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小時，很少把“瞎子”的所有行為歸為“盲人”的行列。后者弱小，不用多言，憐憫發(fā)自肺腑。而對于前者，總要與那些江湖詭異之徒合并為伍。</h3> <h3> 瞎子劉，并非村里的坐地戶。怎樣一個來頭，聽說是來到農(nóng)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他的大名真的不知道，左鄰右舍背地里都這樣稱謂。聽說他高度近視，沒了眼鏡，那就是個瞎子。 </h3><h3> 對他，總讓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而遠之。黝黑的面龐仿佛被哪位大大咧咧的廚子，用菜刀三下五除二剔除了多余的脂肪，再架上鄉(xiāng)下人少見的黑邊框的眼鏡，看似有點斯文，但那氣場留給我們這群野孩子的是“懼怕”。</h3> <h3> 每逢9、10月份，作物收獲的季節(jié)，鄉(xiāng)間地頭就會出現(xiàn)星星點點的窩棚，那是看青人休息的場所。隊里的社員忙活了一年，可容不下有半點閃失。與那些整天泡在莊稼地里村民不同，看青的工作只要管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即可，又有場所休息，因此，此類活一般由上了年紀并且腿腳利落、長得又兇巴巴的老頭來負責，所得的工分也會少許多。當然，看青人主要的工作就是防范我們這些貪嘴的娃娃了。</h3><h3> 不知為什么，今年家門口對面的那片花生地，隊里安排瞎子劉來看管。</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謀劃 </h3><h3> 知道是“偷”，更明白“賊”的無恥，可隊上瓜地溢出的芬芳，花生地的郁郁蔥蔥，早叫瘋長野玩的孩子們垂涎三尺了。也難怪，整天的玉米面餅子、咸菜疙瘩怎能喂飽腹中饑餓之蟲啊！不過我們都懼怕這新?lián)Q的看青人，怕那遠遠的就反射著陽光的眼鏡片，怕那瘦高的身影，當然更懼怕他背后褲腰帶上別著的明晃晃的鐮刀。</h3><h3> 恐懼終究抵不過誘惑。那日，幾個膽大的孩子挑頭，我們一群“熊”孩子暗地里商議起來。 “我們隱蔽好，身上多蓋點茅草，趁著傍黑天，一定成……”還是即將小學畢業(yè)的邵軍有主意。</h3><h3> “不行，看他瞎，感覺很靈的。周邊有點風吹草動，他都知道。前天，我試過，不成??！老遠，他就喊起來，還把那鐮刀拿出來，要砍人，好害怕??！”旁邊的胖劉劉撇撇厚厚嘴角，頗有顧忌。</h3><h3> “那……怎么辦？”伙伴們相互看著，一時沒了主意。</h3><h3> “哎，有了！看到電影里面那小兵張嘎沒，學學人家，多動腦筋，得智??！”老道的英偉右手摸著下巴，左手搭在右臂上，邊說邊晃著大腦袋，“這么的，咱們分兵兩路，一路在山頂，一路在山腳。那瞎子發(fā)現(xiàn)也沒用，他追上面的，我們下面的行動；追上面的，山頂?shù)臎_鋒……”他煞有介事的把半塊磚頭擺在屋地中間，兩邊用兩顆石頭不斷地擺弄著，很有“大戰(zhàn)前”指揮員的氣勢。在得到大家一致認可后，胖劉劉又用破布做了兩面小旗，讓大家到時按旗語行事。計劃不可謂不周。</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狼狽</h3><h3> 第二天周五，規(guī)定的下午半天不上學的時間。我們早早地就潛伏在山坡上下的草稞中，就等太陽落山，黑蒙蒙的時刻。</h3><h3> 初秋的蚊蠅正是最瘋狂的時刻，它們也知道時日不多，抓緊時間地在“玩命”，圍著我們不斷地嗡嗡嚶嚶地打轉轉。毒辣的陽光、緊張的氣氛，讓我們每個人渾身都汗津津的。這更招致了那些嗅覺靈敏的飛蟲地叮咬。</h3><h3> “啪！”巴掌和肉體接觸的聲音雖不清脆，但也讓周圍的我們尋聲望去——小我?guī)讱q的嘎蛋終于忍不住，拍了一下。</h3><h3> “喂！干什么的？給我出來。”一句震喝從窩棚邊傳來。</h3><h3> 這群“熊”孩子哪還顧得事先的約定啊，一時間，樹倒獼猴散，“呼啦”一聲，齊刷刷的，一個個貓著腰，撒開退，玩了命地狂奔。</h3><h3> 可憐我，每次體育達標都是后進生，這次更是倒霉，一不留心，踩到了一個小土坑，只感覺腳踝處鉆心的疼。一種懼怕卻陡生堅強，愣是一瘸一拐的，跟上了潰敗的隊伍。