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 因為貧窮，走的都是別人的老路。</h3><h3> ――題記</h3> <h3> 我的故鄉(xiāng)位于江蘇東南部，南望長江，東鄰黃海。</h3><h3> 聽爺爺說，解放前他的祖父從蘇州閶門沿運河向北遷涉過來的，浩浩蕩蕩幾十口人的家族，多半留在北凌河之南的舊場（西場）洋上叫立頭的地方定居，而我爺爺隨同他那無子嗣的三哥二十來歲時來到這位于北緯32度3分，東徑180度30分的北凌河之北的洋下，這片海水沖積而成的名叫北凌的鹽堿地上生存。</h3><h3> 爺爺那輩人到來之前，這里是一望無際的紅柴與雜草，到處是蛇蟲和釘螺。由于全部是鹽堿地，加上地勢低洼，他們只能選擇沿水塘岸邊開荒種地，靠賣柴草為生。</h3><h3> 海安縣是1949年1月20日解放的。隨著土改的深入，洋上的人家因田地少遷來洋下的人逐年增加，一個生產(chǎn)隊也有上百人之多了?？删幼》课菀廊粨窈佣?，零星散落在土地之上。</h3><h3> 農(nóng)家人行走的路，幾乎就是這輩開荒先驅(qū)用腳趟出來的。</h3> <h3> ?。ㄉ鲜兰o六十年代的農(nóng)家）</h3> <h3> （記憶中的磨盤）</h3> <h3> ?。ㄓ衩椎刂醒氲恼惩谅罚?lt;/h3> <h3> 1958年人民公社的成立之后，農(nóng)村的路第一次有了大的發(fā)展。</h3><h3> 上世紀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海安掀起第一次“筑海堤、挖溝渠、引淡擠咸入海、改土脫鹽”為目標的農(nóng)田水利基本建設高潮。老北凌公社的主要交通要道都是在較大的河流兩岸的土圩上或沿水渠而筑。而連接田野中各家各戶的道路是那些窄小、泥濘、難行的羊腸小道，那些路，往往是高高低低、坑坑洼洼。</h3><h3> 我是1962年出生的。</h3><h3> 自我記事起，生產(chǎn)隊已是人畜興旺了，但低畦處仍然有荒田未予開墾，常年長著紅柴雜草。</h3><h3> 我父親姐弟5人，上有一姐姐和哥哥。我爺爺原先住一高地的中央，距東邊一條南北向的河塘有百米。爺爺住的是三間元寶屋，這是一種江蘇東部農(nóng)村特有的簡陋草屋，它的構(gòu)造很簡單，外部似伏置的元寶（聽起來很好聽）。這種屋子屋里地面比外面低，冬天暖和夏天也悶熱，光線差，屋面蓋的茅草，沿海地區(qū)風大，每年夏秋常會被大風刮去，幾乎每年都得找草匠來維修。干旱季節(jié)極易發(fā)生火災，若搶救不及時，常常是寸草不留，傾家蕩產(chǎn)（小時候，生產(chǎn)隊里每年都有人家草屋著火，每當此時，聽見一陣緊似一陣的銅盆敲打聲，全隊和鄰隊的男女老少都會拿起盆和捅，沒命地奔向火場救火）。緊靠元寶屋東隔壁的是四叔家的房子，他結(jié)婚之后剛剛分家另過日子。四叔住的是“頂頭虎”（一間正屋加一間披兒，似伏著的老虎），廚房在披兒里。門前有一水井，磨盤（碾磨糧食）安在早已分家另過的大大（伯父）的廚房里。</h3><h3> 我父親婚后幾年搬到東河邊蓋了4間草房（泥土墻）獨立生活。我家與爺爺、伯父家有一條寬不足一米的土路相連。因是高地，莊稼長著一季麥子一季玉米與小豆（小豆與玉米套種，玉米收完一個月之后小豆成熟）。</h3><h3> 那些年，這條東西向的粘土路是我家進出的唯一通道。春風吹起，頑皮的巴地草經(jīng)過一冬天的積蓄力量不幾日爬滿了路面，早起行走，褲腳和布鞋常常被露水打濕。夏季這條路被兩邊地里的玉米桿子遮天蔽日，夜間去伯父家磨糧食，好像行走在千年古道之上，時而有幾聲凄涼的鴉叫雞鳴，弟妹們手拉手，而我手中要拿一把鐵釵才敢前行。秋風起，玉米棒子被掰下，玉米桿被齊腰割掉，褐黃色的玉米桿上纏滿綠色的小豆（赤豆）藤，田地中央高高的幾座墳墓土堆常常令小小的我夜間不敢出門。冬季，北風呼號，下雪的日子里，根本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地。去奶奶家吃好吃的，弟弟常常就睡在哪兒不回家了，而我和妹妹不知摔了幾回跟頭才回到茅草屋。</h3> <h3> （生產(chǎn)隊曬場）</h3> <h3> （上世紀七十年代農(nóng)村收割圖）</h3> <h3> ?。ㄇ锾旒竟?jié)田野里的羊腸小道）</h3> <h3> 時間進入1967年之后，海安農(nóng)村進入了提高排灌能力、建設圩堤閘站、推廣旱改水等俗稱“豐產(chǎn)水利工程”建設。家鄉(xiāng)農(nóng)村的南北向、東西向的河道逐步得到系統(tǒng)的疏浚。一些新遷涉來的農(nóng)戶以及有能力新建房的農(nóng)民，逐步沿著主河道兩岸安下宅基地了。