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些日子,腦海里總會浮出一個畫面——父親扛著犁,牽著大水牛行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一件沾有泥巴的大短褲,光個膀子,皮膚古銅,右手拿個草帽邊走邊扇著。他頭發(fā)花白,但腳步鏗鏘,留下像山一樣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的一生總是和牛在一起,盡管我家已經(jīng)有幾年都不養(yǎng)牛了。</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打電話問他在干嘛,他說最近雨下的太大,把老牛棚下塌了,他在蓋新牛棚,我漫不經(jīng)心地說,都不養(yǎng)牛了,還蓋牛棚干什么?父親說,他又想養(yǎng)牛了,這次他準備多養(yǎng)幾頭,不是為耕地,而是準備養(yǎng)牛賣錢,家里我們兄弟三個,都成家了,誰的生活都不容易,手心手背都是肉,趁還能做點事就減輕大家一點負擔。他后來干木工的,由于年紀大了反應慢,一次使用機器鋸木中差點切斷了三根手指,現(xiàn)在不能干了木工了,又改養(yǎng)牛。</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就像他養(yǎng)的牛,勤勤懇懇,任勞任怨。</p><p class="ql-block"> 我也記不清父親養(yǎng)過幾頭牛,不過,我家?guī)缀醪火B(yǎng)母牛,只養(yǎng)公牛,也不會因為公牛淘氣,而選擇閹割,父親總會把公牛調教地成熟穩(wěn)重,陪他在清晨潮濕的田里耕耘歲月,一晃多年,亦復如是。父親說,閹割的牛雖然聽話,但沒勁,干活慢。</p><p class="ql-block"> 我和我家的兩頭公牛打過交道。其中一頭印象不太深刻,只記得另一頭,它很聽話,我牽著也很放心,畢竟它來我家的時候,我已經(jīng)十歲了。當時我在讀小學,雖然父親一個人帶著??梢园训乩缤?,但在周末的時候,他總會在清晨五點多叫我起床,讓我牽牛下地。那時候我會委屈地號啕大哭,懶洋洋地賴在床上。父親急了,脫下鞋子指著我說,你起來不?我只能乖乖地爬下床,朦朧著睡眼提起韁繩,臉也不洗。天蒙蒙亮,我就和父親下地了,那老牛,沒心沒肺,在父親的吆喝下老老實實地趕路,專門貼在小路邊的雜草、樹枝往前走,尾巴一甩一甩的趕著身上的蚊子。那時候父親的肩膀很寬,力量很大,扛著沉重的犁和耱,像個沒事人一樣。盡管那時候黎明的月亮很圓很好看,草里面的露水浸地我腳后跟發(fā)癢,冰涼冰涼的。但我拉著牛,心里還在生悶氣,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還在被窩里睡懶覺,我就要起來下地了。我當時很羨慕那些轉到城里上學的孩子,他們穿著干凈的新衣服,坐在明亮的教學樓里歷經(jīng)童年。這種羨慕,直到后來我上高中才慢慢消失,那些在城里念書的人,他們就讀的高中也都只是一般的高中。我們一起在村里上學的倒上的都是好一點的高中,也許是環(huán)境讓我們更努力吧。</p><p class="ql-block"> 下地后,父親抽過一根煙,給老牛套上“裝備”,就開始犁地了,我則在田埂上給牛刮草。我當時問父親,為什么咱不能遲來一會呢,父親說,牛怕熱,太陽出來之后,牛就沒勁了,拉不動犁了。果然,七點鐘太陽照常升起,那老牛耷拉著頭,臥在地上不想動了,不過地正好也犁完,但還沒有磨平。父親也坐在田埂上,滿足地吸著煙,父親慈祥地看著牛說,你到咱們家有三年多了,都老了呀。父親趕起牛,套上耱,讓我站在牛屁股后的耱上,開始最后一項收尾工作,因為我比較輕,牛拉著不費力,不過我還是得不停地下壓,增加點重量,以便磨碎土塊,但我更多是覺得好玩,和父親說,長大了我也要放牛,犁地,父親沉默不語。終于結束了,因為海南的太陽太曬,犁完地就要把牛圈在樹蔭下休息了,我就把刮來的雜草放到牛嘴邊,看牛漫不經(jīng)心咀嚼。在太陽的照射下,我也不再有早上的情緒了。</p><p class="ql-block"> 家里經(jīng)濟不太好,前一頭牛因為年老被賣后,我家牛圈里又換了一頭牛犢。從此以后,我就和小牛打交道了,他第一次下地的時候,特別不聽話,還差點踢了我,耕的地也是亂七八糟,真是初生牛犢。直到父親把燒紅的鋼絲戳進他鼻子的時候,他才聽話了很多,也許,牽著牛鼻子走的典故就是這么來的。慢慢的,小牛變成了一頭懂事的牛。就像父親對我,我不知道我是否還算懂事,但我知道,作為男人,就要像牛一樣有擔當,能經(jīng)受得住歲月的磨煉。盡管如今的我,還走在努力工作養(yǎng)家的路上,也一直走在父親教育我做人的路上,因為前面有我的父母,后面有我的兒女。這頭牛在我家待過五年,心甘情愿的做最后的貢獻,體現(xiàn)自己全部的價值!牛如此,人當一樣。</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來,我和父親與牛的那些歲月,如此美好。我家已經(jīng)不再養(yǎng)牛了,我也沒有機會學習和父親一樣犁地,我再也沒有機會踏上耱,在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上旋轉了,世界變了,人都變了,我也變了,只有父親不變。只記得父親最后很嚴厲的說過,以后你要再走這條路,我打斷你的腿!于是高中大學后,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已老,幾年前發(fā)生一次意外,又是修房子從高處摔下來,斷了兩根肋骨,卻是發(fā)動所有家人對我們進行了隱瞞,直到生了二娃后,接過來一起生活幫忙照看孩子才知曉此事。我也當了父親,大娃也在我當年的那個年紀,我也到了當年父親的那個年紀,孩子正在經(jīng)歷人生的青春期,當父親是那么的孤獨,一家四口中你們仨都屬牛,繼續(xù)保持牛的特質,希望小牛們“犇”向遠方!</p><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童年,念不完的恩情!</p><p class="ql-block"> 2018年7月18日寫于廣州</p><p class="ql-block"> 2023年6月18日改于清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