</h3><h3> 一進家門，一屁股坐在門口那塊石頭上，大口的倒著氣，腳上陣陣的痛楚，又令我不住地咧著嘴巴。</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無奈</h3><h3> 出門倒水的母親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樣：“孩子，咋啦？”我趕緊收斂起臉上的表情，故作鎮(zhèn)定：“沒啥……”</h3><h3> 真不爭氣，還沒說完，又一陣疼痛襲來，讓我不由自主的雙手捂住了腳踝?！胺艑W的時候，和同學玩抓人，一不小心崴的?！毙奶摰奈?，一直不敢看母親。“趕緊的，我?guī)闳ハ棺觿⒛强纯矗 ?lt;/h3><h3> “啥？找他？”怕啥，來啥。我的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了，媽，過幾天可能就好了！”此時的我，一想到明知拜錯了佛，還要再燒香，心里更是咚咚地敲起鼓來。</h3><h3> “咋？你想一輩子當瘸子不成？，快點！”不由分說，母親蹲下身子，強行背起了我。</h3><h3> 一路的痛楚與忐忑，一路地商量且近乎于哀求：“媽，咱別去了，慢慢會好的?！薄皨?，叫他弄，成嗎？一個瞎子，不去了吧！”……</h3><h3> “沒事，你可不了解他，那瞎子治腳很有一套的。咱村的大人孩子的腳，扭傷以后都找他的?！蹦赣H的腳步匆匆得不由人再申辯。</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鄉(xiāng)親</h3><h3> 天，徹底黑了下來，沉沉的。</h3><h3> 推開瞎子劉的家門，有些昏暗的燈光讓人感覺渾身的不自在。一陣的菜香味鉆進了我的鼻孔?！八灏?，趕緊給孩子看看，這腳腫得，你看看，這孩子，也太淘了！”白熾燈光下，那熟悉的面龐微笑著，我感覺到了一絲慈祥，“噢！快把孩子放炕上，我看看?！?lt;/h3><h3> 膽怯地脫下鞋子，挽起褲腳。瞎子劉彎下腰，用手輕輕地在腫脹的腳踝四周摁著，邊問：“這疼嗎？……這呢？……””嗯，還行……哎呀！疼，疼……”</h3><h3> “嗯，看來還是不太嚴重。沒傷到骨頭，看孩子疼的地方，好像是脫臼了！”他直起了腰板，厚厚的鏡片后面的小眼睛頗有一番自信。</h3><h3> “謝天謝地，那……他叔，那你趕緊給治治，你看這孩子疼的！”母親焦慮的臉上這才稍稍有了些平靜。</h3><h3> “嗯，不過，小伙子得憋著點，有點疼??！”我默默地點著頭。</h3><h3> 這次，瞎子劉半屈著膝，左手托起我的腳后跟，右手握著我的前腳掌，還沒容我有“享受”劇痛的準備時，“媽呀！”一陣更強烈的痛苦從下自上傳遍我的全身，就感覺每一個汗毛孔都在釋放著痛苦的汗水。</h3><h3> “咔噠”一聲，也怪了，接著，腳踝處僅有絲絲的酸痛了。</h3><h3> “晃晃腳看看！還那么疼嗎？”</h3><h3> 咦？奇了！真的沒有來時那種不敢動，不敢看的感覺了。我笑了，可還是不敢抬頭正視那黑黢黢的面龐，心中五味雜陳，就想早早離開這飄著菜香的小屋。</h3><h3> “他叔，你看，來的匆忙，也沒帶點啥給你，等過兩天讓孩子來看您！”母親一把拽起我，“快，趕緊給叔鞠躬，謝謝叔！”</h3><h3> 瞎子劉趕緊按住了我，笑道：“哎呀，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就這點小事，就別外道了！回去先別叫孩子下地活動，多休養(yǎng)，小孩子家，傷病好得快，但以后也要多加注意啊……”</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溫馨</h3><h3> 星斗明晰，遠處傳來鄉(xiāng)村特有的幾聲狗吠?；仡^望望那瞎子劉的小屋，真感覺燈光里還泛著那么多的柔。</h3><h3> 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不過，我應該怎么“親”呢？只記得自己趴在母親背后睡著了。</h3><h3> 五年后，離開那村去求學。假日回來，聽母親講，瞎子劉回城了。</h3><h3> 為啥？不清楚！ </h3><h3> 又是十幾年，自己也進了這座城，可再也打聽不到瞎子劉的消息，但我知道他在，因為我在這座城里，總能感到那帶有泥土味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