相鄰人家都有意將門前修建成二、三米寬的土路了。</h3><h3> 每個生產(chǎn)隊都建有一個面積很大的曬場（打谷場）。糧食倉庫、豬牛羊養(yǎng)殖場、養(yǎng)蠶室、隊部都在一起。農(nóng)業(yè)學大寨運動之后，隊部旁增加了高高的旗桿，升旗為上工，落旗為下工。后來，在社員群眾的建議之下，旗桿旁增加了以廢棄的鐵犁頭代替鐘的設施，為提醒在家休息或干活看不到升降旗的社員群眾，以敲犁頭為信號上下工。而各家各戶在通向曬場的羊腸小道都修建成了可踦自行車的二、三米寬的粘土路。</h3><h3> </h3> <h3> （孩童學踦車）</h3> <h3> ?。ㄉ鲜兰o七十年代農(nóng)家的土路）</h3> <h3> ?。ㄉ鲜兰o七十年代農(nóng)村修造小橋）</h3> <h3> <span style="line-height: 1.8;"> 學騎自行車，我們幾乎都是在生產(chǎn)隊的曬場上進行的。</span></h3><h3> 小時候個頭不高，坐在上面騎腳夠不著腳踏，只好將一只腳從車杠里斜伸到對面，叫“別大杠”或“掏螃蟹”。剛開始時后面是大哥哥姐姐或鄰家伙伴雙手扶著后架，逐步地放開一只手，慢慢地把手松開，讓我們在曬場上踦圈兒。等膽子大一些之后，到渠溝邊的土路上學踦，這時候，只要前方竄出一條狗或出現(xiàn)一頭耕田歸來的水牛，往往慌亂得連人帶車跌到路邊的水渠溝里去。待到從頭到腳都是爛泥猴兒推著泥污的自行車回到家中，母親領到河邊，挑上一<span style="line-height: 1.8;">擔</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水，用瓢兒一邊舀水沖洗一邊責怪，當然，最后還是犒勞一個玉米糝兒餅或一片菜瓜。</span></h3><h3><br></h3><h3><br></h3> <h3>（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分口糧）</h3> <h3> （農(nóng)村排灌站車口打水）</h3> <h3> ?。酀魸窕泥l(xiāng)村小道）</h3> <h3> （沐雨解凍之后泥濘的鄉(xiāng)村路）</h3> <h3> 最難忘的是上學的路。</h3><h3> 我在海安縣農(nóng)牧場（后改稱為種畜場）小學讀到三年級，因上學人數(shù)少，二、三年級為復式班級（兩個年級一間教室內(nèi)上課，一節(jié)課分上下兩個半段時間，前半段時間一個年級講課另一個年級做作業(yè)， 后半段時間相互調(diào)換）。三年級之前，我所在的生產(chǎn)隊與學校中間隔著一條河，沒橋只能擺渡過河。四年級沒上幾天課，小橋造好了，我也轉(zhuǎn)學到宏偉學校就讀了。擺渡過河是不堪回首的，因為要湊滿一船人船主才開船，所以遲到是經(jīng)常性的。冬季的雪天，雖然渡船主人把河岸坡上臺階都鋪上了稻草防滑，可走的人多了，那稻草稀少上凍了，加上我早已走了幾里路，露出夾層里棉花的棉鞋凍的硬綁綁的，一不小心就會滑到河里去。</h3><h3> 我的初中是在離家5里地的宏偉學校讀的。上學路上<span style="line-height: 1.8;">要經(jīng)過一座小木橋和一座水泥橋。那小木橋沒有欄桿，是鄉(xiāng)村木匠用數(shù)根槐樹圓木捆綁而成，只能兩人通過，人到橋中央只聽見“咯吱咯吱”的響，12歲的我每回聽到這響聲心中總是發(fā)慌，便覺得橋在晃動。每次走到這橋邊，我都要前后觀察一番，如有大我的人過橋或在附近，我會甜甜的叫一聲，請人家?guī)臀野炎孕熊囅韧七^去了，我跟在后面過去。如果沒有人，那只得多行3里的路從宏偉果園繞過去，因而一個學期總會有好幾次遲到，好在班主任老師儲飆是我父親的同學，對我照顧有加，僅是善意的提醒我下回早點兒上學。</span></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轉(zhuǎn)眼進入1976年，這年秋天我上高中，就讀于海安縣北凌中學。雖說公社與各大隊和一些生產(chǎn)隊早已鋪成了砂石路，可我們生產(chǎn)隊與9隊交界的二里路仍是泥路，只不過拓寬了點。晴天還好，雨天走路，又爛又滑又險，一邊是水渠一邊是河溝，如同過鬼門關。</span></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不過，這鬼門關你還非過不可（直到一年之后10隊北大河的水泥橋建成了才不走這條路了）。</span></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那時候，最怕半道上突遇雷暴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天氣驟變，一陣狂風后便大雨如注，淋得我成了落湯雞，更要命的是道路泥濘不堪。