都會回龜峰來看你，把我寫給你的信燒給你，他們說這樣你就會看到。那你就一天看一封，看到最后一封時我就會回來看你，那么365天你自己的日子里就不會那么寂寞。</h3><h3> </h3><h3> 小晴啊，三十年，我走過許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也試著擁抱，可誰都不是你。所以，每年的清明節(jié)我無論在哪里，都一定會回龜峰來看你，只因為我的遠方就是你在的地方！</h3> <h3> 3</h3><h3>龜峰山上云蒸霞蔚，我的眼前朵朵的云都幻化成一個女孩子的背影，長發(fā)及腰，向著遠方，揮動著手臂，那樣的不舍與依戀，我的淚如雨下。回來的路上，在小河邊，遇到了一位老婆婆，正在洗衣，鶴發(fā)雞皮，但身子硬朗。同行的小紅告訴我，這是李家阿婆，最疼小晴，小晴去世后，阿婆的眼睛就不太好了，看到長頭發(fā)的妹子就叫小晴。我站在小橋邊，道了一聲："阿婆，你好嗎？"阿婆抬起頭，望向我說："小晴啊，你回來了？你看到阿良了嗎？他去龜峰找你了！"我笑著回答："阿婆，我看到阿良了，在龜峰山上。"阿婆也笑了，繼續(xù)洗著她的衣服。李家阿婆啊，阿良的小晴日日在龜峰山上等他，所以他會一次次回龜峰山來看看，因為無論怎樣的流浪，我們的遠方都是愛在的地方。<br /></h3><h3> </h3><h3> 2018年7月15日改于沈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