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念菁蔓 <p class="ql-block">昨夜的夢溫婉如水，輕漫我的心田。夢醒了，我移步窗前，那微微泛黃的照片在我腦海里翻閱，掀起了層層漣漪，不問煙月幾許，不問滄海幾度，四年的時光仿佛度過一個世紀，早已化作了秋詞詩語。</p> <p class="ql-block">照片中的小院，一情一景，一什一物，都聯(lián)想起少年隨父親插隊的小院，它并非似曾相似，我問自己，為何對這小院情有獨鐘？我的回答很牽強，或許，凡是鄉(xiāng)村田野，都會觸動我的舊念。</p> <p class="ql-block">它確實不同于父親插隊的那個小院，門前沒有一望無際的青紗帳，也無蜿蜒的小溪，即便如此，它依舊勾起我塵封的回憶。曾以為那段記憶早已不再縈繞心頭了，不曾它從未走遠。</p> <p class="ql-block">《不說再見》</p><p class="ql-block">一段歲月，一段往事，如我心湖的漣漪在指尖蕩起。一九七〇年五月的一天，汽笛聲聲，馬達轟鳴，父親說：“走吧！”連一句再見都未說出口，瀟灑地揮揮手，但他的背影卻顯得那么僵硬。</p> <p class="ql-block">陽光并不明媚，一眨眼，與祖母我們?nèi)幼〉男≡罕阆Р灰?。不是被人群淹沒，不是被車流阻隔，而是從此，那個承載著我童年記憶的小院，真的從我的眼眸里消失了。</p> <p class="ql-block">兩輛解放卡車毫無情面地載著我們?nèi)液腿考耶?，駛向一個陌生的地方。那時的我，心中充滿是期待與憧憬，幻想著新家、新校舍、新伙伴，滿腦子都是一個嶄新的世界。我悄悄問母親：“那里長什么樣？學校操場有多大？音樂老師的辮子長不長？母親的嘴角微微抽搐，沒有開口，眼圈紅紅的，滿臉憂傷。那一刻我被她的神情嚇著了，我的母親從未有過這樣的表情，不知所措的我將頭埋進了衣領(lǐng)。</p> <p class="ql-block">車窗外從繁華轉(zhuǎn)為灰蒙，低矮草房、紙糊窗框、破舊籬笆，與我幻想中的截然不同。我似乎明白了母親的沉默，也明白了她眼中的憂傷。我年少的憧憬，如風中殘燭，被現(xiàn)實一點點吹滅。</p> <p class="ql-block">思念悄然萌芽。我思念那條我歲歲年年走過的街道，思念日升日落經(jīng)過的那顆老槐樹，思念常去的文化宮電影院，思念與小伙伴們逛過的工字樓商場，思念我的同桌……這一程，我的心沉甸甸的，裝滿了我的思念與惆悵。今天念起，覺得我年幼無知的少年也有不好受的愁滋味。</p> <p class="ql-block">《隨父插隊》</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車輪終于停駐。我們到了一個山區(qū)，名叫“本溪縣富家樓子公社英守大隊”的小村莊。隊部里走出三人，一位藍衣中年男子，一位滿臉絡(luò)腮胡的老漢，還有一位穿著褪了色的軍裝、說話略帶口吃的瘦男人。他們熱情地接待我們，將我們帶到了孟大爺家。</p> <p class="ql-block">《臨時落腳》</p><p class="ql-block">孟大爺是個善良樸實的莊稼人，家中三代同堂，老伴、三兒四女，還有年邁的老爹。他大兒子分家單過，其余人包括我們一家四口，都擠在三間草房里。南炕我們住，北炕住著孟大爺一家，廚房搭了火炕，住著祖父祖孫三人，共計十三口人。一住就是四個月，仿佛一個世紀。</p> <p class="ql-block">隨之而來的是糧食問題。除了每月定量的糧油，我們別無來源。五六月正是青黃不接，孟家的飯桌上，頓頓都是玉米糊糊和蘿卜條咸菜。母親看著，常常將早餐干糧分給孟家一半。糧食吃不到月底，糧袋便見了底，于是母親帶著我去田間挖野菜，和著玉米面蒸著吃，就這樣一天天熬過著。