只得縮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span></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我們那年頭沒有雨衣雨披之類的雨具，下雨天只帶一小片塑料布或笨重的竹制油布傘。可騎車是沒法打傘的，因而碰上下雨天只能提前一小時早早出門（提前出門得提前吃早飯，那一碗稀薄的糝粥頂不到十點鐘，肚子早就餓的咕咕叫了），要不然，遲到了，班主任雷振華老師可不客氣了，班長華粉明一點名，遲到者上課肯定要罰站挨批評。</span></h3><h3> 冬季來臨，道路更難行。</h3><h3> 北風呼嘯，白霜如雪，粘土路凍得硬棒棒的。早起的我上學路上小手和耳朵早已凍得麻木，到了學校趕緊跺腳搓手取暖，一會兒也就好了。中午放學回家可就慘了，因為泥土解凍了。在過那段粘土路時，我彎著腰駝著背探著頭一步一滑地如蝸牛般負重前行。可車子卻越推越重，越陷越深。盡管我最后使出吃奶的力氣，車子卻如泥牛似的，寸步難行。</h3><h3> 原來，車子完全被層層泥漿包裹著，粘泥塞滿前后輪的橡膠輪胎與檔泥板中間的空檔，讓人束手無策。不時有人從我身邊而過，都是扛著自行車（車騎人）的，可我才14歲，荒蕪年代成長的我僅比自行車高一點。怎么辦？真想把這家中唯一的車子扔在路上。</h3><h3> 沒辦法，只好用雙手來剔除車上的爛泥了，我笨手笨腳的一會兒便成了三花臉――到處是泥點。</h3><h3> 后來，我每天上學前母親都會在我車后座架上用草繩子綁幾根兩頭削成平面樹棍兒，專門用來剔除泥土。</h3><h3> 也有若干回，我將車子寄存到家住9隊的同班同學儲開貴家（可惜他英年早逝），我走著回去。</h3><h3> 這沐雨化凍寸步難行的土路，烙印在我成長的歲月里。</h3> <h3> （雨后鄉(xiāng)村之路）</h3> <h3> 在“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的教育方針指導下，學校廣泛開展了學工學農(nóng)活動。</h3><h3> 海安縣中學（如今聞名全國的海安市高級中學前身）高中部在我所在的生產(chǎn)隊附近辦了一所北凌分校，規(guī)定高二年級必須來此學習一年。從1974起共有三屆學生的高二年級是在北凌分校完成學業(yè)的。</h3><h3> 給我記憶深刻的有兩件事情。</h3><h3> 一是學生們分散寄宿在愛武大隊第10、11、12隊的社員家中。</h3><h3> 二是學期開始和結(jié)束的往返校、節(jié)假日的回城，規(guī)定必須步行。海安縣城與北凌公社的農(nóng)村公共汽車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通車的，開始一天2班次，后來發(fā)展到一天4班次，行程23公里。而海中北凌分校的師生們，于賁集至北凌大河邊的土圩上行走，從北凌公社穿過大公公社、立發(fā)公社到縣城，抄近路走小路跨過數(shù)座小木橋，起碼也得走行二十多里路。曾經(jīng)寄宿我四叔家的1976屆學生錢小玉回憶說，每一次行走腳上都要起好幾個水泡，這些城里15、6歲的女孩子，何曾吃過這種苦的。更害怕的是她們手拉手的過小木橋，比我初中時還膽顫心驚。河邊的蛇又特別多，最毒的腹蛇、火赤練在路邊盤成一盤，女孩子們往往驚嚇得嗷嗷大叫，好在男同學膽子大一些，拿根竹棍在前邊一邊走一邊打草（驚蛇）。夜晚來了，她們常常一邊唱歌一邊前行，以壯膽色。樸素善良的沿路社員，也常常用水瓢舀幾瓢湯罐水（蘇中農(nóng)村鍋灶上通常在兩口大鍋之間安置一只小鐵罐，你無論燒哪一口鍋那鐵罐的水都有竄火燒熱它）給學生們解渴。</h3> <h3> （小康之路）</h3> <h3> （幸福之路）</h3> <h3> （綠色之路）</h3> <h3> 1981年我離開家鄉(xiāng)參軍去杭州，中午從西場公社坐機器快（小輪船）到南通換“東方紅”號大輪船，到上海再換乘火車，凌晨到達杭州。</h3><h3> 改革開放40年了，神州巨變。在外幾十年，每次回故鄉(xiāng)，望著眼前寬闊的水泥路，成行成排的綠化，都感覺到家鄉(xiāng)的路越修越寬，越修越多，越修越好。</h3><h3> 現(xiàn)在從鄉(xiāng)村老家去上海，自己開車只要2個多小時就到達。</h3><h3> 富裕的路，越走越寬廣。</h3> <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