</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和哥哥正值長身體，飯量本就大，父母為我倆吃得極少，省下來給我和哥。他們本就瘦弱，愈發(fā)消瘦了。有一天，灶臺上多了一籃子雞蛋大小的土豆，母親很驚喜，原來是孟大娘悄悄放在的。他們家的土豆剛長出蛋蛋，就挖出來給了我們。我們像一家人彼此扶持著共度那段艱難時光。</p> <p class="ql-block">母親手巧心善，常為孟家和鄰里們裁剪縫補，因此與鄉(xiāng)親們關(guān)系很融洽。地里的蔬菜下來時，東院嬸子送一筐土豆，西院嫂子送一婁茄子，就這樣，我們從夏到秋，都有蔬菜吃了，熬過了一個季節(jié)。</p> <p class="ql-block">《有了家》</p><p class="ql-block">一九七〇年九月底，我們五戶五七大軍家終于搬進了新舍。父母很快將家建設(shè)好了，打來柴禾垛城垛，圍了院子，蓋了豬舍，養(yǎng)了雞鴨鵝?？粗鼈冊诜壳拔莺箧覒虮寂?，生活終于有了些許期許與樂趣。</p> <p class="ql-block">次年五月，槐花飄香，我家迎來了新的氣象。兩只豬崽長到七八十斤，蘆花母雞和小雞們開始下蛋，鴨子和大鵝也陸續(xù)產(chǎn)蛋。每當它們下蛋后咯咯叫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功勞，滿院子洋溢著生機與喜悅。</p> <p class="ql-block">我最喜歡悄悄躲在稻草簍旁，看它們下蛋，撿起熱乎乎的蛋貼在臉上，那份喜悅與幸福，無以言表。</p> <p class="ql-block">我家院子開了兩扇門，東南各一門，東門外，兩垛柴禾高高垛著，對過磊的是豬圈，再往前是一條小河，清澈見底，從大北溝蜿蜒而下，日夜向南流去與萬柳河匯合成一條大河。</p> <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我家的鴨子與鄰家的鴨子每天都列隊而行，迎著朝陽沿向北的河道上行去覓食小魚小蝦。傍晚時分，夕陽染紅天際，它們照舊排成一列，搖搖擺擺地歸來。我家那只小白鴨，挺著胸脯，昂著脖子，鼓鼓的胃袋在夕陽下格外顯眼，嘎嘎地叫著，仿佛在向伙伴們說明天見！便各回各家了，我家的院子咯咯嘎嘎地充滿歡聲。</p> <p class="ql-block">六月的菜園，青翠欲滴，陽光灑在菜花上，露珠閃爍著光。藤架上爬滿了黃色的小花與南瓜蛋蛋，門前的菜園里五顏六色的菜花，生機勃勃。讓十二歲的我，欣喜萬分，《都有一顆紅亮的心》，拉著母親扮演李奶奶，我和母親認真地對詞，唱著演著 ，樂在其中。那時候只要是與父母相守，守著這一畝三分地，日子便有了慰藉。</p> <p class="ql-block">母親是我遮雨的傘，父親是我擋風的墻。我平安健康地成長。那段歲月里，小小少年也曾彷徨，也曾憂傷。與伙伴們吵鬧，臉上留下抓痕，這樣的成長讓我學會了勇敢與堅強。更多的日子，是父母的庇護，讓我眼中的世界還算美好。</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底，父親接到通知，我們遷回了城市。但那段兩年多的時光，卻深深烙印在我心中。我懷念屋后的山，懷念門前的河，懷念隔壁小哥、后院大姐，懷念那小院里《都有一顆紅亮的心》的歌聲，懷念父親的教誨，母親的呼喚?？蘩镄χ锟拗?，都在那小院里上演。</p> <p class="ql-block">少年的旅途，有迷茫，有徘徊，也有憧憬。那一畝小院，孕育過我萬丈豪情，放飛過我少年的詩與遠方。如今，它已化作舊念，深藏心間。</p> <p class="ql-block">今天這小院，蘊含著春華秋實，包藏著煙火情長，仿佛是往日的再現(xiàn)。小院，我一次次地念著，一次次地回味著那段青蔥的苦樂少年時光。</p> <p class="ql-block">舊念讓我有感而發(fā)，2021年4月27日——菁蔓隨筆</p>